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多朱楼村就响起了鞭炮声,不是那种电子炮,是真火药味儿,呛得人眼睛发酸。我站村口看了会儿,没见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也没哪个穿西装戴耳麦的“执行导演”喊“再来一遍”,就一帮邻居婶子端着糖瓜、果子、煮鸡蛋往新媳妇手里塞,手心都是热的。
迎亲车队一共六辆奥迪,车头扎着红绸子,车标明晃晃露着,车牌也清清楚楚——鲁Q开头,后面是四位数。不是什么改装车,没贴膜,没加灯带,就是邻村修车铺小王借来的,他爸在合作社种草莓,妈在村小学教音乐。新郎个子高,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手插在裤兜里,一直挺着背,笑得不多,但眼睛没躲人。有人问他紧张不,他点头,又摇头,说:“怕踩错地,怕喊错人。”
新娘叫朱雪梅,穿凤冠霞帔,团扇一直没放下来,不是害羞,是常年被拍习惯了。她以前胖过,网上有人截图她260斤的旧照,配文“大衣哥闺女靠爹才嫁得出去”,后来她瘦了,又有人说“整的吧”。那天她没化妆太重,腮红淡,口红浅,手搭在新郎胳膊上,没攥紧,也没松开。
礼成得快,改口茶端上,喊了声“爸”“妈”,大衣哥把红包塞进她手心,没说话,就点了点头。红包厚,但没封口,我瞄见里面是六千六百六十六,红纸包着,边角都磨毛了。村里人说,这是他攒了三年的卖蒜钱。
网上瞎传嫁妆五百万,其实是一套县城120平的房子,交房了,没装修,毛坯,钥匙装在铁皮盒里;一辆白色SUV,后座拆了能拉化肥;还有一张卡,里面十四万八,是朱雪梅自己做电商卖山楂干攒的,大衣哥加了三万进去。没办酒席,二十桌流水席,全是本村人,连桌布都没换新的,就用去年中秋摆过月饼的那批蓝布。
新郎是隔壁庄的,高中毕业,没复读,没考大学,跟着舅舅学汽修,在镇上修了四年车,后来回村帮家里管合作社的农机。他手机壳都裂了,还贴着胶带,微信头像是自己修拖拉机时拍的,满脸油灰,笑得露出牙。他没说过一句“未来规划”,只跟朱雪梅爸说了一句话:“俺妈说,娶媳妇不是娶个名字,是接过去日子。”
大衣哥这两年话更少了。儿子朱小伟那场婚事闹得满网都知道,订婚视频刚发,男方父母就删光账号,彩礼退一半,理由写的是“文化差异”。后来有人扒出那男的简历造假,连高中毕业证都是PS的。大衣哥没骂人,也没发声明,只把家门锁链换了一条更粗的。
朱雪梅减肥那会儿,天天早上五点绕村跑三圈,耳机里听的是《本草纲目》跳操版。有次下雨,她摔在泥地里,没人扶,她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后摆继续跑。她没发短视频,也没找教练,就自己跑。后来瘦下来了,也没开直播,只是偶尔在朋友圈晒晒新买的针线盒,补衣服。
那天婚礼结束,新郎把新娘抱过门槛,没像电视剧里那样抬得老高,就轻轻托了一下腰,她脚尖一踮,进了屋。屋里没摆玫瑰,窗台上是几枝刚剪的腊梅,插在腌咸菜的玻璃罐里,水有点浑,但花开了。
晚饭我吃的是流水席最后一桌,炖白菜粉条,油汪汪的,肉片厚,没切碎。旁边大爷边嚼边说:“这孩子结婚,比咱收麦子还踏实。”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粉条,有点烫,但嚼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