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演唱会开门见山,阿姐一袭红衣,灯一打,掌声立起。几分钟后,镜头推近,她闭着眼把副歌顶过去,动作跟着音乐挪两下,台下有人开始屏气。不是怕她忘词,是怕那口气真上不来。
汪明荃这个名字,在香港电视圈有过“一个人能拉走十个点收视”的说法。那会儿亚视和TVB斗得眼红,谁压过谁就像城头换旗,TVB拼到关键时刻,押上的牌就是她主演的《楚留香》。结果大家都知道,仗赢了,阿姐成为那张最稳的底牌。
多年以后,她又把自己押在舞台上,但不是拍剧,是巡演。她讲得很明白,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想割韭菜,隔了七年再见面,是想把力气用在“把演出做好”。这次不只大湾区,想往内地跑跑,小城也去,能让喜欢粤语歌的人近一些。
她为此做了准备,受伤的声带修了很久,节目里还排了舞。上海是她的出生地,宣传的时候说上海话,台上也用上海话跟台下聊,这种细节,她一直记得。
大家最熟她的歌,离不开《万水千山总是情》。这首主题曲是很多人的时代底色,跟《上海滩》一样,提起来就有画面。有这首歌压阵,门票一开始确实好卖,可舞台开起来,期待和现实还是没搭上。
一些片段被剪出来在网上跑,没人说她偷懒,但“唱睡着”“划水舞”“喘不过气”的标签就贴上了。最影响观感的不是嗓子,是造型。观众心里的阿姐,气质靠的是稳和美,舞台上红战袍、浓妆、重灯,视觉很密,跟她的年龄和气场不太贴。有人在场说,没花上一千五百多,真不知道她在舞蹈这块这么不愿意发力。
巡演的嘉宾很能打,杨千嬅来了,容祖儿也在,林家谦把新一代的气口带上来,节目编排不是随便凑数。最动人的一位,是罗家英。他这几年一直跟病痛过招,依旧上台,把该做的做完,没给她拖后腿。有人在网上说阿姐配不上罗生的好话,情绪很重,但现场那一下,观众的掌声是真诚的。
他们这段感情走了三十多年,婚是第二次,但相伴时间长,恩情也积着。当年她同时被两次癌击中,罗家英是那位在病床边守的人。她的性格要强,不卖惨,不求人。强有强的边界,生活里AA,台上还说“罗生还能活七八年”,罗家英偶尔对外倾诉,她会直斥“什么都往外说”。他没计较,反而在她排练的剧场附近买房,说将来房给她。他又给自己加了两份保险,受益人写她的名字。这些事,都出自罗家英口中,她没公开回应过。
他们不生孩子的决定,老早定下。她有过一段不幸的经历,怀孕时拍戏太拼,最后没保住,之后就不再想要。罗家英年纪大了,有遗憾,这是很正常的心事。但这两个人的性子很像,都是拼命型,病痛和衰老拦不住他们把粤剧这条路走到底。
从1988年建剧团起,他们一直在粤语戏曲上耕耘。前几天去天津演了新编的《大鼻子情圣》,戏一开,身段、咬字、台步,老功夫还在。那晚的舞台效果,比演唱会一场更顺,更自然。
很多人说她“不服老”。也有另一种解释,她怕被遗忘。1966年,她进亚视训练班,成绩第一,资源最好,从声乐、舞蹈到形体,老师是拿压箱底的东西教她。她拍剧、发片、录节目,一年比一年红。合约到期,去日本进修,回港后没回亚视,直接服了TVB的阵,扳回了那一仗。
她不只在镜头里亮。巅峰期,她去大型综合赛事做外景主持,以人大代表身份开会,把话留给底层的工友和小演员。港剧没落,TVB走下坡,有能力的人出走,留下的人捱着。最难的那几年,她戴着口罩上台,说给台里加点薪,让大家过得去。
这些事,都是观众愿意包容她的原因。舞台上失手,粉丝会说一句“她在尽力”,不是因为不懂音乐,而是对她的过去有信任。票价贵是争议点,情怀被当成主打,是她这轮巡演的策略。有人说花钱买记忆不值,那是各人选择;有人说不求她唱得像二十岁,只想听到那首经典的开口,那是另一种期待。
演唱会不是粤剧,她强项在戏里,不在快节奏的唱跳。如果要把巡演继续走下去,舞蹈这块没必要强行上量,舞台可以轻一点,多用讲唱、多用戏曲段落的表演空间,把“阿姐”的气口留给观众。不用跟谁比体力,和声、编曲、灯光都可以往“老戏骨”的审美去靠,别硬把自己推上年轻歌手的赛道。
港圈这十年变太快,电视台影响力让位给手机屏,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还是那位愿意去找人说话的人。演戏拍到哪儿去,她把戏曲的旗举着,剧团一年一年地排,没停。这种坚持,是她这代人独有的骨头。
舞台上的红衣,不必非得被理解为“搏出位”,也许只是她对“战衣”的老信仰。闭眼唱歌,不一定是偷懒,更像是用方式找气息。只在今天的舞台上,镜头近了,节奏快了,观众的耐心也变了,她要去适应现在的看法。
罗家英在台下看她,眼里有“搭档”的意味。这对伴侣的生活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AA也好,保险也好,买房也好,他们把互相的安排定在一个成年人之间的秩序里。像所有老一辈艺人一样,他们把工作排在前面,感情藏在工作里。
有人拿她和同代人比较,说谁谁的演唱会更稳,谁谁的体能还在线。比是无穷的,舞台的选择更重要。她的优势是戏,是慢,是叙述,是和观众聊过往的能力。把该用的工具用起来,少点让人担心的表演,多点让人安心的内容,效果会好很多。
她说过“活到老演到老”。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有点硬,也有点真。她希望每五年同观众见一次面,这次拖到了第七年。人到这个年纪,见面本身也有价值。不是每一首歌都得唱满最好的状态,观众要的是在场的证明,是那一刻能把回忆接上。
香港的电视史里,她是不可替代的一页,从训练班第一,到“王牌”做定,到在台前幕后都留下手印。如今她在内地巡走,不只在大城市,也愿意把粤语歌带到小地方。如果舞台的方向能再收一收,回到她真正稳的那块,日子还能这样一场一场地过。下一次灯亮,副歌起,台下还是会有人跟着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