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咱们中国人的年味,搁几十年前,那可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布票里攒出来的。我老想起一句俗话:“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花钱。”这话一点儿不假。
一九八三年那会儿,我虚岁七岁,刚记事儿。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妈从供销社扯回一块布,浅蓝底子带碎白花,抖开来满屋子飘。的确良。那时候街上流行一句话:的确良,的确凉,穿在身上硬邦邦。可我们稀罕啊,不缩水,不起褶,太阳底下一站,布面泛着光,跟电影明星似的。
我妈连夜踩缝纫机。我趴炕沿儿上看,脚蹬子咯噔咯噔响,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她时不时拿起来在我身上比划,袖子长出一截,她说,没事,挽一道边,明年放下来还能穿。我困得眼皮打架还硬撑着,就为等那件新衣裳。
三十儿晚上,澡盆子里兑了热水,我坐里头,我妈拿丝瓜瓤子把我搓得像煮熟的对虾。换上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紧,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喘气都得收着点儿。但我舍不得解开。往镜子里一照,嘿,立马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满村疯跑的野小子了,像个正经八百的小学生。
黑白电视机是前院王叔家的,九寸,还带雪花点儿。他家儿子跟我要好,每年三十儿我都厚着脸皮去蹭。屋子里挤了七八口人,板凳不够,小孩儿坐炕沿,大人站地上。王婶儿端出炒花生,一人抓一把,皮儿吐得满地都是。开场歌舞一响,满屋子立刻鸦雀无声。
现在想想,那会儿看什么乐什么呢?陈佩斯吃面条,一碗接一碗,光往嘴里扒拉就是咽不下去。马季说宇宙牌香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还得学着腔调念叨两句。那时候的笑是攒了一年的,到三十儿晚上一股脑儿放出来。
零点钟声响,外头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锅。我妈拉着我往回走,路过别人家门口,满地红纸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攥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进屋饺子刚出锅,我困得东倒西歪,扒拉两个就睡着了。
后来呢?后来的确良过时了。纯棉的、真丝的、羊绒的,一件比一件金贵。电视从九寸换到二十一寸,从黑白换成纯平液晶。春晚也从万众期待变成开着当背景音。有一年我看节目单,李谷一又唱《难忘今宵》,掐指一算,这歌从一九八四年唱起,到如今竟已四十个年头。
四十年前那个趴炕沿儿看缝纫机的小孩,如今轮到自己给孩子买新衣。去年我给儿子挑了件羊绒衫,四百七,他穿了两回嫌扎脖子,扔在衣柜角落再没动过。三十儿晚上他窝在沙发刷手机,我凑过去说,你看这个跳舞的,妈妈小时候可爱看了。他眼皮都不抬:妈,您都讲八遍了。
我闭嘴。可我还是等着那首歌。
说来奇怪,这些年春晚看不看全乎不一定,但只要《难忘今宵》前奏一响,不管我在厨房洗碗还是在阳台收衣服,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站在那儿把整首听完。歌词早烂熟于心,旋律也没啥新鲜,可它一响,就像有人拍拍你肩膀说:又一年了,辛苦了,挺好的。
去年我特意查了一下,这首歌总共上过二十多次春晚,李谷一自己就唱了十几年。她从嗓音清亮唱到温厚从容,我从换新衣要等到自己给孩子买新衣。岁月这东西,你天天过觉不出,非得搁在一首歌、一件衣裳上,才能量出它走了多远。
现在我衣柜里没有的确良了。可每年三十洗完澡,我还是习惯换上件新衣裳。牌子无所谓,贵贱不打紧,就是图那个意思。身子是新洗的,衣裳是新的,这一年,也权当从头来过。
说到这儿我倒想问问您:您家还有三十晚上换新衣的习惯吗?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嘴里说着春晚没劲透了,可那歌一响,还是忍不住跟着哼两句?
其实我们都知道,哪是真为听那首歌呢。我们等的,不过是那个站在旧岁末尾、灯火可亲、身边还有人陪着的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