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灏明:不做明星,做皇帝

内地明星 1 0

文/汤姆TAN

最近,《太平年》里的郭荣下线了。屏幕暗下去,心里却亮起一块。俞灏明把这位后周第二位皇帝演完了,演得让人忘了俞灏明,只记得那个在五代烽烟里踽踽独行的影子。这不是扮演,更像一种还魂。戏散了,魂好像还没完全回来,留了几分在观众这儿,沉甸甸的。

要说郭荣,历史书里的笔墨不算阔绰,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旧五代史》说他“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是个文武兼修的模样。到了《新五代史》,欧阳修则着重记下他的雄心与遗憾:“取三关,兵不血刃。而胡虏震恐,中国知尊。”他本有可能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束乱世,却偏偏天不假年,三十九岁便病逝,宏图大业戛然而止,留给历史一个巨大的“如果”。这个皇帝,像一道锐利却短暂的光,划破五代最黑的夜。他是清醒的,深知“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务实,整顿吏治,均平田租;他也有寻常父亲的悲恸,幼子夭折时“数日不视朝”。这是个复杂的肉身,既承载着时代的重压,又饱含个人的体温。

俞灏明接住的,正是这样一个复杂肉身。他的演绎,抽离了所有程式化的“帝王演技”。没有怒目圆睁的咆哮,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凝望。他的气场是内收的,像一把入鞘的剑,你知道它锋利,但锋芒被控制在一种稳定的沉默里。朝堂上,他听臣子争吵,眼神是淡的,甚至有些游离,可一旦开口,每个字都落在地上能砸出坑。那种淡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深知目标在何处、而路径充满泥泞的行路人才有的淡定。

细节都在微处。批阅奏章时,俞灏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是思维的节奏;面对继承人问题时的片刻失神,转眼又被坚毅覆盖;还有病重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竭力挺直的背脊形成一种残酷的对抗。俞灏明让郭荣的“累”变得可视可感,那不是身体的疲倦,是灵魂拖着整个时代向前走的耗损。

最妙的是,俞灏明演出了郭荣的“孤独”。那份孤独不是顾影自怜,是超前于时代的清醒者必然的处境。他看向群臣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怜悯,不是怜悯具体的人,是怜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被卷入这台巨大而混乱的历史机器。俞灏明把自己的某些特质,沉静地、不留痕迹地熨帖进了角色。于是,郭荣活了,活得具体而矛盾,可信又可叹。观众相信了,这样一个皇帝,就该有这样一张经历风雨后沉静的脸,就该有这样一双看透纷争却依然选择向前的眼。

02 火吻之痕‌

那么,赋予郭荣这副血肉的俞灏明,又是谁呢?

时间往回倒带,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俞灏明。2007年,通过《快乐男声》,一个阳光清澈的“国民弟弟”形象被批量生产出来,送入大众视野。歌声、笑容、偶像剧,一切青春梦的标配他都有,而且来得迅速猛烈。《一起来看流星雨》里的端木磊,几乎是他那个阶段的完美注脚:优雅、温柔、带点忧郁的王子范儿。那条路,光明、笔直,铺满了鲜花与掌声,指向一个可预见的、闪亮的明星未来。如果剧本按此写下去,故事会很顺畅,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命运擅长修改剧本。2010年拍摄事故的火灾,是一场粗暴的、毫无艺术感的“剪辑”。它不只烧伤了皮肤,更在众目睽睽之下,焚毁了一个被精心构建的“青春梦”符号。镜头曾经多么爱他光滑的脸庞,后来就可能多么残忍地审视每一道疤痕。从云端到炼狱,中间隔着的不是台阶,是一道烈焰之墙。

梦想葬送了吗?表面上看,是的。那条既定的、光鲜的偶像之路,被烧断了。社会热衷于消费这种悲剧,给予同情,然后悄悄将俞灏明移出“主角”的名单。但逆袭的剧本,从来不是外界写的。俞灏明的尝试,始于沉默的接纳。他没有急着大声宣告“我回来了”,而是先学会了与伤疤共存。回归之作《那年花开月圆》里的杜明礼,是个关键转折。他选择了一个反派,一个心理扭曲、身体也有缺陷的角色。这选择很聪明,甚至有点黑色幽默——既然世界关注我的疤,那我就把疤变成戏。杜明礼的阴鸷与痛苦,需要一种来自生命深处的理解,而那场火,意外地给了他通往这种理解的密道。他不是在演杜明礼,是让杜明礼住进了自己某一部分真实的阴影里。

这次冒险成功了,演技获得认可,路径从此分野。后来的俞灏明,尝试各种角色,刑警、消防员、乒乓球教练,穿梭于大银幕与小屏幕,甚至重回音乐舞台。他不再试图找回“端木磊”,而是在寻找每一个角色里,那片只有俞灏明能填补的空白。这场逆袭中,俞灏明更像是一个匠人,默默拾起被火烧过的木料,发现其独特的纹理,然后亲手将它雕琢成一件全新的、甚至更富意味的作品。

03 重生之谕‌

俞灏明从“明星”到“演员”,最终在《太平年》里的“皇帝”郭荣身上达成某种圆满的转变,这过程本身,就是一封写给当代人,特别是身处逆境者的启示录。它说的道理不新,但因其血肉的真实,而显得格外铮铮有声。

关乎“身份”的瓦解与重建。我们太习惯于被定义,被标签所圈养。“快乐男声”、“偶像演员”,这些身份曾给俞灏明带来一切,也几乎夺走一切。火灾以一种极端方式,强行剥离了这些社会赋予的光环,将他打回一个最原始的、带着伤痛的生命本体。这很残酷,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解放。当“明星”这个外壳碎裂,里面那个叫“俞灏明”的核,才真正有机会审视自己:我到底是谁?除了被观看,我还能做什么?摧毁有时是为了腾出空间。他后来所有的尝试,都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身份重建。重建后的身份,不再那么炫目,但根基深植于泥土,风雨难摧。郭荣这个角色,就是这座新建筑上最醒目的穹顶。他不再是“明星俞灏明”,他是“演员俞灏明”,而皇帝郭荣,是他用演员之手塑造的杰作。真正的身份认同,从来不是从外部粘贴的标签,而是从内部生长出的骨骼。

涉及“伤疤”的转化与赋义。伤疤,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理的,通常被视作缺陷、遗憾,是急于掩盖或修补的瑕疵。我们的文化推崇完美无瑕,对伤痕缺乏审美与哲学上的容纳。俞灏明的路径提供了一种另类的思路:如果伤疤无法消除,能否将它转化为自身叙事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种力量源?他并没有刻意炫耀伤疤,也没有沉溺于悲情。他做的,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与之谈判,最后将它征用。那场火带来的痛苦与沉淀,加深了他对人性复杂性的体会,这种体会是饰演杜明礼、郭荣这类深度角色的宝贵资产。伤疤成了他理解世界的一个独特棱镜,折射出的光,虽不明媚,却足够深刻。既然生活给了你柠檬,与其抱怨酸,不如想想怎么用它来清洁水垢。重点不在于伤疤本身,而在于你以何种姿态,将它编织进自己生命的纹路里。

关于“目标”的偏移与深化。年少成名时,目标或许是清晰的:更红,更有名,拥有更多。这是一种向外扩张的、量化的目标。事故之后,这条路的可行性降低了。目标必须发生偏移,从“被更多人看见”转向“被更深刻地理解”;从“收获赞美”转向“完成表达”。这种偏移,看似是退而求其次,实则是向深处的掘进。他不再追逐成为最亮的星,而是努力成为一口更深的井。饰演郭荣,就是一次深入的掘进。俞灏明追求的不再是“我演得像不像皇帝”,而是“我能否让这个一千年前的人,在今天的观众心里活过来”。

目标从浮华的“明星”,沉潜为实在的“皇帝”(一个具体的、复杂的艺术形象)。这种目标的深化,带来了另一种满足感,它不喧嚣,但更坚实,更耐得住时间的咀嚼。当一条路走不通时,旁边或许不是悬崖,而是一条被忽略的、通往更佳风景的小径。人生的价值,有时不在于实现了最初设定的那个目标,而在于寻找出路的过程中,意外地抵达了某个未曾想象、却更适合自己的高度。

04 未竟之冕‌

俞灏明和郭荣,在某个时空的节点上相遇了。一个是在人生中途被烈火淬炼过的演员,一个是在历史中途被天命截停的皇帝。他们都曾拥有看似光明的前途,也都经历了突如其来的、根本性的中断。这种中断,剥夺了一些东西,也逼迫出另一些东西。俞灏明用他后来的岁月,演绎了郭荣未竟的抱负与深沉的孤独,这何尝不是一种隔空的互文与慰藉?他通过成为郭荣,部分地完成了自我对中断命运的超越。

屏幕上的郭荣谢幕了,屏幕外的俞灏明还在路上。有关俞灏明的故事,并非一个励志的“王者归来”神话。它更冷静,也更耐人寻味。它讲述的是一个人,如何在外界定义的“王冠”跌落之后,在生命的废墟与灰烬之中,捡拾信念,重新为自己锻造一顶。这顶新的皇冠,似乎不那么耀眼夺目,却自有其重量与尊严。做皇帝,还是做明星?这或许本就是个伪命题。真正的命题是:你是否愿意,并且有能力,在无论何种境遇下,都做自己生命的创作者与加冕者。那一刻的辉光足以证明,有些加冕礼,无需万众瞩目,只需内心澄明。那顶无形的皇冠,一旦戴上,便再也无法被任何风雨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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