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群里有人半开玩笑地问高峰:“高老板您这么喜欢曹阳,干脆收了他吧。 ”高峰只回了五个字:“我收不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曹阳的路堵得死死的。 台上烧饼可以管高峰叫“高老板”,曹阳也能跟着起哄砸挂,可一到台下,一个字都不能错。 高峰是师叔,曹阳见了就得站直了。 云字科收鹤字科?
郭德纲定的谱系就全乱了。
很多人觉得这是老古董,没人情味。 但你想过没有,没了这块压舱石,相声这艘船,可能早就翻了。 德云社的辈分,从来不是简单的称呼问题,那是一道铁门,一道维系着传统江湖规矩和现代团体管理的铁门。
这道铁门的图纸,是德云社创始人之一张文顺先生画的。 他提出了“云鹤九霄,龙腾四海”这八个字,用来区分徒弟们入门的时间顺序。 注意,这里区分的是“入门时间”,而不是相声门里的“辈分”。 所有通过这八字科进入德云社的,都是郭德纲的徒弟,在相声师承上属于同一辈分。 云字科是最早的一批,像岳云鹏、张云雷、烧饼(朱云峰),大都是2006年以前就跟着郭德纲的。 鹤字科从2007年开始招收,持续到2021年,曹鹤阳、孟鹤堂、张鹤伦都属于这一科。 九字科2013年左右启动,霄字科2020年前后开始,龙字科则是现在正在招收的新人。
那么高峰是谁? 他为什么是“师叔”? 高峰是天津人,相声门拜的是名家范振钰先生,2004年6月6日行的拜师礼。 范振钰的师父是班德贵,班德贵的师父是马三立。 按照相声界传统的“德寿宝文明”辈分谱系来论,高峰和郭德纲一样,都属于“明”字辈这一代。 在德云社内部,郭德纲是班主,高峰被赋予了“总教习”的头衔。 这个头衔据说是2014年左右,郭德纲为他办专场时特意定的名目。 从2007年前后开始,高峰就在德云社教学,“云鹤九霄龙”五科的学员他都教过。
曹阳又是谁? 他的本名就是曹阳,艺名曹鹤阳,1987年出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
他2006年进入德云社,2009年6月13日正式拜师郭德纲,在鹤字科里排名第二。
他的固定搭档是烧饼,也就是云字科的朱云峰。 所以,在德云社的八字科序列里,曹鹤阳(鹤字科)和烧饼(云字科)是师兄弟,他们都叫郭德纲师父。
而高峰,在相声门的辈分上是郭德纲的师弟,因此是曹鹤阳和烧饼的师叔。
现在你再看“我收不了”这四个字,就明白其中的分量了。 如果高峰以师叔的身份,收了师侄曹鹤阳为徒,那会产生什么后果? 首先,曹鹤阳就从“鹤”字科,变成了高峰的徒弟。 那么他和烧饼的关系,就从师兄弟,瞬间变成了师叔和师侄。 他和孟鹤堂、张鹤伦等其他鹤字科成员的关系也全乱了。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是郭德纲的徒弟,如果改拜高峰,就等于脱离了郭德纲门下,这在整个相声行业里都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形同“叛门”。 郭德纲精心构建的“云鹤九霄”梯队管理模型,会在一个点上被彻底撕裂。
所以,这不是高峰个人喜欢不喜欢曹阳的问题,而是他绝对不能去碰这条高压线。
台上怎么调侃都行,那是艺术表演的需要,是相声“砸挂”的传统。
但台下的规矩,是行业的伦理,是社团的基石。 这道铁门,保护的不是某个人的权威,而是整个系统的运行秩序。
德云社的管理,有一个外界经常讨论的模式,叫做“郭德纲负责制”。
在这个体系里,绝大多数演员都有双重身份:他们是郭德纲的徒弟,同时也是北京德云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员工。
公司董事长是郭德纲的妻子王惠,副总经理王海是郭德纲的好友,负责经纪和演出安排。 这种模式的特点是将传统戏班的师徒关系,与现代企业的雇佣关系捆绑在一起。
“云鹤九霄”的科名,在这里起到了关键作用。 它不仅仅是一个入门先后的标记,更是一种内部的身份标识和等级序列。 云字科作为最早跟随郭德纲的“儿徒”,被视为核心成员,像栾云平、岳云鹏、张云雷等,在社内地位特殊。 鹤字科是德云社第一次以“传习社”模式公开招生的成果,鱼龙混杂但也人才辈出。 九字科则被看作青年才俊的集中地,是德云社未来的顶梁柱。 这种清晰的科层,使得管理指令可以顺畅地上传下达,形成了类似“中央集权”的效率。
但这种高度依赖人身依附和师徒伦理的管理,也埋藏着隐患。 2010年,德云社曾推行一份“无限期合同”,要求演员终身为德云社服务,未经允许不得在外接活,且合同薪酬栏为空。 这份合同引发了巨大争议,也成为当时何云伟、李菁等核心成员退出德云社的导火索之一。 徒弟们觉得这是“卖身契”,而师门则认为这是保障团体利益的必要措施。
传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德约束,与现代商业社会明确的契约精神,在这里发生了激烈碰撞。
辈分这座金字塔,在德云社里制造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景观。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谢金。 谢金的父亲是相声名家谢天顺,属“宝”字辈。 按照“子随父”的规矩,谢金拜师也只能从“宝”字辈里找。 但谢天顺辈分太高,当时在世的“宝”字辈名家几乎无人可拜。 最后,在郭德纲的斡旋下,2009年12月10日,由德云社的李文山先生“代拉师弟”,让谢金拜入了已故“宝”字辈名家王世臣门下。 这样,谢金就成了“文”字辈演员。
“文”字辈是什么概念? 郭德纲的师父侯耀文就是“文”字辈。 所以,按相声家谱,郭德纲得叫谢金一声“师叔”。 在德云社四五百号人里,谢金站在了辈分的金字塔尖,被尊称为“谢师爷”,甚至“谢老祖”。 岳云鹏的徒弟尚筱菊、刘筱亭这些“筱”字辈的徒孙,见了谢金得喊“老祖”。
谢金还曾在舞台上调侃,说自己给尚筱菊生了个“爷爷”——因为他儿子谢初心一出生,按辈分就是尚筱菊的师爷。
但辈分高也有高的烦恼,尤其是过年的时候。 德云社有拜年的传统,晚辈要给长辈磕头,长辈要发红包。 像孙越,每年过年去岳云鹏家,给岳云鹏的徒弟们发红包,一人两千,一圈下来就得几万块。
谢金作为“老祖”,如果每个来磕头的徒子徒孙都给红包,那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所以谢金的策略很直接:躲。 春节前后,他经常“出差”,带着家人出去旅游,美其名曰享受亲子时光,实则是战略性回避红包高峰。 德云社后台就经常出现小辈们四处打听“见着谢师爷了吗? ”的场景。
反过来,像烧饼、曹鹤阳、张鹤伦这些师叔辈的,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张鹤伦在直播里承认,过年最怕看见筱字辈的那帮孩子,远远看见尚筱菊过来,他转身就跑的段子在德云社广为流传。 烧饼发红包则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晚辈来讨红包,他可能不会轻易就给,得看看诚意,有时候还得过过招,闹腾一番。
尚筱菊说过,跟饼叔讨红包,得做好“身体对抗”的准备,那红包有点像“挨打费”。
有一次,尚筱菊趁着烧饼在健身房直播时,进门就磕头讨压岁钱,烧饼没发红包,而是给了他两个哑铃。
这些看似戏谑的日常,背后都是辈分规则在真实地运作。 它影响着人际交往的方式,资源分配的多寡,甚至个人行为的策略。 它不是写在墙上的规章制度,却比任何条文都更有渗透力。
那么,这种严格的辈分管理,对艺术创作本身有影响吗?
答案是复杂的。 从积极的一面看,它保障了传统技艺传承的严肃性和系统性。 高峰作为总教习,教学员基本功时“掰开揉碎了教”,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是德云社演员普遍功底扎实的重要原因。 明确的师徒关系,也使得口传心授的“绝活”得以保留和延续。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可能限制演员的个性发展和艺术创新。 所有的演员都被纳入同一个评价体系和晋升通道,那就是师父的认可和同门的竞争。 你的风格是否符合“传统”,你的言行是否恪守“规矩”,变得非常重要。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德云社的演员在舞台之外,有时会因言行不当引发争议,因为那种压抑感需要出口,而年轻的演员未必能准确把握分寸。
郭德纲本人对这套规矩的维护是不遗余力的。 2016年,他通过微博发布德云社家谱,公开“清理门户”,点名“曾用云字艺名二人者”,指责其“欺天灭祖”,并表示要“夺回艺名逐出师门”。 这就是针对已经离开的曹云金、何云伟等人。
这场风波将师徒矛盾彻底公开化,也彰显了郭德纲维护“师门法度”的决心。
在郭德纲看来,名字是师父赐的,你离开了,自然要收回。 而在曹云金看来,“云”字是张文顺先生所赐,寓意“德云同在”,你“德”没有了,我“云”还在。
这种对“名分”的争夺,本质上是对行业话语权和合法性的争夺。 它远远超出了个人恩怨的范畴。 德云社通过家谱、摆知仪式、科名排序等一系列符号化的操作,不断强化这套规则的正当性和神圣性。 它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在潜意识里接受这种等级秩序,并将其内化为自己行为的一部分。
所以,当你再看到德云社的演员在台上互相调侃辈分,在综艺里玩伦理哏时,你应该明白,那不仅仅是搞笑。
那是他们每天都在面对的真实生存环境的一种艺术化表达。
那道铁门,既保护了他们,也规范了他们;既给了他们身份的归属,也划定了行动的边界。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高峰为什么不能收曹阳? 现在你可以给出答案了:因为在那道由“云鹤九霄”铸成的铁门面前,个人的喜好和情感,必须让位于系统的规则和秩序。 收了一个曹阳,动的不是一个人的位置,而是整个德云社辈分图谱的根基。 今天可以因为喜欢收一个鹤字科的师侄,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欣赏收一个九字科的徒孙? 长此以往,八字科构建的管理秩序将荡然无存。
德云社从当年北京相声大会的三个人,发展到今天拥有数百名演员的庞大团体,这套独特的、融合了传统宗法与现代管理的模式,无疑是其能够有效运转的关键。 它或许显得陈旧,或许不够“人性化”,但在相声这个特别讲究师承和门户的江湖里,它提供了一种在快速扩张中维持内部稳定的解决方案。
当然,这套模式也并非没有代价。 它依赖于郭德纲个人极强的权威和掌控力,也时刻面临着现代商业规则和年轻一代个体意识觉醒的挑战。 何云伟、曹云金、李菁等人的离去,以及后续一些演员合同上的纠纷,都是这种内在张力的体现。 传统师徒制要求的绝对忠诚,与现代劳动合同保障的平等权利,如何在一个组织内共存,是德云社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
但无论如何,当你下次听到德云社演员在表演中提及“师叔”、“师哥”、“筱字辈”这些称呼时,你听到的已经不止是相声术语了。 你听到的是一个微型社会的运行规则,听到的是一种古老行业在现代商业环境中的生存智慧,听到的是几百号人如何在一套共同的符号体系下,被组织起来,去完成一场又一场的演出。 那道铁门,就立在那里,沉默,坚固,不可逾越。 它定义了谁是谁的师父,谁是谁的徒弟,谁该站着,谁该坐着,谁的路可以走,谁的路被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