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一条条黑边消息蹦出来的时候,超市的糖果区还在放新年歌,走在收银台前的人提着米面油,心里盘算着年夜饭。偏偏这个时候,一连串名字扎进眼睛,冷不丁就让人想起那句老话: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谁先到。
先看那个年轻的身影,气息最令人难受。新疆的舞蹈老师万小艳,才三十一岁。本来排练已经安排好,她要上台跳一支新编的舞,临近演出却一直高烧,抗生素打了好几天还是不退。去医院一查,确诊是EB病毒相关嗜血细胞综合征,这个名字读起来拗口,背后是免疫系统乱了套,病情走起来像发疯,进展快,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为了救她,丈夫把房子车子都处理了,首饰也能变现的就变现,把人往北京送。命运像开了个玩笑,配型成功了,大家看到了希望,手术前一天病情突然恶化,窗口在眼前关上。她其实怕针,也怕吃药,但那两个多月,硬抗着,没喊一句退缩。丈夫生意不顺时,是她靠跳舞支撑半个家。这样一个人,说温柔不夸张,说能干也不为过。她的时间停在了三十一岁这个数字上。
再翻到银幕上那张亲切的脸。陶玉玲,大家喜欢叫她“国民影后”。她出道不靠噱头,一部柳堡的故事,二妹子让人记住了那个年代的甜与苦;后来的霓虹灯下的哨兵,军嫂春妮的形象立在那里,柔里有韧。获奖不稀奇,她拿过太多,重要的是她一直在拍戏,沉寂了很久再出现也不偷懒。抗病这件事她做了三十多年,别人讲起来会有点传奇感,她本人却一直把事压在心里,笑着上台,笑着做推广,把旧作翻出来让年轻人知道,这些片子值得看。她走的时候九十一岁,每个数字后面都是故事。
和电影里打起来的那种热血不同,真正的动作设计在背后。袁祥仁出身武术世家,哥哥是袁和平,他自己也总有人认错。黄飞鸿拿了金像奖最佳动作指导,不靠运气。他参与过功夫,太极张三丰,后来还跑到好莱坞帮夜魔侠折腾动作。他以演员身份也很能打,“乞丐三部曲”让一代人的笑点和泪点都挂在他脸上。晚年生病,坐轮椅还在片场,有人看见他出现在小成本项目就乱扣帽子,说落魄,这些话传得快,真伪常常没人在乎。说他只会演某类角色的人也有,结果翻翻片单,戏路其实挺宽。他在今年一月一日走了,香港的医院里,七十九岁。
很多人的历史课本都没提过他,但多数人的电视机里留着他的痕迹。九四版三国演义的分集导演张中一,那部戏的气口至今还在网上被反复讨论。他做过卧龙吊孝,姜维之死,三分归晋,这些段落的调度不是随手为之。诸葛亮撞棺那场,他打破了仪礼的常规,让情绪抬到读者心里去;姜维那段,他把血腥拐了个弯,保住了戏的味道不被噱头盖过。他在采访里抛过一句重话,“导演得有骨气,该不该被资本摆弄心里要有杆秤,糟蹋艺术那我自己滚。”这话现在还是硬。二月八日下午,他因病离世,七十四岁。
球局的那边,棋盘上曾经刮起过“聂旋风”。聂卫平,这个名字在八十年代中日擂台赛里被喊到沙哑,十一连胜是他顶着压力打来的,围棋因此成了全民热,不少人第一次知道,黑白子比看起来要凶险。他后来带出过很多高手,常昊就是其中的代表。官方认可的“棋圣”不只靠名号,还靠几十年的积累。可围棋之外的生活没有滤镜,三段婚姻,感情里的风雨难以遮掩,家庭关系裂缝留下的伤痕也是伤痕,个人习惯和舆论争议也时不时冒头,比如那次在二〇〇八年,他对执教美国队的郎平发了火,话说得直,舆论就轰。世界大赛里有三次摸到决赛却都没拿到冠军,这些遗憾他自己最清楚。人走了,争议不会自己消失,但那些胜负和他推开的棋路也都摆在那里。他在一月十四日晚间离世,北京,七十四岁。
音乐圈也没躲开噩耗。袁惟仁,很多节目里大家叫他“小胖老师”。他是那种不必站到台前,也能把歌做得进骨头里的人,《征服》、《梦一场》这些大众耳熟的歌背后有他的手。综艺里当评委,他的评价很少拖泥带水。人生却突然被病掰断了方向,脑瘤之后他成了植物人,卧床八年,这个“八年”把不确定拉成了漫长。他的感情生活被媒体盯过,离婚之后的抚养费纠纷一度闹得很大,外界对他身为父亲的责任也有不少讨论。喝酒这件事也让人吐槽,很多人把它指向身体垮掉的原因。二月二号上午,他在家里离开,五十七岁。
戏曲的舞台上,弦一响就是几十年。李正午的板胡声在洛阳的戏台上飘了很久,国家一级琴师,跟团里干过一辈子,清亮的音色,带劲的拉法,老戏迷听一耳朵就知道是谁。他不只拉,还教,侄子李洪超也被他手把手带起来,后来在配乐上敢动敢试,能把老东西生出新意。有人觉得他的技法太守,跟年轻人的审美有距离,这样的质疑戏曲领域一直有。他其实没闲着,在自己的路上趴着走,六十三岁这天倒下了,二月八日下午。
书桌那边,红楼梦的注脚永远写不完。滕云先生在天津做了很多年媒体,也在红学研究里扎了很久。他做顾问,也写也讲,更多时候他把古典文学的门槛往下搬了一点,让普通读者可以进去看不用被密密麻麻的术语吓走。他的解读因此被一些学者挑剔,认为过于通俗,怕把悲剧的深处给稀释了;也有人说他有些观点太主观。但客观来说,他确实把古典文化带到了更多人的视野里,这件事的价值不止在学术会议里。二月一日,他在天津因病离世,八十八岁。
这些名字凑在一起,像是不同年轮上的一圈圈纹理。有人在赛场里把子落到眼前,有人在镜头里把戏抻到极致,有人在琴弓上拉出悲喜,有人在书页之间翻译深意。互联网把他们的争议和光亮全部摊开,谁都躲不过。公和私放在一起,就像同一张纸的正反面,观众更愿意看正面,但现实会提醒你,反面也是真实存在。
看见三十一岁的数字心里一紧时,会忍不住想医疗这件事到底有多难。罕见病这个词,听上去已经有一层疏远感,治疗路径曲折,花费大得惊人,最可怕的是“不确定”。配型成功像天边亮了一条缝,却在第二天收回了光。站在病床边的人,没得选,只能硬撑,这种硬撑在每个家庭里都很具体,卖房卖车不算文案,是账本。
再扯到老戏骨的坚持,其实是一种笨办法。陶玉玲几十年如一日,最值钱的不在纸面上的奖,而是她面对镜头时没有敷衍。袁祥仁轮椅上也要把动作排好,哪怕镜头只有五秒。张中一不肯在戏里哭着投降给资本,观众会觉得痛快,因为大家都看过很多被资本拆得稀碎的好东西。
当年围棋的风潮是聂卫平打出来的,这个事实早就写进了许多人的记忆。个人生活里的裂缝确实也在,他的言行给自己加了不少难题。公众人物的复杂性不是现在才出现的,我们以前没这么近距离看见,现在手机往上一滑,每一段婚姻的波折都能被拖出来讨论。人们到底该如何面对功过并存这件事?你可以尊重他的棋路,也可以直视他的过错,这两件事不矛盾。争议会留在键盘上,但棋谱会留在记忆里。
音乐圈的讨论也一样。袁惟仁的作品让很多人卡拉OK时能唱到破音,作品的价值不会因为他的私生活争议而消失,但讨论不会消停,这是现在的舆论场。我们很容易把一个人的病和某个习惯画上因果线,喝酒这件事就被频频拎出来,不过病理的复杂性,真的比想象更多。植物人的八年,时间在他身上被拉长成一条没有风景的路,家人承担的也从来不小。
戏曲的守与变,是每代人都绕不过去的争论。李正午被质疑守旧,是因为他在擅长的板胡上一寸寸打磨得太久,年轻人的审美要快一点、亮一点、混一点,他并不拒绝变化,但也不愿意把根拔掉。这种不着急改变的姿态,在流量里很难被理解,但在戏台上往往能传下去,靠的是耳朵和手的记忆。
红学的争辩更是常态。滕云把门槛降低,容易被学术圈挑毛病,可公共传播从来需要有人当桥梁。很多人是听了他讲解才愿意重新翻开那本书,进去了以后再去读严肃的论文,也许就是一条路径。文化的传承,不是一条路上只有一种速度。
这一串讣告并没有谁先谁后,消息的顺序只是算法的排序。有人刚刚准备置办年货,有人刚刚在地铁上把手机滑到他们的名字,然后在心里留了一分钟的默念。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领域,曾经占据过我们的时间,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不必把他们变成完美的图像。真实比完美更重要。把他们做过的事记住,把那些争议摆在台面上,把不甘和惋惜都承认,剩下的就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