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不仅是竹的品格,更是一个草根演员用半生书写的生存哲学。
山东片场的灯,将2026年2月的寒夜照得亮如白昼。伸缩炮如巨人般矗立,百余人静默肃立。人群之后,王宝强站在那里,眉眼间的沉静似一潭深水,所有风雨都沉淀为眼底的光。
郑板桥题竹石的诗,倏然浮现: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此情此景,竟与三百年前的笔墨遥遥相应。这诗写的哪里是文人孤芳自赏的竹?分明是底层生命最倔强的生存宣言。
那株竹,根须在贫瘠的岩缝里曲折、深钻,每一寸延伸都带着无声的狠劲。王宝强的半生,便是将这诗活成了肉身。
一、岩缝之根:从“傻根”到“狠家伙”的孤绝跋涉
1992年,河北农村,8岁的王宝强看完《少林寺》。银幕上的刀光剑影,为他贫瘠的童年凿开一扇窗。梦想的种子,落进了最坚硬的现实岩缝。他去了少林寺,不是影视剧里的浪漫江湖,而是晨钟暮鼓、挑水劈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八年苦行。
14岁,他怀揣800元,成了“北影厂门口大树下”千万群演中不起眼的一个。他像一株被随意丢在水泥地上的草籽,试图在柏油路的缝隙里扎根。有人嗤笑:“就你,想当演员?”那话语如北风,锋利且冷。
可风越疾,根扎得越深、越“狠”。
他住在恶臭的地下室,馒头就着自来水,徒步往返于遥不可及的片场。夜里,别人沉睡或叹息,他在昏黄灯下压腿、挥拳、对镜呓语般念着台词。那是无人见证的修行,是对抗整个世界的、静默的“咬定”。
转机似偶然,实则必然。李杨导演在《盲井》里捕捉到他那未经雕琢的、岩石般的本真。金马奖最佳新人,在刘德华与梁朝伟的光芒下,无人注意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他不失落,因他深知,
自己不是温室花朵,是岩间野竹,生长期漫长,耐得住寂寞。
“傻根”让他一夜间家喻户晓。冯小刚曾善意告诫:守住这“傻”,是你安身立命之本。他听懂了,却未全听。他用十年时间,将“许三多”“顺溜”“牛耿”刻入时代记忆,将“傻”演成一种无可替代的真诚哲学。
然而,他心中的火,始终是少林寺那少年对功夫片的炽热憧憬。庆功宴上,他放下酒杯,当众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那一刻,他不是“傻根”,是那个8岁起便“咬定青山”的追梦人。
转型之路,布满新的“破岩”。《大闹天竺》的惨败与金扫帚奖的尴尬,将他推向悬崖。连续九年,无人敢直面那份刻薄的“荣誉”。他去了,坦然接过,诚恳致歉。这份对失败的“狠劲”直面,比任何成功都更具力量。它撕开了娱乐圈完美人设的假面,露出了生命粗糙而真实的质地。
真正的坚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骨子里那声“再来”的脆响。
二、时代浮萍:我们为何失去了“扎根”的力气?
王宝强的故事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恰是当代人集体的精神困境:我们成了无根的浮萍。
我们身处一个物质丰裕而意义贫血的时代。信息如海啸般涌来,机会看似遍地开花,可人心的地基却在无声塌陷。“空心病”悄然蔓延:我们刷着短视频,焦虑着别人的成功;我们频繁跳槽,找不到值得倾注热情的事业;我们追逐一个又一个热点,却在夜深人静时,感到彻骨的空虚。
这病症的根源,在于我们失去了“咬定”的能力。
“定力”成了奢侈品,“深耕”被视为迂腐。
我们羡慕风口上的猪,却不愿做那棵默默生长、根系深入地下的树。
娱乐圈是时代病的浓缩标本。
多少“顶流”如烟花般骤然璀璨又迅速黯淡?他们依赖算法推送的“颜值”或“人设”,如浮萍依托水面,一阵风浪便风流云散。某位以“纯情”人设爆红的偶像,一朝塌房,千万粉丝梦碎,其成功如沙上堡垒,根基虚妄。
更有甚者,为维持流量,不惜制造纠纷、炒作八卦,将人生过成一场喧闹而空洞的真人秀。他们获得了关注,却丢失了灵魂的重量,最终在喧嚣中感到加倍的虚无。这恰如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的悲叹:人生“充满了喧嚣和躁动,却找不到任何的意义”。
反观王宝强与他的“同类”岳云鹏。岳云鹏同样出身微末,曾在餐馆受尽屈辱。进入德云社后,资质平庸的他,靠着日复一日扫地、练嗓的“笨功夫”,将根须扎进相声艺术的土壤。他爆红后,仍保有一种“小人物”的惶恐与珍惜,作品里始终有生活的毛边与人情的温度。
他们的“逆袭”,不是幸运的彩票,而是“千磨万击”后,生命自然呈现的“坚劲”纹理。
三、破岩而生:在流动的世界里,做一株有根的植物
王宝强筹备五年的《狠家伙》,其象征意义已远超电影本身。它是对早期华人移民“狠劲”的致敬,更是对他自身生存哲学的践行。在流量为王的时代,他选择耗时、耗资、耗心血去复刻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浮躁的“狠”。
这“狠”,非对外界的凶狠,而是
对内的一种庄严承诺:任凭世界东西南北风,我自向内扎根,向上生长
。
我们该如何治愈自身的“空心病”?王宝强的竹石人生,提供了几剂苦涩而有效的药方:
第一,找到你的“青山”,并“咬定”它。
这青山,未必是宏大理想,可以是一门手艺、一份责任、一种热爱。关键是在确定之后,有一种“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决绝。如日本“寿司之神”小野二郎,一生只做寿司,将极致视为信仰。
第二,拥抱“破岩”,将限制转化为根基。
出身、挫折、短板,这些人生的“破岩”,恰是磨砺根系的最佳环境。作家余华早年任职牙医,经历堪称“破岩”,却为他冷峻的写作视角提供了独特的养分。
第三,修炼“千磨万击”的日常。
真正的韧劲,存于枯燥的重复与平凡的坚守中。舞蹈家杨丽萍为保持身姿,数十年严格控制饮食,这份对艺术的“狠”,与王宝强在少林寺的晨练,本质相通。
第四,敢于“领受”失败。
像王宝强坦然走向金扫帚奖台。失败不是污点,而是生命年轮上最坚硬的一圈。它能刺破虚荣的泡沫,让你触摸到真实的大地。
在这个万物皆流、无物常驻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学习“扎根”的智慧。
不是扎根于某个固定的职位或地域,而是扎根于热爱的事业、深厚的素养、不可动摇的原则与每日精进的习惯之中。
让生命像竹石一样,在动荡中确立自身的重心。
四、破岩为壤:在时代的飓风眼中,向下扎根
山东的拍摄还在继续。王宝强站在他一手搭建的、复刻的“纽约唐人街”里,眼前光影交织,幻化出百年前的腥风血雨;身后,是他三十年人生从现实岩缝中挣扎而出的斑驳轨迹。这仿若一场时空的叠印,银幕上演绎的是先辈为生存搏杀的“狠”,银幕下践行的是自己为梦想蛰伏的“韧”。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风,何曾停歇?时代的飓风,正以前所未有的转速,裹挟着信息的碎片、欲望的尘埃与群体的焦虑,席卷过每个人的生命旷野。我们在风中摇晃,试图抓住每一片飘过的浮华,却常常感到脚下虚空,心神流离。然而,总有如王宝强一般的灵魂,如散落在历史河床上的星辰,他们早早悟透了一个悖论:
在流动的世界里,最大的稳定,来自于最深的不动。
他们并非无视风雨,而是选择将那些击打身心的“千磨万击”,锻造成向下探索的动能。他们将众人避之不及的“破岩”,出身、挫败、冷眼、孤寂——视为唯一可靠的土壤,把根系狠狠扎进去,直至穿透现实的坚硬表层,抵达信念的湿润深层。
他们无声地昭示:治愈时代空心症的良方,从来不是向外追逐更多喧嚣的填充物,而是
向内,鼓起一种安静的勇气,在命运分派给自己的那方“破岩”上,认领它,深耕它,直至将它变成独一无二的沃土。
这不是被动的忍受,而是主动的炼金术,将粗粝的现实转化为生命的厚度。然后,与时间达成默契,安静生长,让每一圈年轮都记录下与风抗衡的弧度。生命的韧性,便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动”中,悄然累积成足以安定任何飘摇的“重力”。
当无数浮萍赞叹着风的力道、追逐着波的形状,最终在随波逐流中消散了自身轮廓,那株最初看似笨拙、咬定青山不放的竹石,终将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迎来一片清风朗月。它静默成景,并非因为风暴止息,而是因为它本身,已成长为风暴无法撼动的存在。
它的根,就是它的答案;它的坚劲,就是它赋予时代的、沉默而深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