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芷蕾觉得,开始工作后,自己像孙悟空,一直在渡劫,在升级打怪,「每天想,苦我心志,饿我体肤,到底要给我什么大任呢?」
命运埋下的伏笔
2012年冬天,长江水是铅灰色的。
辛芷蕾住在一间不到3平米的船舱里,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一扇巨大的窗户几乎占满了一面墙。剧组租了三艘船,从上海出发,逆流而上,要去往源头楚玛尔河。
那扇窗「像一块电影屏幕」。她常坐在床上,盯着外面看。外面有时是联排的货船和集装箱,有时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江面。白天黑夜倏忽而过,可以胡思乱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旅程漫长、魔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条船,和船上这个年轻的、前途未卜的女演员。
那是命运模糊未辨的时刻。26岁的她刚经历一连串失去,父亲和姥爷相继去世,人生的迷茫在江上飘飘荡荡。她不停地想:人为什么会死?死了之后去了哪里?我们还会再见么?
拍这部戏是搏命的事。冬天跳长江,下水前,她得灌下大半瓶50多度的老白干暖身,还得保证嘴唇不抖,脸上表情不僵硬。有一次,她身上绑着很薄的泡沫和对手演员秦昊一起跳下去,远去的跟拍船需要捕捉一个长镜头。过了很久,才有小船过来接他们,两个人一直在水里扑腾,她只能抓住会游泳的秦昊。还有一场戏,她踩着淤泥往长江深处走,江底的碎玻璃划伤了脚。
有一天,演完江水中的戏后,她一上岸就发烧了。意识模糊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给妈妈打电话一直哭,说自己再也不要当演员了,怎么就这么难,这么痛苦。
10多年后,辛芷蕾还记得那种恐惧——想要动弹,但腿迈不出去,意识和身体像是分开了,「每一幕都是逼着自己咬牙做的。」辛芷蕾说。
江面时常雾霭霭的,前路未知,就这么混沌着。但更多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那种巨大的、被水流承托着的平静。「天地好像就只有你一个人在乎你自己,但你又觉得很享受。」
命运草蛇灰线,悄悄埋下伏笔。这部名为《长江图》的电影,在4年后上映,带着辛芷蕾第一次踏上柏林电影节的红毯。她在柏林拍了很多照片,还抽空参观了博物馆,去看了摇滚乐队的现场演出。
图源电影《长江图》
但对辛芷蕾而言,最最重要的是,在柏林,她见到了传奇女演员梅丽尔·斯特里普。当身为当年评审团主席的梅丽尔·斯特里普上台,全场起立鼓掌,掌声太热烈,两次打断了她的讲话。在台下,辛芷蕾热泪盈眶,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对一个演员的尊重。她告诉《人物》,就是在那个时刻,她告诉自己,「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被尊敬的演员,哪怕我到了很大的年纪,我还尊敬我的职业,我依然热爱它,大家也因为我的这个专业尊敬我」。
后来,她把那天对自己的改变,变成了一句更简单、更直给、也更辛芷蕾的表达——我想成为国际巨星。
然后就是9年后了,当地时间2025年9月6日,39岁的辛芷蕾凭借在《日掛中天》中的表演,获得了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成为第三位华人「威尼斯影后」。
与辛芷蕾一起角逐威尼斯影后的,包括在《父母姐弟》中饰演一位复杂母亲的凯特·布兰切特,还有电影《拯救地球》中的女主演艾玛·斯通,影片中她光头的形象,颠覆性极强。这两个演员的呼声、国际知名度都更高。但辛芷蕾的表演得到了评委会全票通过,影评人也都给出了高分。《Variety》评价她的表演「沉静而引人入胜」,展现了对角色极大的掌控力,「尽管她身处的环境毫不光鲜,但她的表演令人信服,牢牢吸引住了观众的注意力。」
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走上领奖台,说:「十几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吹过一个牛,也算是一个梦想,我说有一天我一定要站在世界级的舞台上,我想成为一个国际巨星。但那时候我遭受到了很多嘲笑。但是你看,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儿了。」
台上响起催促她结束发言的音乐,但辛芷蕾还是把想讲的话说完:「我想对所有女孩说一声,只要有梦想,就大胆去想,大胆去做,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像我一样。」
辛芷蕾荣获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上台发言
草原上蛰伏的食肉动物
2024年夏天,《日掛中天》在溽热的广州、东莞拍摄。辛芷蕾饰演的曾美云,是一个复杂的、背负着道德困境的普通女人。最初收到剧本的时候,团队的人都在犹豫,是辛芷蕾告诉她们,「这个剧本有哲学性。」
她一直渴望出演这样的女性,「她们不一定要多强,不一定要打败谁,也不一定是个女英雄,她也可能很脆弱、做过错事,但她很丰满,我们可以不理解她,但我们要看见她。」
当电影开拍,她带着全然的热情投入了这个角色。刚怀孕的美云在医院偶然见到了前男友吴葆树,惊慌无措的她避开了电梯,开始爬楼梯去妇科诊室,直到虚脱。导演蔡尚君记得,她在原地小跑,又沿着医院的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几趟,整个人开始微微冒汗、有点微喘。那和化妆师用喷雾营造流汗的感觉不同,辛芷蕾相信自己的身体,「她要制造身体的节奏、呼吸节奏,包括汗。」
美云是服装店老板,常坐在凳子上吃外卖,扒拉两口就赶紧干活,辛芷蕾大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总往商场跑,档口里的店主都这样;葆树来找她,她一边直播一边跟他说话,讨生活的人不能浪费时间;葆树最后不告而别,美云为了追他,套上件衣服就跑到车站。辛芷蕾和导演商量留着衣服上的吊牌,显出美云的急切。
与辛芷蕾合作,蔡尚君时常遇到意外的时刻。电影最后10分钟的戏,是整部电影的关键。其中一场戏,是美云在车站寻找葆树。那是很晒的一天。同一场戏的部分镜头,前一天已经拍了一些。当天的部分,辛芷蕾也已经诠释得相当到位。蔡尚君觉得可以了,决定拍下一个镜头。
就在此时,辛芷蕾提出了疑问:导演你真觉得可以吗?她觉得,两天的情绪没有做到完全一致。
蔡尚君告诉她,差不多了,(故事的)意味已经有了。
没想到,辛芷蕾继续说:「我们不能只做一个还可以的电影,对吧。」
带着强烈的触动,蔡尚君重新把这个镜头再拍了一遍。说到这个细节时,蔡尚君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我觉得这是一个演员自我一个要求和标准,她时时刻刻追求着最完美和极致」。
在这个行业,演员往往被认为是被动的、等候指挥的,但辛芷蕾身上有一种强烈的主导感,她一直在坚持为自己争取主动权。
图源电影《日掛中天》
回顾她的演艺道路,电影《长江图》和电视剧《拥抱星星的月亮》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起点。这两个作品,都是辛芷蕾主动争取而来。
2011年,《长江图》导演杨超从一桌子简历里注意到了辛芷蕾。试戏的时候,她们被拉到了房山一个水库边,北京的秋天,河水冰凉,辛芷蕾哭着走到水里头,「演完了没有帐篷、没衣服换,再坐车回去,和导演聊戏」。
杨超问辛芷蕾会不会游泳,辛芷蕾说会。后来真到了要跳江的时候,辛芷蕾才说自己只会在泳池里游。杨超说她撒谎,辛芷蕾觉得:「不撒谎你怎么可能选我。」辛芷蕾说,当时自己来演,是冒着「死了都要拍」的决心。
几年后,出演《拥抱星星的月亮》时,辛芷蕾仍然带着相似的劲头。主演夏明月原本有其他人选,但辛芷蕾看到剧本后,觉得自己的经历和夏明月很像,那是一个在高中时家庭遭遇变故,一人担负起了照顾母亲与叛逆弟妹责任的女孩。第二次试戏的时候,她当着所有候选演员的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这角色一定要是我」。演员们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辛芷蕾形容自己是在草原上蛰伏的食肉动物,有很安静的时刻。但当好的机会出现,自己会突然出击,紧紧抓住它。
和辛芷蕾几度合作的导演路阳说,她的眼睛非常有劲儿,有特别深邃的东西,能立刻抓住人,「特别强烈地让人感受到她对人的坦诚」。
2016年,路阳与辛芷蕾合作了电影《绣春刀Ⅱ:修罗战场》。当时的辛芷蕾,遇到了职业生涯真正的低谷——《长江图》延宕四年终于上映,但这部文艺片没能为她打开市场;她与前公司解约,顶着行业内外的各种压力,一头扎进未知的前程。
《绣春刀Ⅱ:修罗战场》是她抓住的第一根绳索,「她有一种饥渴,她想获得这些好机会,作为演员生存下去。」路阳告诉我,选择和辛芷蕾合作,只是因为辛芷蕾的英气与角色丁白缨很吻合。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辛芷蕾的解救者,相反,他是一个真正幸运的合作者。
电影里,丁白缨出场的很多戏都是在竹林里拍的,几乎全部都是夜戏,一开工就将近12个小时。很多人都记得丁白缨出场时,疾速落下的一刀,干脆、利落。在某视频网站,这个镜头被单独剪辑了出来,播放量有600万次。
图源电影《绣春刀Ⅱ:修罗战场》
当时,动作导演桑林给辛芷蕾安排了很多训练,她特意揪出了这一个镜头,对路阳和桑林说,「我就要练这一刀,这是『我』出场的第一刀。」从最基础的劈、砍、刺开始,练到握刀的两只手都磨出了茧和血泡。有一天桑林在练功棚里找她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她偷偷抹眼泪,她真着急。
当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路阳特意用全景拍。「怎么这刀劈得这么好。」路阳感叹,他说,那个镜头令人惊喜,能看清辛芷蕾的形体爆发力、速度感、协调性,甚至,辛芷蕾与对手演员之间的距离都拿捏得刚好,是真正的人刀合一。
这个冬天,《人物》在北京见到辛芷蕾。她说,自己最近正在读蔡崇达的《草民》。触动她的,是书中对命运的表达——命运到底是什么,挣扎着的命运要如何向前。她说,她想要自己创造自己的命运。
不怕独自走夜路
辛芷蕾的童年有两幅画面。
一幅在黑龙江双鸭山的农村,她跟着姥姥姥爷一起生活。日子松散又明亮。她和姥姥姥爷很亲,时令到了,仨人就一起上山采蘑菇、采果子、采野菜,总是能看到很多小动物。夏天,她在小溪里蹚水。天一冷,满世界都是大雪,就开始猫冬。姥姥总是抱着她哼曲儿,给她织毛衣、做新衣服,她是班里穿衣服最好看的小孩。
另一幅在鹤岗。等她长大一些,她回到父母身边,这座冬天格外漫长的北方小城,记忆里总是寂静的,仿佛能听到下雪和化雪的声音。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辛芷蕾是姐姐,弟弟比她小一岁,她从小就是懂事的女儿,看得见父母的辛苦,「想替他们分担点什么」。
家庭的负担,划开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放学后,她就到饺子馆、饭馆打零工,一个小时三五块钱,每天做工两三个小时,能赚十来块钱。她对金钱有着强烈的渴望,「那钱真难赚,干什么能赚点钱呢?整天琢磨这个事儿。」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比同龄人更早接触到了真实的社会——有的饭店老板人很好,但有的饭店老板会扣小孩的工钱。在一家饺子店打暑期工的时候,卖饮料能拿到提成,一个瓶盖几毛钱,但等到暑假结束,老板觉得她是个孩子,不认账也不给钱。
最后辛芷蕾找了一个好朋友,俩人琢磨,要一起吓唬老板,跟对方说,反正我们也不上学了,我们就在社会上混,你要不把这个钱给我们,我们就把你店砸了。老板觉得这小女孩儿挺有意思,最后把工钱给了她。
「你就会想办法,想各种奇怪的招儿,怎么让他把这个钱给我。」辛芷蕾说。一个懂事但缺乏依靠的女孩逐渐意识到,靠自己是唯一的出路。
后来,她在星空演讲中提到过更多的困顿。大学时期,父亲意外受伤,在家瘫痪了5年。他跟她提,想要一台电脑,可以和叔叔们在网上聊聊天。辛芷蕾没有钱,拒绝了父亲。这成为她生命中痛楚的来源。「我承认自己对金钱有欲望,因为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再因为一顿饭,因为一个电脑,去后悔、去自责。」
对辛芷蕾少年时候的经历有过一些了解后,蔡尚君也越来越理解,为什么辛芷蕾能把曾美云演好。他觉得,辛芷蕾和曾美云都是那种要靠自己的女性,「你得遭遇很多不公,遭遇很多不幸,还得面对很多成年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她只能依靠自己,才能坚持过来。」
当演员后,当辛芷蕾拿到了第一笔比较大的片酬——6万多,她又凑了几万块钱,给妈妈在鹤岗买了一套房子,那是她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后来她的生活改善了很多,但这笔钱对她来说意义最重,那是她开始保护家人的时刻。
当演员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有很长一段时间,辛芷蕾过着跑剧组试戏的生活。剧本差不多的情况下,哪个给的钱多就去哪个,谈不上筛选角色。每天跑剧组、试戏,一年几十个,到几百个,「每天为了填满工作时间而工作」。
演员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踏雪寻梅》的导演翁子光最初考虑让辛芷蕾来饰演王佳梅,但项目因为资金问题耽搁了两年,等开机的时候,辛芷蕾已经不再适合演少女。
时间长了,身边有人劝她,你作为一个女演员的路已经到头了,可以回去生孩子了。那是一段极其焦虑的时光,有一天她低头一看,指甲的边缘都被抠了,全都是血,没有一个指甲是完整的。
在《三联生活周刊》的一次采访中,辛芷蕾说,那段时间,每天晚上,自己都会翻各种演员成名前的履历,一看,这个8年才成名,那个10年了坚持不下去了,幸运是少数,大部分演员没那么幸运,一下就能被看见。没事做的时候,就跑步,「幻想前方有一个奖杯在等着我,大家为我欢呼鼓掌。」
选择与前公司解约,也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我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想按自己的方式生长」,那一年,辛芷蕾30岁。这也是她人生中「最孙悟空」的时刻,她一下有了直捣天庭的反抗的勇气。
解约后,辛芷蕾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理发店,把留了十年的长发剪了。之后的人生,她可以化自己喜欢的妆,开始在真正意义上拥有自主的选择。最近,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辛芷蕾很郑重地说:「按我自己的想法去接我想演的戏的时候,那是我真正成为一个思想独立的演员很重要的一步。」
我们问她,在人生许多「只能靠自己的时刻」,你会感到孤独,还是感到有力量呢?
她的回答很诚实:「会孤独,肯定会孤独,当你特别累,或者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的时候,你就想,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帮我呢?为什么我不能是一个小公主?你也会有(这种感受)。但是,更多的其实是一种力量感,你觉得永远可以相信自己,永远可以靠自己完成想要达成的目标,对自己会更加有信心。你就不会怕独自走夜路,不会怕独自面对很多问题。」
被误读的野心
在威尼斯拿下影后之后,有媒体询问辛芷蕾,手握沃尔庇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回应了四个字:实至名归。有人问她来到威尼斯代表着什么。她说,代表我很厉害啊。没什么可遮掩的。
社交媒体上,人们很快翻出辛芷蕾过往的发言,总结成「影后语录」——
「我想红,我想成为国际巨星,对我来说它们都是一样的简单的欲望」
「世界只存在一种成功——做到以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是的,我对人生充满欲望。爱情事业金钱朋友......这没什么好隐藏的,加油!」
一个女人如此直白地谈论野心与成功,在2025年的舆论场,这显得新鲜、令人振奋。但若将时间拨回更早,同样的坦荡,收获的并非全是掌声。
2017年,综艺《演员的诞生》里一场对决后的采访,让她陷入漩涡。她评价对手,「我不觉得她有特别好」,提到女演员之间「可能谁也对谁不是很服气」。观众觉得她攻击性太强,「太要了」「做人要谦逊」。争议蔓延至她的样貌,有文章分析她的五官,「嘴唇厚、眼神凶的女生有野心、很难做朋友」。
辛芷蕾真实地困惑过。她不理解,为什么大家会这样说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想说的话。
这种被审视、甚至被误读的滋味,好友秦岚最懂。她能穿过那些尖锐的标签,看到那些话背后的来路。
她们初次照面是在2010年《王的盛宴》选角现场,秦岚注意到了来试戏的辛芷蕾,觉得她「非常有东方韵味」,「有一点像东方的苏菲·玛索」。那时候,她们没有机会交往。10多年后,她们在《花儿与少年5》的录制现场再见,出发前,两人都想破冰,有人送来当地小吃,辛芷蕾突然拿了一袋凑到秦岚面前:「岚姐,你觉得这像咱东北的酱土豆不?」
秦岚在电话那头回忆起这个瞬间,忍不住大笑。「我当时觉得她好可爱,」秦岚说,「我们是同频的人。」
真正的了解,在旅途中一寸寸展开。辛芷蕾是一朵「东北大呲花」,会毫无顾忌地跳水,出水时头发糊在脸上却笑得爽快;也会捧着大碗埋头吃饭,脸都被碗挡住,这一幕后来甚至被做成广为流传的表情包。
但她又是很会照顾人的。旅行尾声,她策划了一次5小时的冰川徒步。为了尽可能让大家舒适,她头天晚上几乎没睡,给每个人准备了便当、热水、尿垫。到了山上最冷时,她从背包里掏出备好的热可可和红酒。秦岚觉得,那种认真负责的劲儿很有长姐的派头。
让秦岚真正理解那份「野心」的,是后来的深谈。辛芷蕾聊起家庭早年的压力,「都没穿过新衣服,净捡人家衣服穿」,后来学服装设计,就是因为「想给自己设计衣服」。秦岚听后很触动:「我觉得她特别美,非常自信,然后对自己的认知,非常真实跟简洁。」
她渐渐明白,那些被外界解读为「欲望」和「要强」的宣言,或许只是一个很早就见识过生活分量的人,最直白的生存计划与自我激励。「她是那种生存意识很强的人,」秦岚说,「她必须靠自己,她必须要紧绷。」
图源微博@王安宇buss
秦岚也经历过「努着劲做事」的阶段。她们都是「向内求」的人,「不太期盼别人给我们太多的附加(帮助),因为我们从小就知道,我们要靠自己一点一点努力」。拍《南京!南京!》时,有场戏和对手演员的台词不顺,她躺在酒店床上瞪着天花板过了一夜。「后来我慢慢松弛了,只和自己比,不再拧巴。」因此,她完全懂得辛芷蕾对表演那种近乎拧巴的极致追求,「她拧巴的点在于,她知道她想要的好是什么……她宁愿把自己身上最后一滴血拧出来,也得把那场戏给完成。」
但在《花少5》的相处中,秦岚偶尔能捕捉到辛芷蕾的另一面——那些想要撒娇的时刻,「她有个强悍的外表,但内心其实有个小女孩。」节目快收官时,辛芷蕾有一点点哽咽地说到,一直做姐姐的她,也享受做妹妹、被照顾的滋味。秦岚很受触动,「她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在秦岚眼里,辛芷蕾经过了很多搓磨,人格仍然健全、完整,「她知道自己人生的方向,她想要什么,往哪个方向走是对的,她不允许自己往不对的方向走。」她形容朋友的人生,有一种「裂变的美感」,「她扛过很多内心的煎熬和体力的透支,还有一次一次的失败、打击、挫折,还要让自己自信地绽放,而且心态还没崩……她依然美好,依然纯粹,依然非常慷慨地去愿意付出爱。」
这种理解,构建了两人牢固的友谊。她们理解彼此的低落与纠结,也理解彼此的梦想和野心,是两个心智成熟的女性对彼此的交付。秦岚说,这意味着「一种信任的底气,你会深刻知道,她不会背弃这份情谊。我们很清楚什么是喜欢的,什么是不喜欢的,什么是能接受的,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威尼斯电影节第一天,辛芷蕾走红毯,造型上有一朵玫瑰。秦岚看到后发微信打趣:「你干啥去了,还整朵大玫瑰花。」
辛芷蕾回复:「你祝福我吧。」
秦岚当时在剧组,她想了想,写下:「我祝你圆圆满满地回来。」
辛芷蕾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如果我畏畏缩缩,毫无作为,我想我会失去她的。」
在凭借《日掛中天》站上威尼斯的领奖台之前,辛芷蕾给自己安排了一场更孤独的考试。
2022年,拍摄电视剧《繁花》期间,她感觉自己碰到了某种边界。她想在表演上再往上走一步。这个念头,把她带到了《初步举证》中文版的剧本前。这是一部近130分钟的独角戏,台词如密集的鼓点,舞台调度复杂。主角泰莎是一位精英律师,曾用自己的专业技能为性侵嫌疑人脱罪,直到自己成为受害者,站上证人席。
导演周可记得,她们见面那天,辛芷蕾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导演,我就是来看看你,其实没打算演。」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片场可以喊「卡」的镜头,而是每夜两小时、不能停顿的现场。台词、气息、情绪,都必须严丝合缝。「它是你很喜欢的东西,但你又觉得够它有点费劲,」她回忆当时的犹豫,「到底是要咬咬牙努力往它迈一步呢?还是说就放弃了,把这个心动掩盖住,假装自己不喜欢它。」
只不过,聊了5分钟,真正的心迹就展现了出来。
周可询问辛芷蕾整个剧最打动她的是什么。辛芷蕾原本窝在沙发里很放松,听到这个问题,她很认真地说,是当泰莎决定为自己举证,讲到的那句话:「在我心中一直有这样一个人,一个为成功而苦苦奋斗的女孩……这个女孩勇敢无畏,而如果我畏畏缩缩,毫无作为,我想我会失去她的。」
说到这里,辛芷蕾整个人很激动,满脸胀得通红,眼睛里还带着泪,浑身都有点颤抖,对周可说:「选我。」
「她会为那个人物激动。」这种下意识的、真实的身体反应打动了周可,「哪怕这个剧本中有一句台词是让你燃烧自己的,都非常重要。」
如果说早年间,她对角色的争取,是为了事业更好的发展。这一次的争取,是为了看见更深处的自己,并让那个自己,在舞台上发出光来。
周可是一个满头卷发的女导演,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过去20年,她一直都在做话剧导演,坐在我的对面,她向我解释舞台剧表演和影视剧表演的不同,除了发声、体力,独角戏的难点还在于,演员要通过完整的表演让观众看到流动的人物关系,让语言带动行为、行为带动关系。这是非常复杂、艰难的过程。
这也是舞台的魅力——在舞台上,角色是不断在生长的。「从分析文本开始,到通过你的声音、身体,一点一点靠近一个人物,逐渐让这个人物长在你的身上。」周可说,这也是话剧能够锻炼演员的一个重要原因。
密集排练了一个月,面对自己要站上舞台这件事,辛芷蕾很紧张,每天都希望「地球现在就毁灭,希望外星人马上来把我抓走」。即便这样,周可发现,一上台,辛芷蕾完全能够掌控舞台。
周可讲到一个小插曲,在预演的时候,一开场,泰莎脚下的桌子掉了一个零件,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掉到这个坑里」。辛芷蕾没有慌乱,而是非常老练地从台面上跳了下来,「一点也不怵」。
2023年6月15日,首演结束,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结束了,辛芷蕾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愉悦,那天晚上,她和周可都哭了。
图源话剧《初步举证》
后来,辛芷蕾邀请蔡尚君到现场观看。蔡尚君说,自己一点点被带入到了她的能量场中,感受到「那种能量一寸一寸地往上、往外延伸,从身体一点点到周边的道具,周边的凳子、桌子、舞台空的地方,到观众,还到最后的观众席上」。
她的第一次话剧尝试,拿到了白玉兰奖。而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脱胎换骨的表演体验,进入了一片更广阔的表演海洋。
为什么特别喜欢挑战?除了结果的愉悦和快乐,「它肯定比麻木好一万倍,需要花很大的精力和体力去挑战才能得到,躺着肯定是不会有的。」辛芷蕾说。
周可同样感受到了辛芷蕾的变化,排练中途,辛芷蕾回到《繁花》剧组拍摄了李李与A先生告别的那场戏,「我能够明确感受到她的能量和眼神的变化,和之前李李走来走去的那种状态不一样。」
周可说,辛芷蕾找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更充盈的东西。她来到了属于自己的盛年。
图源剧集《繁花》
江湖女儿
和辛芷蕾有过合作的导演,大都会用「江湖气」和「义气」来形容辛芷蕾。
《长江图》拍了3个月,比原本的拍摄计划耽搁了一些时间。当时的经纪公司想让她赶紧去下一个剧组,不然需要加一些片酬。预算吃紧,制片人杨竞没有答应。后来,杨竞才知道,是辛芷蕾给公司打电话表示,自己不拿这部分片酬,希望能让她把戏演完。杨竞因此感动到落泪。
《长江图》延宕四年上映的过程里,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杨竞说,总有人问他电影什么时候能剪好,什么时候能上,但辛芷蕾一次都没有问过。中间杨竞又筹到了一笔钱补拍,辛芷蕾得知后,片酬没谈,直接坐着火车再一次进了剧组。
路阳也说起,2024年,他拍电影《刺杀小说家2》,里边的女将军入云龙,想来想去只有辛芷蕾合适,跟她一说,辛芷蕾也是不打磕巴就答应了。
这份大气、直爽的「江湖气」之下,包裹着更细腻的感知与关切。随着阅历的增长,她的视线逐渐从个人的情义,转向女性共同的处境。
辛芷蕾向《人物》提到,自己最近在读的另一本书是《我和她们不一样》,讲的是雌竞——雌竞是什么?它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女性会在雌竞中受到什么影响?这给辛芷蕾带来了新的思考,「以前没有特别深挖这个事儿,在一种环境里,如果女性面对资源匮乏的时候,会必然产生一种焦虑。」
近些年,女演员的处境时常被讨论——复杂女性角色的生长空间越来越狭窄,蔡尚君向我吐露,像曾美云这样经历复杂、有道德灰度的角色,「最终能拍出来我也觉得挺难的」。
女演员们有着惺惺相惜的一面。辛芷蕾在夺得影后接受「娱理」访谈时,讲到自己收到了太多女性同行的祝福和赞许,「我们女演员之间的氛围其实都很好,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些乱七八糟。但看到有些网友因为我的获奖去贬低别人的时候,我还挺伤心的,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氛围,大家都是共同进步,而且现在中女本来就不容易,大家都不是靠一己之力,都在各自发光,为什么不能共同庆祝呢?」
周可说,整个《初步举证》中文版剧组的女孩子们,会互相帮助,互相打气。每一次演出结束,周可会提前来到后台,给辛芷蕾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
首演之后,辛芷蕾迎接的是「黑色二场」。那几天,辛芷蕾正好遇到了生理期,情绪有点低落。上台之前,辛芷蕾就有点打怵,觉得自己能量不够,声音有点发飘。演完下场,她有一种「深深的沮丧感」,觉得自己在台上分心了。
周可宽慰她,随机性是舞台表演最大的魅力之一,这种沮丧和无力也是独一无二的。她还告诉辛芷蕾:「泰莎不来例假吗?她也会来例假,她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要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辛芷蕾为《初步举证》中文版话剧做排练准备
话剧排练的时候,有一次,女孩儿们围坐在一起聊天,聊到了自己在成长过程中经历的骚扰、侵害,几乎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那场谈话深深触动了辛芷蕾,后来,她在微博上写了一篇长文分享了自己小时候的遭遇。她也写起女孩子们因此经历的自我怀疑:「总有人会告诉你那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是你自己不注意,忘了就好了……可我知道它没有那么简单,只有女孩知道没那么简单,它会让你痛苦让你自责让你自我怀疑,会让你不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看到辛芷蕾的分享,周可被这份不设防的坦诚打动了。作为公众人物,分享自己的这份经历,需要巨大的勇气。而文章下方,评论区成了一个安静的树洞,辛芷蕾说,「每一个人都在跟我说一些她们之前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话。你才知道这个群体有多庞大,她们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比舞台上演的要更可怕得多。」
秦岚说,辛芷蕾总会很兴奋地跟她聊起泰莎,「你没看见她上来的那个劲儿,眼里有光。」她告诉秦岚,那些词她都记到骨子里了,可厉害了。
对辛芷蕾来说,这已经超越自己原本对提升演技的设想。排演这部话剧,让她感受到一种内在的转向。「从最开始想要自我成长,变成了对女性处境的关注,希望大家能更多关注这件事情,一点点地发出我们的声音,让大家都听到。」
图源话剧《初步举证》
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从小在山里长大,辛芷蕾喜欢走路和爬山。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会找找走路的路线。走上5公里、10公里,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脑子会松下来。
前段时间,她和朋友一起去爬了北京的西山,一整天都呆在山上,「感觉膝盖都快折了」。那阵子,天气还暖和,她喜欢拍花、拍没见过的虫子。剩下的时间,她完全放空,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她是那种一定要登顶的人,「你不登顶,你觉得你就白来了。你不可能半路下去,你只要开始了就必须得登顶。」
为《人物》拍摄封面照片时,辛芷蕾穿很有气场的红色皮裙、黑色长裙,扎最简单的丸子头,在镜头前,她很自如,拍摄一气呵成。突然,摄影棚放起了电影《珍珠港》的配乐,气势恢宏。她和伙伴们说,好像看到了80岁的自己在领终身成就奖,眼睛里一下都有光了。「我还挺期待看到自己那一天的样子。」
在拿到影后之后的这几个月时间里,当野心成为现实,辛芷蕾快乐吗?
坐在我的对面,辛芷蕾想了一下,很坦率地说,快乐只是一阵。她再一次用爬山打比方,「每次上山都挺快乐的,就是你会心里头有一个目标,有那个劲儿一定要上去」,登到顶上的那一刻,反倒未必是最快乐的。她总想要去到另一个新的山头儿,「不把这个山头儿当终点的时候,就很快乐」,是路上的期待和未知让人快乐。
她有点好奇,想花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自己想接什么角色,呈现什么样子。在野心与狂妄之间,她能看到那条清晰的边界,她告诉自己:「还是得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儿,真正想成为的人。」
某种程度上,演员是孤独的。蔡尚君始终记得这样一个画面——有一天,剧组转场要去拍最重要的那场戏,美云和葆树最后的冲突。那个空档里,辛芷蕾一个人坐在车站角落的一把小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蔡尚君远远地坐在监视器后边,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一刻对辛芷蕾来说非常珍贵,「创作挺孤独的,不能依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的坚持和即刻判断,即使错误你也要坚持到底。」
演完美云后,辛芷蕾一度觉得已经把自己掏空了,是一种精神和体力的双重绞杀。
她说,过去的自己承担了责任,也满足了野心。前20年,自己都在职业生涯里保持着向前冲的状态,最近,终于有了一种「反哺」自己的感受,她正在学着做减法——不必要的角色可以不接,不必要的关系可以不必维护——这是选择权带来的底气。
有一些柔软的东西长了出来。过去,她不相信命运,觉得自己像孙悟空那样,「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切由我来掌控,谁也别来说服我」,现在,她对未来的命运有了很多好奇,「很想看看之后在我自己身上还会发生什么。」
威尼斯之后,生活复归平常。她把奖杯放在家里的桌上,插上花。她吃饭,喂猫,看电影,有空就出门走路。她开始学英语,想着以后至少能听懂采访。
「我对自己太满意了,我已经超出我预想太多了,我有的时候想一想自己,我都非常为自己感到骄傲,我都抱抱我自己,夸夸我自己,我觉得我自己做得很棒。」她笑着说。
她说起,在北京感到特别累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走到街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终要离去。都看到了自己的终点,(人们却)还在那么努力地生活的时候,其实会给你很多力量。你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去颓废,或者是放弃。」
城市匆忙,辛芷蕾是耀眼的明星,也是这些行色匆匆的行人中的一个。这是一个从十几岁开始,就给自己QQ签名写上「我的未来一片光明,我的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孩。此刻,她登上了一座山顶,正在享受风景,但前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