巅峰遁入空门:李娜和她回不去的“家”
那一声直冲云霄的“那可是青藏高原”,至今还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盘旋。唱出这一声的人,却早已消失在尘世的尽头。
1994年,《青藏高原》横空出世。张千一为电视剧《天路》写下这首歌时,心里想的是“天人合一”的美学意境。他找了很多歌手,都不满意。直到无意中从录音机里听到李娜的声音——那种质朴又充满热情的音色,瞬间击中了他。录完这首歌的那天,李娜哭了。她不是为自己唱得好哭,她是被某种超越世俗的东西击中了——她的灵魂,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连绵的雪山,听见了远古的呼唤。
那时候的李娜,已经是歌坛的“一姐”。十年时间,她为160多部影视剧配唱了200多首歌。九十年代中国影视剧里,几乎一半叫响的歌都是她唱的。《好人一生平安》里那句“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唱进了千家万户的心坎里;《嫂子颂》里那种苍凉又深情的味道,至今无人能及。音乐评论人田青曾明确宣称:李娜可以与当今世界上任何一个歌唱家媲美。
可谁能想到,这个站在歌坛巅峰的女人,是从最深的泥泞里爬出来的。
1963年,李娜出生在河南郑州,原名牛志红。五岁那年,父亲去世。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难,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想象不到。她从小就从伙伴们的嘲笑里,听出那句刺骨的话:“你这孩子,有人生没人养”。13岁,她考进河南戏曲学校,不是因为她多爱戏,是因为戏曲学校管吃管住,能给母亲减轻负担。在学校里,她每天只敢问母亲要最少的钱当生活费,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白水。但她从不抱怨。每天课程一结束,她就跑到宿舍后面的山上,一个人练到深夜。
这份狠劲,一直跟着她。19岁,她凭《百岁挂帅》里佘太君一角拿下全省青年演员调演一等奖。后来流行音乐风起,她毅然扔掉铁饭碗,南下深圳学唱歌,又流浪到北京。在北京的最初日子,她没有户口,没有固定收入,背着包到处借宿,包里总放着一件被罩。吃饭有一顿没一顿,参加演出有时完全是义务,连路费都是自己掏。后来她回忆说:“我这个人从小就很苦,家庭、个人经历都很不幸,又过了这么多年流浪生活,所以我更要强”。
这种要强,让她在艺术上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她曾坦言,自己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先天优势,全是后天“自我摧残”出来的。为了练声,她可以整整一年谢绝所有演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下午练两场音乐会的量,有时一星期都不下楼。就这样,她硬生生把自己的声音练到了能在三个八度音域内自由驰骋的境界。听她唱《青藏高原》,那种荡气回肠、直冲云霄的感觉,不是天赋给的,是命换的。
可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长期超负荷练声,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她开始失眠,开始抑郁,开始出现幻觉。就在这个时候,感情又给了她两记重拳。
第一个男人,是她在事业上升期遇到的,北方汉子,豪爽大气,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可后来她才知道,他早有家室。她不忍伤害另一个女人,选择了退出。几年后,她又遇到一个同为音乐工作者的男人,欣赏他的才华,两人在工作中互帮互助。可命运再一次戏弄了她——这个男人,也是别人的丈夫。
对于一个从小缺父爱、极度渴望家庭温暖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心被扎成了筛子,还要在台上唱“好人一生平安”,那种分裂,没人能懂。
1995年,两个信佛的朋友来看她,送了她一本经书。她当时没在意,放了好几个月。直到一个失眠的深夜,她心烦意乱地翻开那本书,从头到尾读完,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后来她去寺院,和住持长谈,住持赠她一句话:“心灵的宁静和精神的解脱才是智者梦中的故园”。
1997年,就在她红得发紫的时候,李娜消失了。
媒体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传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傻了:她在五台山削发为尼,法号释昌圣。她的母亲听到消息,哭着跑上山,想把她拽回去。可当她看到女儿那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眼神时,老太太心软了。她做了一个让全天下儿女都破防的决定:既然拉不回你,那妈就陪你。
说起1997年,还有一段插曲。那年5月,李娜应朋友之邀到张家界天门山游玩,被那里的奇山秀水和淳朴民风深深打动,当即决定在此隐居。她自己设计,在天门山上建了一座小木屋,取名“李娜小屋”,还把户口迁到了张家界永定区。她在那小屋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去天门山寺礼佛,那段日子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后来她离开时,把这座小屋送给了天门山管理处,如今那里已是天门山景区的一处景点,名叫“李娜别墅”。 只是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座山间小屋,竟是她告别尘世前最后一眼看过的人间烟火。
一开始在五台山,李娜水土不服,全身肿得跟馒头似的,老太太就守在旁边伺候。后来为了躲国内无孔不入的狗仔,母女俩辗转去了广州,最后到了美国洛杉矶。在那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做早课,一天两顿饭,过午不食。没有手机刷,没有电视看,更没有掌声和鲜花。老母亲从一个本该享清福的“星妈”,变成了寺庙里的义工。
2000年,相声演员姜昆在美国洛杉矶一座破庙里偶遇李娜。他憋了半天,问出那句所有人都在问的话:“好好的大明星不当,跑这儿受什么罪?”
李娜只回了一句,让姜昆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我没有出家,是回家了。”
她后来解释过这句话:“我过去的生活表面上很丰富,可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内涵。唱歌、跳舞,成为媒体跟踪的对象,这几乎是我过去生活的全部内容,身不由己陷入了名利的追逐之中,欢乐不是自己的,而自己的痛苦还要掩饰,戴着面具生活,永远也不能面对真实的自己。”
她把自己在歌坛的十年比作“戴着面具生活”。那些鲜花、掌声、钞票,在她看来,都是“尘世中的烦恼和过去名利场上的经历、成绩、荣誉、教训”。而她出家的目的,是“寻找原本蕴藏在我们每个人心灵之内的那么一种清静的觉醒,那么一种安宁的本性”。
曾有友人听李娜谈过人的四种境界:一是衣食住行,那是人的原始阶段;二是职业、仕途、名誉、地位;三是文化、艺术、哲学;四是宗教。她说,只有进入第四种境界,人生才闪出亮点。那时人们只当她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真的用一生去践行了这句话。
如今,李娜已经出家快三十年了。江湖上再没见过她的身影,但那首《青藏高原》的高音还在震得人头皮发麻。韩红唱过,谭维维唱过,无数人翻唱过,可没有人能唱出她那个味儿。有歌迷在论坛里感叹:“青藏高原是中国通俗音乐的至顶峰,个人非常悲观的认为,在20年以内,中国的通俗歌坛不会出现超越李娜青藏高原高度的新作!”
更惊人的是她最后的作品《苏武牧羊》。音乐理论家田青听完后惊叹:“听她的演唱,让我常常惊叹世间种种的不可思议”。那是由七首大歌组成的套曲,按音乐理论只能由七个绝顶高手联手完成,可李娜凭一人之力拿下了。制作人听完,惊得瘫倒在椅子上,叫道:“天哪,这……这是一个人唱的吗?”
可这一切,她都不要了。
有人问她值不值,她没回答。或许在她心里,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存在。她用前半生告诉你什么叫“极度的绚烂”,又用后半生演示了什么叫“极致的平淡”。在洛杉矶的寺庙里,常有人看到李娜搀着步履蹒跚的老母亲在散步。那一刻,没有什么歌坛天后,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她曾对友人说过一句话,或许是对她一生最好的注解:“我把尘世中的烦恼和过去名利场上的经历、成绩、荣誉、教训全部抛诸脑后,我寻找原本蕴藏在我们每个人心灵之内的那么一种清静的觉醒,那么一种安宁的本性。”
如今,距离那个叫“牛志红”的姑娘消失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她的歌还在被翻唱,被怀念,被惊叹。而她本人,早已在另一种安宁里,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