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辉珠,菊苑留芳——京剧小生名家储金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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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剧小生艺术的家谱中,储金鹏这个名字是不能不提的。他生于乱世梨园,长于科班磨砺,成于博采众长,逝于艺苑留香。从北平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的懵懂学徒,到誉满大江南北的当家小生,从多师求教的勤勉后学,到融贯京昆的艺术名家,他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梨园真谛,也为京剧小生行当的传承与发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被业界誉为“璞玉辉珠”的艺术家,其生平与艺术,恰似一部浓缩的京剧小生发展史,藏着一代艺人的执着与坚守,也映着一个时代的梨园沉浮。

储金鹏生于1922年的北京,彼时的京城,梨园行正值鼎盛,程长庚、谭鑫培等名家的余韵未散,梅尚程荀“四大名旦”初露锋芒,生旦净丑各行当人才辈出,浓郁的戏曲氛围,为储金鹏的艺术启蒙埋下了种子。与许多梨园子弟不同,储金鹏并非出身戏曲世家,却自幼对京剧艺术有着与生俱来的痴迷与天赋。年少时,他常随喜好戏曲的父亲流连于各大戏园,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那份对戏曲艺术的纯粹热爱,成为他日后踏上梨园之路、历经艰辛却始终不离不弃的精神底色。

命运的垂青,让储金鹏在幼年便得以进入北平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深造——这所被誉为“梨园摇篮”的科班,汇聚了当时最顶尖的戏曲师资,也培养出了无数戏曲名家。初入科班时,储金鹏并非专攻小生,而是初学武净行当。武净的训练极为严苛,扎靠、翻扑、开打,每一项都需要极强的身体素质与扎实的基本功,年少的储金鹏从不畏苦,寒冬酷暑,从未间断训练,这份早年的武净功底,也为他后来演绎小生行当的文武戏打下了坚实基础,让他的身段动作兼具力度与潇洒,区别于一般小生的柔弱纤细。

储金鹏李玉茹演《鸳鸯泪》

艺术之路从无捷径,而名师引路,往往能让后学少走许多弯路。储金鹏的艺术成就,离不开多位名师的悉心教诲,他的拜师之路,亦是一段博采众长、精益求精的求索之路。在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期间,他先后师从冯蕙林、姜舜仙、狄春仙、包丹庭等多位小生名家,开启了小生行当的系统学习。冯蕙林的身段严谨、姜舜仙的唱腔圆润、狄春仙的做功细腻、包丹庭的戏路宽广,这些名师的艺术精髓,都被储金鹏一一吸纳,融入自己的表演之中。他从不拘泥于一家之言,而是认真揣摩每位老师的表演特点,结合自身条件,取长补短,逐渐形成了自己温润雅致、细腻传神的表演风格。

如果说科班的诸位老师为储金鹏筑牢了艺术根基,那么拜入俞振飞门下,则让他的艺术境界实现了质的飞跃。俞振飞作为京昆小生艺术的宗师级人物,其表演融京剧的刚劲与昆曲的柔美于一体,唱腔婉转悠扬,身段飘逸洒脱,被誉为“俞派小生”的创始人。储金鹏在上海演出期间,有幸得见俞振飞的表演,被其精湛的技艺深深折服,遂诚心拜师,成为俞振飞的开门大弟子。俞振飞对这位勤勉好学、天赋异禀的弟子十分器重,将自己毕生钻研的京昆技艺倾囊相授,从昆曲的咬字行腔、身段韵律,到京剧小生的角色刻画、情感表达,无一不悉心指导。

在俞振飞的指导下,储金鹏的艺术视野愈发开阔,表演技艺也日益精湛。他不仅深耕昆曲,将昆曲的细腻雅致融入京剧表演,让自己的小生演绎更具韵味,还精心揣摩姜妙香、叶盛兰等京剧小生名家的表演艺术,博采众长,充实自身。姜妙香的唱腔清甜婉转、韵味悠长,叶盛兰的表演刚健洒脱、气度不凡,储金鹏将俞派的温润、姜派的清甜、叶派的刚健完美融合,打破了各家各派的壁垒,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既有昆曲的雅致韵味,又有京剧的厚重底蕴;既有文小生的温润儒雅,又有武小生的英武洒脱;既有扇子生的风流倜傥,又有穷生的质朴传神。

储金鹏拜师俞振飞

储金鹏的艺术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历经了乱世的动荡与梨园的沉浮,却始终坚守初心,深耕不辍。科班毕业后,正值战乱年代,梨园行备受冲击,戏班解散、演出停滞的困境时常出现,但储金鹏从未放弃自己的艺术追求。他先后搭程砚秋、言慧珠、宋德珠、梁小鸾、李玉茹等多位名家领衔的戏班,担任当家小生演员,辗转于大江南北,在艰难的环境中,不断锤炼自己的表演技艺,积累舞台经验。

在搭班演出的岁月里,储金鹏始终秉持着谦逊严谨的态度,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无论是传统老戏还是新编剧目,他都一丝不苟,全力以赴。他与程砚秋合演《春闺梦》《荒山泪》,以细腻的表演衬托程派青衣的幽怨婉转,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成为梨园佳话;他为谭富英配演《将相和》中的赵王,将赵王的优柔寡断与幡然醒悟刻画得入木三分,虽为配角,却光芒不减;他在昆明与马连良合演《群英会》,饰演周瑜,英武洒脱,唱腔铿锵,尽显儒将风采;他在西安与尚小云合演《银空山》,身段飘逸,做功精湛,赢得了当地观众的阵阵喝彩。

储金鹏陪程砚秋演《春闺梦》

储金鹏的戏路极为宽广,擅长扇子生、纱帽生戏,亦能演穷生戏,无论是风流倜傥的公子佳人,还是清正廉洁的官员文士,亦或是落魄潦倒的寒门书生,他都能刻画得惟妙惟肖、形神兼备。年少时,他因皮肤黝黑,得了个“印度小生”的外号,可一旦扮上戏,敷上粉妆,便立刻光彩照人,台风隽永雅致,与台下的憨厚质朴判若两人。十五岁时,他首演新编剧目《鸳鸯泪》(后改名《周仁献嫂》)中的主角周仁,这一角色属于小生行中的穷生,唱念做打俱全,表演激烈繁复,对演员的功力要求极高,等闲小生难以胜任。而储金鹏凭借扎实的基本功与细腻的表演,将周仁的隐忍、无奈与忠义刻画得淋漓尽致,一举成名,成为当时小生行中的翘楚人物,就连戏曲名家喜彩莲都专程造访,指名要见这位“周仁”的扮演者。

在长期的舞台实践中,储金鹏始终坚持创新,不墨守成规。他不仅精通传统剧目,还积极参与新编剧目的创作与演出,在许多新编剧目中都担任主要角色,且大多为角色首演,展现出极强的艺术创造力。他在《花筵赚》中饰演谢鲲,风流倜傥却不轻浮;在《玉狮坠》中饰演钱琮,温文尔雅却有风骨;在《同命鸟》(《琥珀珠》)中饰演郑兴郎,质朴善良却有担当;在《和氏璧》中饰演张仪,能言善辩却不失沉稳。这些角色性格各异,却都被储金鹏演绎得栩栩如生,他善于捕捉角色的内心世界,用细腻的眼神、婉转的唱腔、规范的身段,将人物的情感与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储金鹏演《周仁献嫂》

储金鹏的艺术成就,早已得到业界与观众的广泛认可,他生平以扇子、官衣两工著称菊苑,被誉为“璞玉辉珠”,这份赞誉,是对他艺术造诣的最高肯定。他的扇子功堪称一绝,在《梅玉配》《得意缘》等剧目中,手中的扇子仿佛有了生命,开合之间,或风流倜傥,或含蓄内敛,或悲愤交加,将人物的情感变化展现得恰到好处,无需一言一语,便能让观众读懂角色的心声。他的官衣功同样精湛,在《玉堂春》《春秋配》等纱帽生剧目中,身着官衣,步态从容,身段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官员的儒雅与气度,每一个动作都规范得体,却又不失灵动,将纱帽生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扇子生、纱帽生、穷生,储金鹏在武小生戏的演绎上也颇有建树。他早年所学的武净功底,让他在武小生戏的开打、翻扑等动作上得心应手,身手潇洒,不失雅隽之致。他偶演《临江会》《雅观楼》《白门楼》《黄鹤楼》等武小生剧目,翎子功精湛,唱腔铿锵有力,身段英武洒脱,将武将的英勇气概与儒将的温润儒雅完美融合,打破了文小生与武小生的界限,展现出全方位的艺术才华。

储金鹏李玉芝演《三艳妇》

20世纪50年代,储金鹏在上海演出了他独有的折子戏《和氏璧》(饰张仪)、《土地庙》(《琥珀珠》之一折,饰郑兴郎)等,这些剧目经过他的精心打磨,成为极具个人特色的经典之作,深受观众喜爱,也成为京剧小生行当的经典范本。后来,他进入陕西省京剧院,担任演员兼导演,将自己的舞台经验与艺术理念融入导演工作中,培养了一批优秀的京剧人才,为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晚年时,他还曾在河北省戏曲学校任教,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后辈,用一生的坚守,践行着梨园艺人“传帮带”的优良传统。

储金鹏的一生,是执着追求艺术的一生,是坚守梨园初心的一生。他为人单纯仁厚,成名后始终保持着谦逊质朴的本性,从未因名气而骄傲自满。当年在中华戏校时,各界名流造访,都指名要见“周仁”的扮演者,可有时储金鹏正因犯错而被罚跪,面对名流的询问,他也只是憨厚一笑,那份质朴与纯粹,在浮躁的梨园行中显得尤为珍贵。他一生淡泊名利,不求闻达,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京剧艺术上,无论是舞台表演,还是教书育人、导演创作,他都全力以赴,精益求精。

1987年5月31日,储金鹏因心肌梗塞逝于北京鼓楼医院,享年65岁。这位为京剧小生艺术奉献了一生的艺术家,终究告别了他挚爱一生的舞台,告别了他牵挂的梨园后辈与观众。但他的艺术,却从未远去。他的表演技艺,被后辈艺人悉心传承;他的经典剧目,至今仍在舞台上演绎,被观众津津乐道;他的艺术精神,被永远铭记在梨园史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戏曲艺人坚守初心、深耕不辍。

回望储金鹏的一生,从幼年入科班的懵懂学徒,到誉满大江南北的当家小生;从多师求教的勤勉后学,到融贯京昆的艺术大家;从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演员,到教书育人的园丁,他用一生的坚守与付出,诠释了京剧艺术的魅力,也书写了一代梨园艺人的传奇。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却温润内敛的璞玉,在岁月的磨砺与艺术的滋养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用“绿叶映花之功”,成就了“璞玉辉珠之誉”。

璞玉辉珠,菊苑留芳。储金鹏虽已远去,但他的艺术风采,将永远留在京剧舞台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艺术精神,将永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戏曲艺人,在京剧艺术的道路上,执着前行,永不停歇。他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京剧艺术的史册上,与那些梨园名家一同,被后人永远铭记、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