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人周单元的《英雄不死》,导演双周的《鹿皮》以及官方主竞赛《燃烧女子的肖像》。说再次,因为这样的情况在2011年她便经历过了(主竞赛《巴黎妓院回忆录》、导演双周《热浪》、《往年的蝴蝶花》)。虽然不像另一位阿黛尔如此幸运在演员生涯的初期便摘得戛纳影后,这一位阿黛尔用一种势不可挡的劲头在法国赢得了极高的国民度——数次凯撒奖提名,并凭借《苏珊娜》和《初恋战士》分别获得最佳女配和最佳女主,去年也以高口碑的法式喜剧《自由了》收获凯撒奖最佳女主角提名。
燃烧女子的肖像 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 (2019)
她给法国银幕带来的那种野性、强大、不容置疑又略带有孩子气的女性形象和她出现在众多场合中的本人如出一辙,也将众多对于法国女演员的刻板印象砸得粉碎,诸如优雅,诸如精致,诸如自在轻盈……这些在阿黛尔身上并不多见,相反,人们常常被她不修边幅的野生能量打动。一种无法压制的生命力赋予她银幕上强大的存在感,她会像一阵风卷过,难以被抵挡。蓬松金发,蓝碧眼睛,丰厚的嘴唇,绝不瘦弱娇小的身材都是她的标志。
2007年与席安玛结缘的《水仙花开》里,她是一个假装风骚万人迷的游泳队长,有少女的灿烂与自得,又有些青春期迷惑与残酷。圆润线条在之后渐渐褪去,变成了方正,宽广有力的下颌骨,成为她现在形象的一部分,显示出一种力量感,正如她在《初恋战士》中穿过漫天沙尘的末日恋人,《每分钟120击》中井井有条组织挑战,决不让步的社会活动人士,《无名女孩》执着自我捆绑寻求真相的门诊医生,《自由了》决绝放弃幻想决心纠正前尘错误的女警……
每分钟120击 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 (2017)
在进行这次采访之前,我只来得及观看了今年影评人周单元的《英雄不死》,导演双周开幕片《鹿皮》口碑火爆到我两次排队都没能看到,而阿黛尔和伴侣席安玛时隔多年后再次合作的《燃烧女子的肖像》则是在采访结束后的一天才开始放映。
《英雄不死》是女导演Aude Lea Rapin的处女长片,以伪纪录片的手法跟随阿黛尔扮演的记者Alice以及她的朋友Joachim的奇异旅程。一个醉鬼在巴黎的大街上冲Joachim嚷嚷,说他是于1983年8月21日死去的战争罪犯Zoran,而这一天正好是Joachim的生日。曾在波黑生活拍摄报道的记者Alice带着摄影队伍和Joachim一起回到他梦中出现的这个地方,寻找他前世的幽魂。再一次,阿黛尔引领着全片的方向,她带着Joachim去挖掘他离奇疯狂的个人前世,同时也是她带着观众走进波黑地区伤痕累累的历史,去看当地的人们怎样处理生活的悲伤与日常。整个故事带着不可避免的死亡气息的悲伤,而这趟旅行本身充满荒谬有灌满了人性的日常,情绪的流动异常自然,流淌在每一个演员身上,在他们之间充满起伏却又恒定的关系之中。
导演也将自己的化身依附于她,Alice带着队伍探访当初采访拍摄过的战争幸存者,和他们闲话日常同时又为找到Joachim的前世而打探消息,直到某个节点,Alice对Joachim的故事产生一些似乎颇为合理的怀疑,她必须要选择是否继续为Joachim拍摄下去。一个曾经的受访对象对于Alice无止境的镜头有所怨言,她突然问她,”你是来拍我还是来爱我的”,仿佛无意中道出导演Rapin的电影核心,也锥向Alice的内心——如何用一部电影来为自己生命短暂的朋友做点什么?拍下一个人可以算是爱他吗?怎么用电影纪念一个人的存在?怎么用拍摄去寻找那些消失的幽魂?
英雄不死 Les héros ne meurent jamais (2019)
入围官方主竞赛的《燃烧女子的肖像》其实让我略微失望,导演席安玛当然从未试图隐藏过自己颇为激进的女性主义立场,还参与发起了去年戛纳电影机“82位女性一起走上红毯”的活动,但在这部完全剔除了男性世界的电影中,太多的设置像是具有针对性的标语,回应着历史偏见、刻板印象、双重标准、男性凝视以及厌女症,标准公平。可吊诡的是,这恰恰是女导演们容易跌落的陷阱,太过忙于回应,大声疾呼政治口号,,然而并没有真正创造出属于她们的流动且充满多义性的自由世界。
但《燃烧女子的肖像》依然让我对阿黛尔印象深刻,或者说我没办法不去注意这个被自己的爱人以多种眼光注视着的阿黛尔。阿黛尔当初在获得凯撒奖的颁奖舞台出柜,当众对席安玛表白,这是她作为法国最特立独行的一位女演员的另一“丰功伟绩”。
《水仙花开》过去12年后,席安玛镜头下再次出现的阿黛尔不可避免有一些岁月的痕迹,她的脸型横向长开了一些,嘴角边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不再是那个担心自己的风骚程度赶不上自己的美貌的健美游泳队长了,但她依然还有那道著名的仿佛含有怒意的目光,经常可以在她不带笑容的杂志硬照中见到。片中她的母亲让画家假装陪伴,实则暗中观察完成肖像,更重要是确保她不蹈姐姐的覆辙,纵身跳下悬崖,而画家只说“她并不悲伤,只是愤怒”。
席安玛当然是完全比照阿黛尔给了她这个角色,但这次的阿黛尔将这些强势、怒气明显地转向了内部,她的角色是一位即将要嫁给素不相识的米兰人的贵族小姐,没有听过交响乐最激烈的震荡,只听过教堂音乐渺茫的共鸣,她的一切都在牢笼之中。这一次没有了习以为常的一往无前外放的野生张力,但她在常规与世俗之间的挣扎更加切实,不再是仿佛挥霍与生俱来的自由,而是需得从很多束缚中挣脱才能抓住那点自由与选择。她做了选择,选择叫爱人回头看她,然后像俄尔普斯的爱人一样消失。
阿黛尔没有从席安玛的镜头下消失,像往常一样,她从来不从角色身上消失,她总是好像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