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和“阿妈”就差一个字,可谁先开口,谁就先认了这个家。
他搬去深圳住进父亲租的房子,连行李箱拉杆都磨得发亮。
谢浩男在镜头前说话很慢,像怕说错。他说“阿妈”那会儿,没看镜头,手指一直抠着裤子缝。不是紧张,是习惯了把话藏一半。
郑琴今年四十七,比谢岳小九岁,没生过孩子。谢浩男回深圳后,她三天两头拎着保温桶来,炖的都是他小时候爱喝的花生猪脚汤。汤热,人不烫嘴,她也不多说。
养父母住在川北农村,没上过学,家里墙上还贴着泛黄的“好家长”奖状——是当年谢浩男小学拿的。他们现在很少打电话来,谢浩男说“他们不问了”,停顿两秒又补一句,“问了我也不好答。”
他管生母叫“妈妈”,叫郑琴“阿妈”,三个妹妹里,大妹喊“妈”,二妹学着叫“阿妈”,最小的还在念初中,管谁都喊“姨”。没人教,也没统一,就是慢慢顺下来的。
四川有些地方,“阿妈”本来就不单指亲妈。镇上卖凉粉的老奶奶,小孩都喊她阿妈;隔壁收废品的婶子,娃摔了,也扑过去喊阿妈。这词儿不金贵,但有温度。
谢浩男在深圳找了份仓库分拣的活,早七晚五,不加班。他没提升职,也没说要买房。父亲谢岳替他付了首付款,他摇头:“我不用。”后来才知道,他悄悄在食物银行做志愿者,每周三晚上六点,准时去帮着分大米和挂面。
他手机里存着两个联系人:一个标“爸”,一个标“阿妈”。微信聊天框里最多的话是“汤收到了”“伞放门口了”“妹妹作业我看了”。没表情包,没语音,就一行字,顶多加个句号。
养父母没来深圳。谢岳说他们不想添乱,也走不开——老房子漏水,鸡圈塌了一角,地里的蒜苗刚冒头。谢浩男没回去,但寄了两千块钱,备注写“买药”。没说给谁,也没等回信。
郑琴不提“继”字。她给四个孩子织毛线帽,颜色不一样,尺寸不一样,但针脚一样密。谢浩男试戴时,她伸手帮他把耳罩往上提了提,动作熟得像做了二十年。
有人问谢浩男后悔吗?他反问:“后悔啥?后悔叫她阿妈?还是后悔没早几年回来?”他顿了顿,“我连自己名字写对没写对都得盯三遍,哪敢想后不后悔。”
他身份证上的名字,和户口本上不一样。不是改的,是当年被拐走时,养父母按村里老辈起名规矩,多加了个“浩”字。他现在用哪个?他说:“派出所打证明,我就用哪个。”
深圳下过一场冷雨。他骑电动车送快递,雨衣袖口破了条缝,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没淋湿。到了小区门口,他掏出一袋煮好的茶叶蛋,递给门卫大爷:“阿妈煮的,多的。”大爷笑了:“你阿妈,比我家闺女还勤快。”
谢浩男没接话,低头扫码取单,屏幕上跳出新地址:南山科技园,B座1207。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衣兜,雨还在下。
他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