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卖身契”

腊月三十，晚上八点。

城市被年夜饭的暖光与鞭炮的零星碎响包裹，而我，林陌，正抱着一箱专业的整理收纳工具，站在一扇足以映出我全部寒酸与狼狈的鎏金大门前。

寒气顺着单薄外套的缝隙往里钻，指尖冻得发麻。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儿子，饺子快包好了，你那边结束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我鼻子一酸，飞快回了句“好，妈，很快”，抬头按响了门铃。

对，我是一名整理收纳师。听起来挺体面，出入高端场所，时薪不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背面，像我这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手艺人”，不过是权贵眼中随时可以呼来喝去的“高级保洁”。而今晚的客户，是这座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顶流明星——沈光熙。

门开了，不是保姆，而是沈光熙本人。他裹着一件丝绒睡袍，头发微湿，那张被无数粉丝称为“神颜”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怎么才来？知不知道我时间多宝贵？”他没让我进门，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号称‘收纳魔术师’的？看着也不怎么样。”

我挤出一个职业笑容：“沈先生，抱歉路上有点堵。您要求除夕夜紧急服务，我接到电话就立刻赶来了。”

“少废话。”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施舍般，“我明天一早飞国外度假，这狗窝必须在我走前弄干净。东西你看着处理，该扔的扔，该收的收。但——”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警告你，手干净点，这里任何一件小东西，卖了你这穷酸样十辈子都赔不起。”

“您放心，职业操守我懂。”我压下心头的火气，提着箱子走进客厅。

然后，我愣住了。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刚被轰炸过的奢侈品仓库。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堆满了未拆封的高定服装和鞋盒，地毯上洒落着珠宝、名表和撕开的零食包装袋，酒瓶东倒西歪，吃了一半的外卖散发着馊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糜烂。

更让我血液骤冷的是客厅中央。那里站着几个人，正对着我指指点点，发出哄笑。

一个是沈光熙的经纪人，王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夹着烟。另一个是最近和沈光熙传绯闻的女星，穿着真丝吊带裙，依偎在沈光熙怀里，眼神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还有两个，是沈光熙的富二代圈内好友，满脸戏谑。

“哟，还真来了？除夕夜挣这份辛苦钱，不容易啊。”一个富二代晃着酒杯笑道。

“什么收纳师，不就是高级收拾破烂的嘛。”女星咯咯笑着，声音尖细。

沈光熙搂着她坐下，翘起二郎腿，仿佛在欣赏一场为他助兴的滑稽戏。“开始吧，林师傅。让我们看看你的‘魔术’。”

羞辱，从第一秒就开始了。

他们故意把喝空的酒瓶踢到我脚边，把果皮扔在我刚刚清理干净的区域。我蹲在地上分类那些价值不菲的杂物时，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些嘲弄、审视、如同看待蝼蚁般的目光。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母亲的信息又来了：“儿子，你爸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我眼眶发热，快速回复：“马上，妈。”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王姐走了过来，踢了踢我放在旁边的工具箱。“哎，你这些东西，消毒没有啊？别把什么病菌带到光熙家里。他可是有洁癖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王姐，所有工具都是专业消毒过的。”

“你说消毒就消毒了？”她嗤笑一声，转向沈光熙，“光熙，我看这人不太靠谱。要不还是让物业找个信得过的保洁团队来？”

沈光熙晃着红酒杯，慢悠悠地说：“算了，来都来了。就当……除夕夜找个乐子。”他看向我，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林陌是吧？听说你收费挺高？这样，今晚你要是能把这里收拾得让我满意，我给你双倍。要是我不满意……”

他故意拖长语调，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等着他的下文。

“要是我不满意，”沈光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就免费给我干一年。随叫随到，帮我处理所有这些‘垃圾’。怎么样？敢不敢赌？”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免费干一年？随叫随到？这已经不是侮辱，这是要把我的尊严彻底踩进泥里，还要签下一张“卖身契”！

“沈先生，这不合规矩。我们是按合同和工时收费的……”我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规矩？”沈光熙笑了，他的朋友们也一起大笑起来，“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干苦力的，跟我谈规矩？配吗？”

女星添油加醋：“光熙哥，你这赌约也太便宜他了吧？能给你服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呢。”

“就是，小子，别不识抬举。”一个富二代帮腔，“光熙哥这是给你脸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却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极致的愤怒，也是深不见底的无力。我需要钱，母亲下个月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父亲的老寒腿药不能断。我站在这里忍受这一切，不就是因为那看似“丰厚”的报酬吗？

可如果签下这个“赌约”，我未来一年都将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成为这群人随取随用的笑柄和奴隶。

答应，尊严尽失。

不答应，立刻滚蛋，失去这笔救命钱，可能还会被他们在圈内封杀，再也接不到高端订单。

进退维谷，绝境。

沈光熙似乎很享受我挣扎的表情，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计时器。“我给你三十秒考虑。三十秒后，要么签电子协议，要么——滚出我的房子。哦，对了，今晚白干，一分钱没有。”

滴答。滴答。

计时器冰冷的声音在奢靡又混乱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王姐和女星脸上是看好戏的兴奋。富二代们举起了手机，准备录下我“精彩”的选择。

二十秒。

我能想到母亲在昏暗灯光下包饺子的手，父亲靠在床头咳嗽的声音。这个家，需要我撑着。

十五秒。

我学了四年设计，跑断了腿做调研，一点点攒钱考取整理收纳师最高资格证，梦想着用双手和美学为他人创造秩序与安宁，却在这里，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十秒。

沈光熙晃着酒杯，眼神轻佻，仿佛吃定了我必定屈服。是啊，在资本和流量面前，我这样的普通人，哪有选择的余地？

五秒。

我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母亲的聊天界面。指尖冰凉。我是不是……真的只能认命？

就在计时器即将归零，沈光熙嘴角胜利者般的笑容扬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我屈辱点头的那一刻——

我口袋里，那个老旧却异常厚重的定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种特定的、极其轻微的蜂鸣节奏。

这个节奏，我只在五年前，离开那个地方时，听“福伯”说过一次：“少爷，当它再次响起，意味着家族认为您‘体验生活’的期限已到，或者，您遇到了真正无法解决的‘绝境’。接听，您将重获一切；拒绝，您将永远平凡。”

五年了，我几乎忘了这个手机的存在，忘了那个被我刻意尘封的身份。我把它当做闹钟，当做备用机，却从未等到过这个蜂鸣。

它偏偏在此时，在此地，在我尊严被彻底撕碎的前一秒，响了。

沈光熙的计时器归零，发出“嘀——”一声长鸣。

“时间到！”他得意地宣布，“穷鬼，做出你的选择吧！是签了这份‘卖身契’，还是像条狗一样滚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摄像机般的镜头，都对准了我。客厅水晶灯的光晃得我有些眩晕。

我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个古朴的徽标在闪烁。

在沈光熙等人疑惑、不耐烦的注视下，在除夕夜窗外突然炸响的、淹没一切的鞭炮声中，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下意识地点开了免提。

一个苍老、沉稳、透着无上威严，却又充满激动与恭敬的声音，清晰地透过话筒，传遍了这死寂的豪宅客厅：

“少爷，除夕安康。五年之期已满，您玩够了吗？”

“老仆奉家主之命，正式通知您：家族对您的‘心性考验’圆满结束。”

“请您指示，何时接手家族万亿资产？全球七百三十家集团的掌舵人，正在线上等待聆听您的训示。”

“另外，您名下持有的

沈光熙所在娱乐公司

68%的绝对控股权，已自动生效。他的所有合约、前途、生死，现在，由您一言决断。”

“这个除夕，您想怎么过？”

话音落地的瞬间。

“啪嚓！”

沈光熙手中的红酒杯，脱手坠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如同他此刻骤然粉碎的世界观和嚣张气焰。

他那张俊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经纪人王姐嘴里的烟掉在了真丝地毯上，烧出一个洞也浑然不觉。女星和那两个富二代，脸上的嘲弄彻底僵住，化为见了鬼一般的震骇。

整个奢华却肮乱的客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手机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静静等待回应，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平静。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群前一秒还高高在上、肆意践踏我的人，感受着心脏重新有力搏动带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滚烫血液。

五年了。

装穷，吃苦，受尽白眼，以为要靠自己双手搏一个未来。

原来，我的人生，从来就不是他们配评判的剧本。

我慢慢抬起头，迎上沈光熙死灰般的眼神，对着手机话筒，轻轻说出了第一句指令，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福伯，麻烦你。”

“第一，让线上所有‘掌舵人’听着：从现在起，

全面封杀艺人沈光熙。我要他在娱乐圈，彻底消失。

”

“第二，”我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观众”，嘴角勾起一抹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至极的弧度。

“既然沈先生这么喜欢‘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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