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山东菏泽舜城村的鞭炮还没落尽,一缕蒸腾的热气裹着八宝饭香,从大衣哥家老院门缝里钻出来。朱雪梅盖着红盖头,凤冠垂珠映着火光轻轻晃,耳坠一颤一颤,像小时候她踮脚够院子里那串风铃——那时候她细胳膊细腿儿,穿校服还空荡荡,如今裙裾曳地,腮边一点胭脂红得发亮,真有点儿盛唐仕女图里走下来的错觉。
其实她不是生来就丰润的。十五六岁那会儿,跟表姐抢半块麻花都得掐着指头算热量;朱小伟更夸张,高三那年瘦得校服领子滑到锁骨,被同学叫“竹竿哥”。老两口年轻时哪见过啥油水?大衣哥三十岁才娶上媳妇,婚宴上一碗红烧肉分三顿吃,肥肉片儿都要数着嚼。后来火了,村里人说他“唱红了,也吃圆了”,肚子慢慢鼓起来,像口温吞的老陶缸,盛着日子稳当的分量。
大衣嫂倒是没怎么变,只是脸盘子更润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手一搭上孙子朱发顺的后背,整个人就亮了——那孩子当天穿蓝布褂子,纽扣对得齐整,手里攥着半块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小嘴还沾着一点红,跟姑姑出嫁礼盒上那朵绒花一个色儿。镜头扫过去,他忽然咧嘴笑,露出两颗新换的牙,大衣嫂眼眶立马潮了,赶紧低头揪围裙角,把情绪掖进褶子里。
亲家是邻村的,张海洋,二十来岁,敦实,话不多,笑起来牙很白。他跟朱小伟站一块儿,远看真像双胞胎:一样的宽肩膀、短脖子、走路微晃的憨劲儿。不过小伟眼神更软,像晾在院里的新棉被,蓬松暖和;张海洋倒像晒干的高粱秆,挺直、有韧劲儿。他没远嫁折腾,婚车绕村一圈就到了,唢呐声里,大衣哥没掉泪,就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被风吹皱的额角。
朱雪梅出门时,大衣嫂攥她手攥得生疼,指甲印浅浅留在她手腕内侧。没多说话,就反复理她袖口的金线刺绣,一遍又一遍。朱雪梅后来在视频里说:“妈怕我袖子脏,怕我踩裙角摔倒,怕我不会敬茶,怕我哭太难看……其实她最怕的,是我往后不常回。”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朱小伟和陈萌没上镜头。有人猜是躲镜头,有人说是陪孩子打疫苗去了——反正那天他俩没露面,连张合影都没传。倒是张海洋他爹,在院里帮着抬酒坛,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胳膊,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茧。你细看,他跟大衣哥当年在砖厂搬货时的手,差不多一个模样。
朱雪梅婚宴散后,村口小卖部老板娘跟人念叨:“她前两天还来买薯片,拆开就啃,咔嚓咔嚓……后来听说训练营退费了,说‘饿得梦见我妈烙饼’。”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清脆一声:“奶奶!糖化啦!”朱发顺追着化了半截的橘子糖跑,鞋带散了也不系,一头扎进冬阳里。
红纸屑还黏在门楣上,没扫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