1977 年，香港无线电视（TVB）推出电视剧《红楼梦》。

这是一部在电视工业时代的产物，播出在晚间黄金档。这时候的观众，早已习惯围坐在客厅里看连续剧。

报纸娱乐版提前预告，演员专访轮番出现。

林黛玉由汪明荃出演。

这是一个极具时代意味的选择。

汪明荃当时已是无线的核心花旦，舞台与电视双栖，能唱、能演、能撑场。

但她的公众形象却不是脆弱，而是自信、稳健，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舞台气息。

所以，当她穿上黛玉的衣服，观众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初次进入贾府的孤女，而是“阿姐演黛玉”。

这种体感很真实。

电视屏幕里的黛玉眼神坚定，说台词清晰，情绪表达比小说更外放。

镜头常常拉近，停留在面部。

哭戏需要分明，误会需要明确，三角关系必须有节奏。

家族财政线不会成为讨论焦点。

观众更关心的是——汪明荃演得像不像。

三年后，1978 年，佳艺电视（佳艺电视）推出另一版《红楼梦》。

林黛玉换成了陈玉莲。

气质一下子变了。

陈玉莲的面容清冷，眼神含蓄，不需要太多动作，就有疏离感。她的黛玉少了舞台张力，多了几分沉静。

观众开始比较。

谁更像书里的黛玉？谁更有书卷气？谁更能让人心疼？

这种讨论方式的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七十年代的电视工业，是造星机器。艺员训练班源源不断输出新人，演员跨剧累积人气，杂志封面刊登的不是改编思路，而是演员照片。

《红楼梦》自然也被放进了这套体系。

镜头语言服务于明星形象。情绪必须足够清晰，人物必须容易记住。复杂的家族制度、缓慢的衰败压力，在电视节奏里彻底被压缩了。

观众记住的是面孔，而不是结构。

就在香港电视围绕“谁更像黛玉”展开比较时，台湾电影市场给出了更激进的操作。

1977 年，导演李翰祥执导电影《红楼梦》。

贾宝玉，由林青霞反串。

这是那个阶段最具话题性的决定。

林青霞当时已是台湾影坛最耀眼的明星之一，她的名字本身就是票房。让她反串宝玉，是极其明确的市场策略。

这已经不只是明星压过文本。

这是为了明星，主动改写视觉呈现。

林青霞的宝玉清秀、纤细，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线条。她站在镜头前，既是宝玉，又保留着林青霞的光环。

观众进影院，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在“她演得如何”上。

有趣的是，这一版的黛玉由张艾嘉饰演，著名的美女加才女，但在这部电影里，真正的讨论焦点始终是反串。

那一刻，红楼成为明星工业的舞台。

谁在演黛玉？谁反串宝玉？

《红楼梦》的重心，从文学人物转向演员本身。

七十年代的港台红楼，没有完成文本意义上的重构。但它完成的是另一种转型，真正地让经典进入了市场。

电视机前，观众记住的是汪明荃和陈玉莲的面孔。

电影院里，观众记住的是林青霞反串的惊艳。

当“谁在演”成为重点，文本自然退后一步。

这不是贬低，这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观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