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感受一下那个最后的画面。2018年,瑞士,一间叫作“尊严”的房间里。一位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在妻儿的陪伴下,平静地喝下一小杯药水,然后像睡着一样,倒在儿子怀里。他叫傅达仁,曾是红透两岸三地的金牌主持,身高一米八六的山东硬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生的谢幕,会是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用这样一种充满争议的方式。
说起来,傅达仁这辈子,活得是真叫一个精彩。年轻那会儿是篮球国手,在球场上生龙活虎;退役后拿起话筒,凭着那股子沉稳又专业的劲儿,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嘴。电视里的他总是神采奕奕,谁都以为这样的风光能一直延续下去。可老天爷有时候就爱开玩笑,晚年的傅达仁,被诊断出了胰腺癌。
这病,懂点医学的人听了都头皮发麻,号称“癌中之王”。确诊之前,老爷子还保持着70公斤的标准体重,腰板笔直。可这病一来,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癌细胞疯长,吃不下东西,消化全乱了套。短短几个月,一个硬汉被折磨得只剩45公斤,活脱脱皮包骨头。后来流传出来的病床照,看得人心里直发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因为胆汁淤积泛着一种触目惊心的金黄,连眼白都是黄的。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在镜头前谈笑风生的傅达仁啊。
身体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癌痛是24小时不间断的,吗啡打到后来都压不住,疼得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呕吐更是成了日常,一天几十回,从食物吐到胆汁,吐到最后浑身瘫软,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最折磨人的是全身那种钻心的痒,抓不得也挠不得,只能硬扛。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感觉就是“生不如死”。
其实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病治不好,早早地就跟家人提了:别治了,让我走吧,我想要个“尊严死”。这话一说出来,家里就炸了锅,尤其是他儿子。做儿子的,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放弃?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倾家荡产、竭尽全力给父母治病,那才是最大的孝。儿子流着泪求他,再试试,说不定有希望呢。傅达仁看着儿子,心软了,这一心软,就踏上了长达半年的治疗“炼狱”。
化疗、放疗,各种手段用尽,换来的不是好转,而是更剧烈的副作用叠加着疾病本身的折磨。这半年,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痛苦的加刑。儿子后来才痛彻心扉地明白,自己这份自以为是的“孝心”,成了套在父亲身上最沉重的枷锁。他后来哭着忏悔:“我太后悔了,是我的‘孝心’,让爸爸多受了半年的活罪。”这句话,字字扎心。
当家人终于含着泪,同意尊重傅达仁最初的选择时,另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安乐死,在中国不合法。全世界,只有瑞士等极少数地方,对外国人开放这项服务。而这张通往“尊严解脱”的门票,价格是300万新台币(约合人民币70万元)。这还只是服务费,来回机票、住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多少普通家庭的晚期病人,只能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花光最后一个铜板,最终在毫无质量的煎熬中离去。傅达仁的故事之所以能被看见,是因为他的家庭,还有能力凑出这笔“天价”。
飞往瑞士,走进那个宁静的“尊严屋”。最后的三十分钟,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平静的陪伴。傅达仁最后看了看家人,喝下药,缓缓睡去。他终于解脱了。儿子抱着父亲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才真正懂了:孝的尽头,不是固执的挽留,而是痛苦的放手。是尊重他作为一个人,对自身生命的最终抉择。
傅达仁走了,他留下的问号却越来越大。每年,据说有上千名中国人咨询海外安乐死。法律的一片空白,让无数个“傅达仁”在最后的日子里,失去了选择如何说再见的权利。我们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当“活着”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缓解的痛苦时,这句话还成立吗?有医生私下坦言,临床上至少三成的晚期治疗是无效的,只是在延长痛苦的过程。
我们歌颂生命,这没错。但我们是不是忘了,生命的尊严,不仅在于它的诞生与绽放,也理应包含它最终的凋零?傅达仁用他决绝的告别,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有时候,让所爱之人有尊严地离开,比拼命留住他的呼吸,更需要勇气,也更接近爱的本质。这件事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至少,它值得我们所有人,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