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喜欢留长辫子,唱花旦,辫子很重要,我演小姑娘戏,包大头都是用我自己的头发,多年来,我头发都没有剪掉。扮现代戏的小姑娘用自己的真头发梳辫子好看,用头套或用假发发死,不小心还会掉下来,翻身走个舞蹈动作都耽心。
我的头发质量很好,黑亮,柔软,浓密。我几十年的演员生活就剪过两次辫子,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剪掉的。1966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留长头发的人祸从天降,满街被人拉去硬剪掉辫子,说什么留辫子是"四旧",是犯罪!在街上,有卷着袖子的短发红卫兵,手里拿着剪刀,看见梳长辫子的就硬拉去剪掉。还有所谓有问题的人,被剪成十字鬼头,那就不能出门,如果被红卫兵看见剪鬼头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皮带。被剪了十字鬼头就像被判了死刑。
我梳一根长辫子,这负担太重了。上街就耽心被红卫兵剪了,成天提心吊胆,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呀!
就在这最紧张的时刻,电话铃响了,接起电话,电话里很低、又很急促的声音告诉我:"赶快把辫子剪掉!不然明天一早上班要检查头发,会给你剪成十字鬼头的,你赶快自己剪掉!剪到耳朵边就算合格了。明天剧院大检查,不单剪头发,还要打人。"显然,这是我们剧院的人,但他不说名姓,他是个好心人。
挂上电话,我狠心地把辫子剪下来了。这是第二次剪辫子,我找出第一次剪掉的辫子包在一起,留起来。哪知道第二天来了抄家的红卫兵,把我家来了个兜底翻,连这两条辫子也给抄走了。
我从小留长辫,喜欢长辫子,首先是为了唱戏方便,这根辫子占去了我多少时间啊,梳辫子、洗头都要时间,那时有很多人劝我剪掉我都不剪。1951年我参军到了军委总政治部文工团,我都没有剪头发。那时还请示了领导,特批我留长辫。
这样,我得说说我的头一条辫子。我第一次剪辫子,是1946年。我很小跟小白玉霜合作演戏,我们姐妹很好,她很关心我,什么都爱管着我。她看我梳着一根辫子,就说:"你现在还梳一根辫子,太土气了,剪掉吧。"我一听就说:"不!我喜欢,我就留着。"小白玉霜常常拿着剪刀吓唬我说:"我非给你剪掉不可!"我一听就双手握着辫子说:"我可舍不得!""真是土丫头!看吧,我不定哪天非给你剪下来不可,留头发是找麻烦。"
没有过几天,小白玉霜叫我一起去洗澡,到天津旧日租界福仙池,那时是有名的女澡堂。我们两个去了,她喜欢在澡堂里吃饭喝酒。我陪她吃完饭,喝完酒。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把我的辫子一剪刀剪下来了,她装作喝醉了的样子:"剪了,你怎么办呢?"我心疼地拿着剪掉了的辫子直哭:"真剪了……是啊!怎么办哪?"她领我去了理发店,修理,吹风,做了一下头发。我看着实在不像样子,因为我梳惯辫子了。我把剪掉的辫子用一根红缎带扎起来,一直保留到解放后。
小白玉霜那时没有家,她住在天津法租界一个公寓里。我因情绪始终转不过来,还在为这根辫子流泪。小白玉霜拿出她做的两件旗袍,一样花纹,一样颜色,一深一浅,她穿一件浅灰的,我穿一件淡粉的,去中国照像馆照了两张像片,总算我的情绪稍微有点好转。这张像片,居然保留下来了。
小白玉霜劝我电烫头发,我没答应,电烫要花很多钱,我不喜欢那种烫出来的小卷,像狮子狗似的,还要经常吹风等等,我也不会。因此从这以后我又把头发留起来了,直到这次"文化大革命"才又把辫子剪掉。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剪掉辫子后,又和小白玉霜都被"专政",被一同"劳改",我们一起扫院子倒垃圾,我们不能跟"革命同志"在屋里上班,我们被关在剧院的浴室里写材料。小白玉霜看着我不讲话,闭着嘴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你这回剪辫子怎么不哭了?看你那难看样,剪得这么短,活像个鸡毛掸子!"突然,旁边站着看守我们的"革命小将"大吼起来:"干什么!你们还笑!不老老实实交待!出来!"叫我们两个站在太阳地里晒,站在一个凳子上晒了很久,正是大热天,晒得我们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回来后,小白玉霜又笑,偷偷地跟我小声说:"别怕他们!没有什么,回家照样吃喝。别怕,这算不了什么!"我可吓坏了,紧张地对她说:"你别笑,再叫他们看见,真受不了哇!""有什么受不了,他们没有什么新鲜的,大不了枪毙!吃饱了顶着他们,好好睁着眼看着他们!"
小白玉霜从来胆子大,在旧社会她见过世面,坐过牢狱,斗过青红帮头子,她是饱经恶势力欺压的,但她都没屈服过,我佩服她。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我跟她在一起受"专政",看见那些打人、骂人的,我很害怕,但她很沉着。不许她抽烟,等红卫兵走了,她照样抽,还吐烟圈。
在运动中她挨打最多,什么折磨都受了。她天天在剧院挨打,更苦的是回家也受气,日子真不好过。"四人帮"的一条小爬虫戚本禹说小白玉霜是白旗,一定要拔掉!大字报上点出她的名,当晚她喝了大量安眠药片自杀了!
这个从小受苦受难,没有一个亲人的小白玉霜,我的好姐姐,含冤离开了我们。她看不见一举粉碎"四人帮"的百花争艳的春天了。
从第二次剪掉辫子,我再没有留起长发了。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演戏,开头是我被剥夺了演戏的"资格",到1975年,我又被害得病,就更演不了戏了。转眼过了十四年,每天早起梳头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头发,便想起小白玉霜,想起这个"文化大革命"!两样都忘不了!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劳民伤财大破坏,人妖颠倒瞎胡来!"祖光是不写"文化大革命"的,可这是一段历史,总会有人把这段凶残可憎的真实经过写出来的。因为这次大破坏,使国家倒退几十年,损失太大了!我是演员,在演出上算是有点贡献吧,"文化大革命"来了,很多人被一顿闷棍迎头痛打,自然我也不能幸免。
"文革"的事,可说很多人都经历过,我写"文化大革命",只想写一些有趣的愚蠢的事,不写那些鲜血淋漓残暴恐怖的事了,因为不值得为这桩臭事用头脑。
被关押,是"文化大革命"中很普遍的事,也叫"进牛棚",最重的是关监狱,一般的关进单位叫"关牛棚"。"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很多工厂停了产、学校停了课闹革命,一些单位也都瘫痪了,"东风吹,战鼓擂,现在谁也不怕谁!"这口号一出来就大乱了,夫妻分离的,父子翻脸的,亲朋相互伤害的,真是坏事做绝呀!
我是很幸运的没进监狱,后来专案组的人告诉我,"你没有事,就是干革命的赶时髦,北京大专院校,人家怎么干,大家就一齐学……"因此我们单位从1966年8月26日"打全堂",就是北京市各个机关单位都打人,我们中国评剧院是打人的典型。这和我们领导一贯的做法有关,政治嗅觉非常灵敏,来得急跟得快,自我感觉最革命了。解放以来,哪一个运动,我们单位都是跑在前面,搞得热闹,还有不少创新的花招,在"文革"中,受到报纸用全版的篇幅表扬。我们单位在"文化大革命"中可说是"革命最坚决","革命最彻底"的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单位便关押人,把单位的全部走资派和所谓的"牛鬼蛇神"全关起来了,关进"狗窝",把装煤的房子腾出煤球,用木板钉住口,下面留个出口,地上垫上草,人必须爬进爬出,随时批斗挨打,外单位的也随便进来看大字报批斗打人,这叫"革命走向社会,闹得普遍。"都是被批斗审讯的人,也有伙、帮、派。领导大小的干部们自然形成了一伙成帮,他们,相互习惯地关心帮助。我们演员一伙我和小白玉霜、魏荣元等人一起挨批斗,吃饭自然也都在一块,劳动也被分配在一块。我是从1957年就挨过批斗的,可小白玉霜、魏荣元平时是主角,政治上也没有问题,这时逃不了,他们也跟我成了一号人了。还有一些人是历史反革命、坏分子等,他们也是一伙,相互照顾。这伙人因为是历史上有的杀过人,有的当过汉奸,有的还在国民党时在重庆渣滓洞干过看守等等。
我自1957年以后,对于搞运动有了点认识,运动整的是群众,倒霉受害的也是群众,犯傻的也是群众。
在这群被冲击的人群中,也分"正统派"、"改造派"、"死硬派"。当领导的虽是走资派了,他们自我感觉良好,他们在一起劳动,一起挨批斗,他们自称是"正统派",大走资仍使用小走资。改造派,是我们这些演员、编导、舞美等业务人员,被划为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历史反革命、坏分子是死硬不能改好的。
大打、大抄一阵了,我就被关在单位了。关的不只是我一人,关押人的房间也很分散,土山上小木工房里,小胡同堆破烂的房里,剧院资料室也用木板隔起来分住几个人,排演场边上的小耳房等等小屋子,也都成了关押人的地方。这些人都是被单独关押的,不准相互说话接触。关押了这么多人,还要为这些人准备了一批看管人员,一处被看管的地方,两个人要在门外看着关押的人,一天三班轮流看管。开始关押把看管人累得也够呛!夜里屋中不许关灯睡觉,脸朝窗户不许脸向里面。还得配备男女看管人,因关押的人有男有女。后来我看他们太累了,大都是同事,我跟看管的人说:"你们也闭一会眼睛休息休息,我不会出事。你们把我身上的腰带、手表都拿走,怕我自杀,太可笑了!我没有罪!你如果相信我,你可以睡会儿,不然我睡我的,你就站在外边为我站岗吧。"果然看我的李萍同志听了我的话,她上班就坐在那里睡一会儿。她说:"凤霞,我还得谢谢你!你唱戏是好角儿好心,现在被关着也是好心!我谢谢你。"我跟她偷偷地常常说点话,也无意中得到很多消息:"运动都是向外边学来的,打集体批斗了,今夜要通宵审问了,半夜叫起来背毛主席语录了,早四点全部起来在院里跑步了,下雪了大家全放出来扫雪,每天放出来一会儿晒太阳了。"被关着就是闷,没人说话,李萍和我说几句话可痛快极了,但和李萍一起值班的另一个人向领导汇报了我和李萍谈话的事,我被叫去问:"李萍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当然咬定一字不说,挨打挨骂、逼审我都忍受。李萍看见我,她用眼暗示感谢我。
开始,我在这群被关的人当中,算是"问题"最轻的,我可以出去买东西,但必须请假向看管人说一声。我还担负了一些任务,每天给大家买早点,给被锁着的人买饭。买饭、买早点一天也挺忙乎,一早六点就得出去到锦什坊街早点铺给大家买油条、烧饼。五点起床洗涮完毕,因为被关的人不许相互串连说话,五点半都站在院里,把钱交给我,可是不能直接给我,看管的人看着,有要油条的,有要糖油饼的,还有要烧饼、麻花的,我全凭脑子记,这还很麻烦。早点铺的人都认识我,看见我进去就照顾我先买,他们也知道我是被单位关押着的,也借着我去买早点的机会跟我说点话:"大家都关心你,听说你没有什么事……"买回来早点我有个好处,可以放声喊叫:"早点来了!来呀取早点呀,快呀……"我把早点放在院子当中一个凳子大木板上喊叫着说:"大伙自己领取自己的一份……"于是四面八方从关着的小屋子出来,看管人监视着把早点领走了。六点半又都出来了劳动扫院子、生炉子、倒垃圾等等。买饭,开始随便买好菜,我给张某买好菜,知道她爱吃肉,但看管人有好点的,也有很刺头的,我为她买的肉放在米饭下面,素菜放在上面,因为看管的人都是要看看,后来就用筷子捅捅,发现我给她买的是好菜有肉,就汇报了,结果革委会的头头下了命令"不准被审查的人买好菜,只给他们吃指定的菜……"很多人都骂我招出来的。有一次,工宣队一个年岁不大的人看见我老是端着一大碗米饭上边一些白菜,便问:"新凤霞,你为什么老是这一种菜呀?"我说:"这是规定的,不能买别的菜。"这个工人很生气,他说:"这怎么行!受审查,也没有查清定了性,吃菜不应当管,"他大声对着饭厅食堂负责人说:"新凤霞她们吃菜应当随便买,不能老让她们吃白菜汤……"从此我们吃菜,可.以随便了,可是我们还是不敢常买好菜。
过了一阵,专案组说:"你们的薪金不发了,只给每人生活费12元。"这可困难了。食堂的朴师傅对我们这些被关押人很好,老是给我碗里加点肉片。我本来有胃病,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农民大娘,来剧院讲她的苦难历史忆苦会,她手里拿着一条大毛巾,也就四五十岁,她讲如何受苦,坐在当中说:"各位同志呀!我可恨反革命呀!我可受过苦呀!各位同志呀!你们没有受过呀!"她有意指着我们这一群受审查的人大骂:"反动派太可恨了!各位同志呀!我哭坏了眼哪……"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忆苦,简直比唱戏还像。忆苦会开完,食堂里摆了几桌鸡鸭鱼肉,领导陪着她大吃一顿,可是苦了我们,吃忆苦饭,全是麸子和糠一碗,谁不吃批斗谁,有人看着。我这时真是太傻了,人家就有人不吃,我硬是喝口凉水、吃一口,吃下大半碗。吃了麸子皮的糠,连大便都解不下来,果然我的胃出了血,吐了满地黑血,便血,胃疼得昏过去也没人管。演员杜洪昆他正看管我值班,他说:"凤霞,我做主了,上人民医院,走!"他说着背起我就走,到了人民医院,看病时医生说:"本应当住院,她胃出了血,可是,一、她是黑五类,二、也没有病房……"给了一点药,杜洪昆又把我背回来了。医生一定要我吃流食,可是不批准,我就是一口也吃不下规定的窝窝头了。朴师傅自己掏腰包,每天给我做流食,冲鸡蛋,做面片、面条汤等等,带病也得天天挨斗,坚持劳动干重活。一个多月我好了,胃也不疼了,接着又是天天顿顿窝窝头了。
过了又一阵时兴了新花样,毛主席一有最新指示,就要敲锣打鼓上街游行,全体集合,我们被审查的人没有资格上街游行,但要背语录。大都是夜里上街,也日夜里传达毛主席的指示,睡的迷迷糊糊被叫起来,"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哎呀!真急死了!记都记不下来,说真的也没这份心思。最后挨打,最损的是背不下来,推到院里站着受冻!背"老三篇",我背得很熟,就是三天两头的最新指示,真是逼死人哪!哪背的下来呀!最新指示多了,革命同志不愿去了,也没什么人参加了,就让我们去了,稀稀拉拉地没等走完,人都散了。白天满街跑宣传车大喇叭,念最新指示。人们说:"浪费汽油,人人发愁!"最怕的是下雪下雨,最高指示下来了,顶着风雪冒着下雨上街游行,"天怒人怨,神鬼叫烦!"人们牢骚满腹。
不知道哪里又传来了被关着的一个人自杀了,对我们又加紧了,夜里叫起来审问思想有什么想法……。我回答:"我什么想法没有,只盼着运动过去,我还要上台唱戏……"这可糟了,说我梦想复辟,又打又骂,我说的是真心话,可有很多说这话的倒没挨打,因为他们不是演员。
被关押时最高兴的是劳动,出去劳动,下大雪扫马路,各处都把关押人放出来扫雪,我们单位离全国政协不远,政协里的关押人出来跟我们一起扫马路。可巧我和沈醉、溥仪一起,溥仪他不会干活,我就替他多扫几下,他感谢我,老说:"谢谢您了……"我怕被别人听见,我对溥仪说:"你别讲话。"他吓得退几步,让过我扫的地方。沈醉会干活,扫得也干净。记得让我们去政协帮助劳动,我们去了,是搬家具换房间。打扫挪动,一个长书桌,我和溥仪搬,他很吃力,还不如我的力气了。沈醉偷偷对我说:"他不会干活,平时都是我帮他干,真可怜啊!"
这时我非常感谢沈醉。因为1960年,我们排练小说《红岩》改编的《烈火中永生》,记得请沈醉来单位介绍特务当时在国民党时期的经过,请他来,我们领导等跟他握手,我也跟他握过手,别人没有人提,我就挨了批判,说我跟沈醉有联络。这事过去了,可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就成了问题,逼供审问我,说是沈醉揭发交代我是他发展的特务,他们逼我承认,我死也不承认。因为解放前,我就不知道有个沈醉,根本没有这事,沈醉他说发展了我,我不知道,打骂我,我都一口咬定"没有这事!"过了一阵,一个外调的青年借单独外调,告诉我说:"沈醉也同样被打骂逼他,说是你揭发交代了,他发展了你是特务,军统特务名单有你……但沈醉说:"新凤霞自己交代了,我也不能承认签字,因为她不是军统特务……"这个青年外调人员他是同情我的,告诉了我这一消息,我从心里感谢沈醉先生,如果他当时承认了我是军统特务,那还了得!"四人帮"粉碎了,我有机会见到沈醉先生,他也当面对我说了,我们单位的人去逼他承认我是特务……他对我说:"我以前做了坏事,自己还不知道,今天可不能为了一时,还做坏事。"我听了沈醉先生的话,心里想,一个过去的特务他改造后要做好事,知道以前做过坏事了……可是我想到由于各种运动极左路线,有些做过好事的干部,到了解放后搞运动了,他就使劲地整人干坏事!为什么人伤人、人害人、人的良心不讲!发展到了"文化大革命",人心伤害到了顶点,干坏事的干部为了谋私多么可恨哪!道德的恢复是多么重要啊!
被关押期间,我真是随时想着运动搞完了,我仍要上台唱戏,审问我就这么说,因为我说了真话,就打我"要复辟"。可是那几个聪明的说假话:"我每天想着如何改造好,学习好毛主席语录……"这样人可以应付过关,我就过不去,挨打、挨骂。关押中早请示、晚汇报,一日三次请罪,手拿红本《毛主席语录》,我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地对着毛主席,流着眼泪痛苦地恨自己忘本变质了,真疼啊!有一次和一个胡某向毛主席像请罪,她看我真难过,说:"凤霞,你还真痛恨自己呀?"我说:"是真恨自己。"说完,心想恨自己哪点哪?自己从哪方面都是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工作,规规矩矩地做人。
在关押时,我天天压腿、练腿、腰、胳膊、手,看管的人不许我动,我举小铁马扎,把马扎没收了。不许我动,把我用绳子倒捆着手,我一出戏一出戏的背,看见我嘴动了,说我是在咒骂共产党。军宣队的人把我叫去审问,我说了要练功,怕在关押期间我的头脑坏了、身体关节坏了,因此我要练功。军宣队一位年岁大的让我唱练给他看,他说:"汇报说:你已疯傻了,自己跟自已讲话,神经坏了。"我说:"我没有傻,我就是怕放我出去那天不能唱戏了,那比关押我还要痛苦……"这位解放军同志听了,说:"你现在唱,我就可知道你是否傻了?"我认认真真地唱了两段《刘巧儿》、《花为媒》,但他说:"你回去吧,可不许向他们讲……"我明白让我不能讲唱给他听的事。
每天关在锅炉旁边的小阴暗房子里,这个潮湿的小屋门,只能放一块木板,一个小铁马扎,再放进一块木板,走道就只能地上站一个人了。开始只我一个人,今天勒令,明天揪出,闹得很凶,然红卫兵对我说:"反革命随时出来,你这屋里加人!"我心想加人来更好,有了伴了。搞运动整人是有名额的,百分比多少是反革命和坏分子等等,1957年的"右派"就是按定出的名额来搞的,百分之几要揪出来,我就是在我们中国评剧院最后差一个添上的"右派"。
各组都要揪出被批斗的对象来,每天才有的批斗,要不找不出活靶子,怎么闹革命哪!有一天忽然给我送来一个剧场服务员韩志香,她是个可怜的寡妇,一群孩子,死了丈夫,穷得孩子到垃圾堆里找西瓜皮啃。原来批斗她,是因为她跟一个街道锅炉厂的光棍老王有私会,说她是坏分子……她见着我头低着。下班了就是最安静的时候了,被关的人也可小声说几句话了。她泣不成声地边哭边小声对我说:"孩子多,有什么办法哪?我跟老王也合适,他死了老婆,又没有孩子,我这儿一群,人家也不嫌弃,就因为我们两个来往,没有向组织汇报……"她真可怜啊!孩子第二天来看她,穿的破衣服,找她要钱,她没有,我也是一样啊,但我家有老婆婆替我带着孩子,我手里十块钱是要买饭票的,正好没买,给了韩志香的孩子,我交给这孩子,说:"这是你妈妈给你们的,你回家买点粮食……"志香关了几天,也问不出什么来,就因她说了一句:"你们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就这一句话,把她关起来了。那时大众剧场是我们单位所属的剧场,他们闹革命抓不出活靶子,就把这个可怜的寡妇韩志香揪出来了,说是属坏分子之列。韩志香被关了几天就放她回家了,这也算是大众剧场向我们单位作了闹革命的交代。"四人帮"粉碎了后,我在江西碰见韩志香的儿子,说他母亲已和当年锅炉厂的工人老王结婚了。就是批斗韩志香不久,韩志香就正式跟老王结了婚。
刚刚放走了韩志香,又送来一个跟我很熟一道演戏的爱某某,她是因自杀未遂,是用玻璃割气管被发现了送进来了,她满身是血,真吓人!可是她能吃能喝,但一切需要我伺候,我给她买饭、打水。她是因丈夫自杀。她的丈夫是著名的丑角演员陈少舫同志,因陈少舫解放前在山西一个评剧团,演过一出国民党逼迫排演的丑化共产党的戏,陈少舫扮演的是毛主席,因此批斗陈是反革命,逼他妻子爱某某证明是陈自动要求演毛主席的,爱被逼得自杀。我看她实在可怜,劝她一时受不了也不该自杀。她被关了十几天,伤口也好了,放她走了。
最严重的是用担架抬来的万某,她是我们团的书记,整她跟一个人生活上有关系。个人私事照说不能算什么,但因她当领导,平时也整了不少人,这时青年们说:"也要她尝尝挨整的味道……"打她,逼她。生活上的事就是招人恨,又难听,很臭。她平时当领导,没有人敢说她一句,这一次来了"文革",可追上她了。她在小白玉霜自杀以后,也来了一个服安眠药,想自杀。但她服安药片不多,经医院抢救过来。她从人民医院就直接送到我这小屋了。她的一切又自然归我照顾了。她当权时整我是很惨的,但她到了这个地步,我可不能以怨对她。我给她端饭、喂饭、喂水、接粪便、接尿、洗脚擦身。她吃了安眠药,小便都是黑紫色,味道简直叫人受不了!我每天照顾她。她因离了婚,只有一个儿子,儿子来看她,我都是躲出去,让她们母子讲讲家常话。大字报上说她那些难听的话,我劝她的儿子说:"那些都是有意搞臭人的,你要相信你妈……"她儿子已是高中生了,很爱面子的,这事不能让孩子对妈妈看不起。我总是记住人在任何时候都要做点与人为善的事。
不久我又和张某关在一起了,她是因为一件历史大案所株连的。我是周扬一案株连的。我们关在一起,买饭、学习,相互鼓励安慰。
这一段我和这些同我一起遭受迫害的姐妹共患难,是值得永远记住的。1973年我被审查清了,彻底解放了,但1975年我又被迫害得了重病。但我至今也没有服输!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