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采谁?”“余皑磊”。在横店趴活的司机沉吟两秒,我们刚要给出提示词,小哥差点没抢答,“谷正文,知道的,演过很多配角,好演员!”
横店人来人往,最是感知业内风信,司机小哥的认知某种程度映照大众感知:脸熟、戏好、配角多。
有网友统计过,余皑磊出道20多年,演过的角色超100个。他时而站在主角身后,和观众一道,对正直敞亮的英雄产生认同;还有很多时候,他站在暗黑疯狂的恶的那边,引人望向人性中难以言说的深渊。
《小城大事》截图
拿上周末播出的中国网络视听盛典为例,“月海三人组年终述职”现场,余皑磊的自我介绍言简意赅两句话。前一秒字正腔圆属演员本体,下一秒东海风来,“手里攥着厚厚账本”的分明是电视剧《小城大事》里严谨到较真的谭光明。没有妆造加持,只凭吐字归音,观众记忆被即刻激活,弹幕上飘“老谭丝滑入戏”。转眼《沉默的荣耀》英雄组登场,他人不在场上,却依然被网友追评“别放过那个谷正文”。
精准入戏、丝滑切换,表面是观众在时间的沉淀里记住了黄金配角,实质是一名真正的演员在职业面前既谦卑又自信的艺术信条。
不久前,趁新剧拍摄间歇,我们在横店片场见到了余皑磊。他一身卫衣,思维活跃,复盘角色塑造时常连说带比划、声情并茂、细节详实;陷入思考时又会不自觉地在江南湿冷冬天里双手插进袖筒里取暖。
文汇报专访现场
他说话直接、反矫情,常常省却了“缓冲带”直奔主题,对认定的事,他愿意给确凿的判断。“大家老说男一、女一、什么番位,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余皑磊说,“在我的世界、我的整个艺术生命里,每一个都是男一号。这100多个角色有的可能只一场戏,我一样认真,他们同等重要地出现在我的人生里面。”
他确信,哪怕若干年后老了干不动了或干脆不想干了,当年琢磨过的人物细节也不会离开,只要提起就会一一返场,“我都记得,都能复述出来,因为投入太多心力了”。
演可爱、演可恨?那不是我表演时琢磨的事
时间有时是特别奥妙的导演。
2025年10月,《沉默的荣耀》火成全民爆款,“保密局”特务谷正文被全网憎恨,连带着演员挨了不少骂。三个月后,《小城大事》开年热播,谭光明手提肩扛脸盆水瓶、背着和身型不相称的行囊来月海报到,外表干瘦,可较真起来1米73的个头气势倒不小。观众直呼“挺可爱”,评价反馈到演员这里,他礼貌接受又明确否认:“谢谢哦。不过我从来没往可爱那儿去琢磨。”
两部人设极致反差的作品先后上演,演员的工作时间轴上,一个2024年5月底杀青,一个2024年10月初开机,谷正文和谭光明刚好也是他创作序列上背靠背紧挨着的角色。“演可爱还是可恨,我还真没想过这事儿。”余皑磊说,入戏出戏再入戏,好人坏人的答案不是简单粗暴地写在脸上,“我表演时从没想过要让观众看到什么,而是想,怎么让自己先成为故事里这个人”。
《沉默的荣耀》里演真实存在过的谷正文,他从历史的缝隙、人性的深处细细揣度。“他不见得有坚定信念,也不像有些人说的,是精致利己者。我觉得他就是偏执狂,有一定的反社会属性,而且特别乐于挑战权威。”在他看来,谷正文享受站在低谷把山峰上的人拽下来的愉悦,也对控制下属、通过玩弄人心获取极大快感。心理动因有落点,自洽的行为自会取代台词来言说,什么叫“死咬着不放”。
《小城大事》聚焦改革大潮里一片滩涂建新城的热血。个人在故事主基调里,既是和声的一部分,有时也别具音色。具体到谭光明,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说,就自动融入时代背景。可勤恳、本分又有几分洁癖等等剧本赋予的形象之外,他有哪些前史,为什么孤零零地来,又会否孤零零地走?余皑磊觉得,剧本的弦外之音可以不必巨细靡遗演出来,但演员心里得有谱,“那是一个真实活过的人的一生”。
剧本里写,谭光明当过老师、学过会计,所以辅助郑德诚当个分管财政的副镇长。主线既定,演员拿着剧本问导演编剧,也不断问自己,点点滴滴丰满人物来时路。
他以前教什么?语文,所以爱咬文嚼字。教书水平怎样?当时的社会环境,他受过苦、和爱人一起逃过难,背井离乡安顿下来后刚好因识文断字有了当老师的机会,他又自学财会,努力跟上社会发展的脚步。过往的职业留下什么印记?那个年代的老师逢大小测验都自己手刻试卷,从前的会计对着细格子细线一丝不苟填数字,长期伏案,身体会被生活形塑……
谭光明的过往人生拼图一块块码齐,演员又跟服装部门商量,希望衣服能加大两三号,“好让我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干巴小老头”。就这样,来到观众面前的谭光明佝偻着背,心思细腻又轴劲十足。他日常认认真真工作,闲时孜孜不倦找人,初来乍到就冲着镇政府名牌纠错,撤镇建市时又因自觉成长局限,甘愿像火箭推进器那般送完一程就此别过。
都说当下是每个过往日子的总和,余皑磊用表演把“何以为他”融在举手投足:“我在很多角色塑造时都会思考,他之前的人生有什么东西能带到如今所处的时间向度,想透了,再呈现出来。”
因为可能被忽略,就不表达了吗?
很多人不知道,余皑磊是作为男一号出道的。
1999年,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进修班毕业后,余皑磊正在本科班旁听。宁瀛导演的《夏日暖洋洋》请他出演,当年就提名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男主角。
《夏日暖洋洋》剧照
一个看来不错的开端,并没立刻换来蒸蒸日上。倒不是没戏拍,只是戏份有限。今天的观众“考古”时赫然发现,早在《重案六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那些作品里,就留下他形色各异又叫人过目难忘的匆匆一瞥。后来,2014年上映的电影《白日焰火》蜚声海内外,连带着饰演刑警小王的余皑磊被广泛看见。再后来,故事进入大家熟悉的节奏,《解救吾先生》里的冷血绑匪、《少帅》里后背打直凳子只坐前半张的杨宇霆、《八佰》里的“洛阳铲”、《一秒钟》里的崔干事……好演员一次次把小角色演到观众记忆里。
《少帅》剧照
观众火眼金睛,业内同样敏锐,来自大导、名导、名演员的邀约多了起来。以这几年为例,因为《悬崖之上》与于和伟惺惺相惜,在拍摄《围猎》和《庆余年第二季》的间歇,他收到了《沉默的荣耀》剧本。因为《庆余年》的合作,在琢磨谷正文的日子里,来自孙皓导演《小城大事》的合同也来了。还有张黎、姜文以及“三搭”的张艺谋,被拥有高美誉度的同行们认可,说没有成就感是假的,但余皑磊更浓烈的情绪是唯恐辜负。
“我不太容易骄傲自满。开心是一回事,压力是真的。不能辜负,就要拿出加倍的心力。”他一次次倾情入戏,想呈现不自我重复的他、挑战上难度的角色。“说每天都半疯癫状态,那太过了。但要是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到湖边河边散个步,或是买点菜,心里确实一直在滚,只要还有时间就想再琢磨琢磨。”他自信,即便不当演员,“我做任何一个行当都不会太差,至少能满足自己的温饱。因为我认真,我够勤奋,这样做事,应该不至于养不活自己。”
《悬崖之上》剧照
于是观众看到,被笼统归为“反派”的角色其实千人千面,《长安十二时辰》里工于心计的元载有多遭恨,《悬崖之上》里市侩又爱耍小聪明的金志德就有多愚蠢可笑。而一些看起来南辕北辙的人物,底层逻辑里可能存在人性相通处。就像《庆余年》邓子越、《沉默的荣耀》谷正文、《小城大事》谭光明,演员说,如今回头看,某种程度他们都身在“体制内的职场”,有些踟蹰徘徊互为对照。
严格说来,余皑磊是圈内人,但个性散淡的他又不混圈子。行业的约定俗成、市场的偏好之类他都懂,但不代表为人处世得要接受圈子的规训。
他说他愿尝试任何类型,“正剧、喜剧不挑,偶像剧也演”。但挑的是“人物能否干出来这件事”,比如喊谭光明突然撒泼打滚哈哈大笑,“那跟人物没关系,我演不了”。他不抗拒演反派,“因为长相,大概找来的三分之二是所谓反派”。他反对的,只是跳脱了逻辑、脱离了普遍认知的表演,“没有铺垫就直给,没有根基就旱地拔葱,说哭就哭,难道就是好演员?”
他更不会“看人下菜碟”,凭咖位说话。片场里要是有不同观点,他捍卫自己的也尊重他人的表达:“表达权与我在行业里的资历无关。”余皑磊很坦诚,还没混出名堂的日子,无可避免被忽略,但旋即反问:“被忽略,难道我就不表达了吗?我是个轴人,只要为了戏,想说的,就一定要说。”
《沉默的荣耀》里,谷正文素来冷静,唯气急败坏时脱口山西话。《小城大事》开拍前,余皑磊问导演,能否也用方言进一步外化人物。起初得到否定答案,因为担心模仿不像反而拖累表演。待开机那天,导演让余皑磊说来听听试一下。这回,轮到演员本人犹豫了。他一直相信当年上电影赏析课时想明白的事:“你不能只演自己,大家得保持在同一个温度和维度,整个气场才是相融的。”在月海,如果独他一人说方言,会不会格格不入?
“后来我又想,对全国观众而言,这几十年的文艺作品制造出一种固有印象,好像持某个地方口音的人很‘龟毛’。我琢磨,这可能对表演是桩好事儿。大家先入为主地觉得老谭烦,但随着剧情推进,发现老谭不仅不烦,他还很有担当,口音可能成为角色塑造的正向引导。”更关键的,剧中昌远、三胖等角色也都操着南方口音,余皑磊觉得,问号可以拉直了。
接演《小城大事》后,他不止一次和身边人表达自己对角色的看重。工作人员问,是觉得角色会大爆吗?他摇头,只诉喜欢。“喜欢他像一个真正的人。他面对难题、领导,会有哆嗦、颤颤巍巍的时候,但当心中有坚持,尤其这份工作是你安身立命的、从事多年的,你对它熟悉又有所寄望时,那个轴劲就会一下冒出来。”他说,演谭光明的那半年,人物活在了自己身上。可近看余皑磊自己,谭光明的部分人格何尝不与演员本人同频。
我会失误、我会笑场,这是真的、很贵的
2024年的爆款《庆余年第二季》播出,故事里的邓子越对范闲说:“世间多不公,以血引雷霆,蠢就蠢了嘛,大人。”一时间,官场历练的狡黠、苟且与经时光沉淀但仍理想未泯的热血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和光同尘的角色火了。
2025年,《沉默的荣耀》又成当年“剧王”,爱钓鱼、戴鸭舌帽的谷正文被刻画得入木三分,看似低眉顺目、随时认怂,实则圆滑于外、阴鸷于心,有的剧评人赞他形神毕肖,感叹“余皑磊值得一个奖”。
红不红、奖不奖,余皑磊觉得他说了不算。他能掌握的,是自己演过的每个人物都在戏里真真正正活过一回。至于最后被爱或被恨,也非他能左右。“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诋毁我,随便,因为我们不是朋友。”他信奉,“我热爱我的工作,一个根本的原因,是我利用塑造的角色、我的作品在找朋友。表演、创作,本质都是用作品寻找审美相通的朋友”。
从创作端看,这些年很多非科班出身的导演、演员、编剧成了,为什么?余皑磊说,就是一个艺术创作者通过自己的生活对人生、对社会、对世界产生感悟,日积月累,“他有了特别难以压抑的欲望,他想表达、倾诉,他想试图寻找同好,他来了”。这样的创作者可能技巧不纯熟,但表达充沛,“如果他有容人之量,寻找到了一帮在某个特定专业里技术非常优秀的合作伙伴,那些伙伴的建议他能吸取、听从,能尊重其他的专业,其实不成功也挺难的”。
就像《小城大事》里,谭光明纠错“报道”横幅与镇政府名牌的规格,都是剧中名场面。余皑磊说,那就是一群审美相通的创作者一起“玩”出来的。那场戏开机前,美术组跑来道歉,横幅上的“报到”错写成“报道”,得换。导演计上心头:“慢,你去告诉余皑磊。”演员借住抛来的球,将错就错,道具一时之失变成人物个性的鲜活注脚。剧本里写,镇政府名牌不合规,余皑磊多留份心,查资料补齐相关字体、字号、尺寸的规定,拿身高去比划名牌高度已是锦上添花,搭戏的陈明昊现挂“你有1米73嘛!”更是神来之笔。
《小城大事》截图
选择权交给市场,他理解,“现在的市场,大家都在争夺年轻人注意力”;但他同样坚持,“我不是观众想看什么,我就演什么的”。竖屏微短剧市场火热,余皑磊围观过,“我去了解了一下,我可能演不了,那样的表演方式过于大开大合。公众号老是写短剧又降维打击了,可能这么写有流量,也可能是我跟不上时代”。
AI来势汹汹,影视演员会不会被AI取代的困惑流于网络。“那挺好,我们还有话剧能演。”余皑磊一边玩着AI工具文生图、图转视频的功能,一边依旧泰然处之。他相信,舞台上经年累月由天赋、训练、生活等等所有东西累加出的台词、走位、互动,“那样才攒出来几个优秀的专业的话剧演员,是很珍贵的”。倘若真有一天影视剧不再需要真人演员,他畅想未尝不是另一种好事:“那天,大家花钱买机票、坐火车,我就在这儿、在剧院,演给观众看。我会失误、我会笑场,这是真的、很贵的。万一还跟演唱会一样,前排vip价值不菲,谁知道呢。”
今天的网友喜欢讨论什么是对的表演。余皑磊化繁为简:“首先,真诚地生活;其次,真诚地演戏。不要想着这场戏演得多美多帅,要把观众感动了,让他们为我流泪、为我点赞;拍戏时也别边刷手机边想一会儿晚上吃什么、约谁,全都别想。真善美,只有真了,才有善和美。”
在他眼里,生活就是“真实”的土壤,也是表演时所谓“灵气”的来源。“灵气说白了特别简单,学会活着、体味当下。”他拿日常点外卖、下馆子举例,“我会想这道菜背后的厨子、小哥经历了什么。我永远在想这些事,也许哪天就能用上。灵气,就是生活的积累,是我个人的大数据”。
文汇报专访现场
关注余皑磊的网友知道,他演艺生活的上半场算不上多曼妙。30岁前,文艺青年入戏,一个人痛苦起来,就得我思故我在,就觉得艺术是从痛苦中产生的。
现在再问他,痛苦是创作者的滋养吗?48岁的余皑磊挥挥手,翻出很多年前自己填在深夜的“歪词”:“策马江湖万里/衣掩鱼肠经年,今夕剑抒鲲鹏志,醉,登高放声歌,震六合/直将苍穹破。”念完了反问:“你觉得我当时痛苦吗?”实际上,那会儿的他欠一屁股债,夜里无事,在街上听黑车司机聊天、看他们打牌,半晌,回到自己“简装”的家,有感而发。“这就是人生啊,有起伏、振奋、痛苦、热爱,人生就是这样才有意思。”
求索20多年,他对当下的演艺生活很知足。不会异想天开假设一些“如果”的问题,“我很奇怪,我是个很爱幻想的人,但我又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人。我接受岁月带给我所有的一切”。也不愿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焦虑都是他们带给我的。”手一指身边的工作人员,“他们老觉得可以更好,而我觉得非常好,别再好了,走得越好,越要面对很多事情,我不想干那些事儿”。
他愿意认真地把自己交付生活,做快乐的“二次元”,用卡通形象的手机吊坠,看到熊猫幼崽圆滚滚的屁股就拿来当微博头像,还用魔童哪吒装点自己社交账号的封面……“人活着不就是追求快乐嘛,一个健康的不伤害别人的爱好,这理由还不够吗?”曾经,人到中年的余皑磊羞于谈自己玩毛绒玩具。直到一天王劲松告诉他,启功先生也喜欢玩娃娃。于是,幼稚也可以理直气壮了。
“其实我一直记得老师有句话:搞艺术,要有孩子般的轻信。启功先生、黄永玉先生、季羡林先生,你看他们无一例外葆有童真。”演员余皑磊在他的社交账号上写:“反正我至死是少年。”
余皑磊给动漫作品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