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里他穿着长衫,坐在一把雕龙的木椅上,脸被礼帽阴影盖住一半,右手垂着一把老式手枪,枪口朝下,没抬,也没指着谁。背景不是横店也不是象山,是模糊的唐人街招牌,英文“Chinatown”底下压着半截中式卷轴。没字,没slogan,连日期都没标。
这事挺怪的。现在发新片,不是提前半年路演就是直播带货,再不济也得发个“敬请期待”。他倒好,头像一换,封面一改,然后没了。连工作室都没动静。后来才查到,电影叫《狠家伙》,备案单位写的是“无锡宝唐影业”,不是博纳,也不是星耀,跟王晶也没关系了。剧本是房远写的,原著直接锁死《堂斗》这本书,不是参考,是唯一依据。
《堂斗》这书我翻过,讲的是1880到1930年代美国华人堂口之间的冲突。但书里写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白人房东毁约赶人、警察收钱不办案、法院拒收华人证词之后,几个码头工人怎么凑钱建祠堂、请老师教孩子写字、在赌场后屋接生、把病死的人运回广东安葬。堂口不是黑帮,是活命的网。
王宝强之前拍《八角笼中》,拍的是被摔跤场当工具的孩子,怎么把身体夺回来。这次拍《狠家伙》,主角叫麦德,1936年坐船到纽约,身上只有一封介绍信,要进“四乡堂”。片子不演他怎么单挑十个打手,而是拍他第一天去堂口厨房帮忙洗碗,水龙头坏了,满地是水,他蹲着修,旁边老头递来一块干布,没说话,修完一起吃了一碗面。
海报上那把枪,其实片子里出现得很晚。前四十五分钟,麦德拿的最多的是算盘、针线包和一盏煤油灯。枪第一次露出来,是他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隔壁裁缝铺被砸,玻璃全碎,老板跪在地上捡布头,白人青年笑着用脚踩。麦德没动,灯还拎在手里。镜头只给他的手,青筋动了一下。
黄海设计的这张海报,我盯了三天。龙椅是真木头做的,不是道具,从广东运过去的旧料;座钟是1936年纽约百货公司卖的型号,钟面刻着“E. Howard Watch & Clock Co.”;鹰雕底座上刻的不是“E Pluribus Unum”,而是手写的“义气千秋”,字是繁体,歪一点,像谁用刀刻的。
有人还说这像《唐探1900》,说都是唐人街。可《唐探》里秦风破案靠逻辑,麦德活下来靠记账——堂口每月收支、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哪个码头工肺病复发要换班,他都记在小本子上。本子封皮是蓝布的,边角磨毛了。
电影拍完没剪完,但有场戏已经传出来了:麦德和几个年轻人在后巷练拳,不是比谁出拳快,是练怎么挨打不倒,怎么被人踹了腰还能爬起来扶起倒下的老人。导演在现场没喊“卡”,就站旁边看,抽了半支烟。
王宝强这几年没接综艺,也没上热搜。他去了河北农村待了四个月,跟当地人学种菜;又去旧金山唐人街住了二十天,在中药铺里帮抓药,听老人讲1936年那会儿,唐人街没有警车巡逻,只有堂口巡逻队打更,敲三声梆子,是平安;敲五声,是有病人要接;敲七声,是有人死了,要抬棺。
他坐的那把龙椅,椅背上没漆金,是原木色,纹路还留着砍削痕迹。椅子不是拿来坐的,是当年从广东运来时垫箱子的底座,后来刷了桐油,才当了“堂主位”。片子拍完,这把椅子捐给了旧金山华裔历史学会。
海报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那不是躲,是弯腰。弯腰不是服软,是够东西——够起地上的碎玻璃,够起被踩脏的布,够起掉在泥里的名字。
王宝强不是第一次当导演,但这次,他没把自己放进去。他把椅子让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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