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岁就跟父亲学唱小热昏。我父亲叫周福林,艺名是筱福林,如果活到今年有105岁了。他和阿炳可以算是弟兄,都是街头艺人,当年都是无锡的"八怪"之一。"八怪"我记不全了,印象中有阿凤、卖五香豆的憨头、卖黄历的、还有我父亲即卖梨膏糖的筱福林和瞎子阿炳。我父亲比阿炳小,所以我喊阿炳"老伯伯",他蛮欢喜我,总要回我一声:"毛丫头!"当年阿炳和我父亲基本上每天下午都在崇安寺摆场子,经常是阿炳停当我们唱,我们停当阿炳唱。一个下午都要唱到两场。
我最早看见阿炳的辰光他的眼睛就已经瞎了。阿炳上午一般在"昇泉楼"吃茶,"昇泉楼"就是老底子的"王兴记"过来点,在崇安寺,靠皇亭小吃摊。茶馆在楼上,楼下是浴室。阿炳说唱的内容,大部分就是在吃茶时得到的。因为在茶馆店里,只要外头发生了什么稀奇事情,大家都会说起。往往有的茶客一看到阿炳就会主动说,阿炳,今天哪里哪里发生了一桩事体,你夜里倒好唱的。阿炳听了,觉着这件事确实稀奇,就会记住,并且编成自己的顺口溜。除了茶客间的谈话,阿炳还在吃茶时听人读讲报纸上登的新闻,这也是他说唱的一个内容。
基本是每天下午,阿炳就在崇安寺大自鸣钟下摆场子。阿炳个头比我父亲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几。他头戴礼帽,身上是长衫。一条小辫子盘在头顶,戴在帽子里,每当阿炳唱完一段,脱下帽子讨铜钿时,小辫子就会散开来。阿炳说唱之前先拉琴、弹琵琶。阿炳的胡琴、弦子、琵琶都好到不得了,他不光会在前面拉,还会在背后拉琴。正式说唱前,阿炳一般总会稍微侧着头这样说:"先生、老板,大家帮帮阿炳的忙,让瞎子阿炳弄碗阳春面吃吃。我来唱、来拉,等歇我老太婆出来拼两个,有铜钿不铜钿都不碍格……"阿炳身边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她是常熟口气,块头大,个子比阿炳高,特别是她的头发,又蓬松又乱,在脑后盘了一个很大很高的髻。
阿炳说唱时和我们唱小热昏一样,手里拿长短不一样的三块竹板,说的内容全部是发生的新闻,哪里杀人了,哪里有人轧姘头了,我们唱的东西他没有。阿炳开头总是这样唱:"说起新闻,话起奇闻,奇闻要唱,啥个正经……""正经"就是指什么事情。阿炳唱过的"陆金坤打杀杨高伯",我父亲也唱过,陆金坤是无锡长安桥的游击队队员,杨高伯是县长。我父亲摆的小热昏摊和阿炳的场子离得近,彼此的敲锣拉琴声都听得见,所以往往是阿炳停当我们唱,我们停当阿炳唱。阿炳唱一场也要个把钟头。看见阿炳经过,我总要大声喊他:"老伯伯!"阿炳也蛮欢喜我,总会回一声:"毛丫头!"还要摸摸我的头。
阿炳下午唱完两场就回家吃夜饭,夜里是走栈房做生意。栈房就是旅馆,他大小栈房都走。当年栈房的格局有点像回字形的楼,阿炳走进去拉琴招生意。听到胡琴声,就知道阿炳来做生意了,有人就会喊,来,阿炳来拉一个;或者是,来,阿炳来唱一个。阿炳随身带一个"折子",上头写着各种曲目,可以供栈房里的客人点。
阿炳夜饭后从屋里出发,一般是经盛巷里,出光复门,过光复桥、光复路,到汉昌路、"马路上"一带卖唱。汉昌路那边的"天一池"浴室对面,妓院多,是"野鸡"集中的地方,阿炳常到那里卖唱。"马路上"就是指今天的通运路上原来的第二百货商店和中国饭店一带,旧社会这里是最闹猛的地方。过去这里有京沪饭店、四时兴饭店、泰山戏馆、中央戏馆等热闹场所,附近通惠桥边上的东方花园饭店阿炳也常去拉琴卖唱。除了"马路上",北塘的运河边也是阿炳常去的地方,过去这里有很多米行、油行、山货行,还有桃枣沿河、麻饼沿河等专门码头,老板多,生意好做。
还有一段事体倒还是有的,就是东洋人城门关了,阿炳不好进城,东洋人帮他开门。这是他自己讲的:有一次出去晚了,做好生意转去,城门已经关起来了。听不办法,只好立在城门底下拉琴,想不到,东洋赤佬倒也来开我的门!
阿炳最大的嗜好就是吃鸦片,他的鸦片念头重到不得了。按照实际讲,卖唱的一天收入,基本上比店里的职员要多赚点,如果不吃鸦片,正常生活还是可以的,但是阿炳凑到的铜钿都被他吃光了,所以一般社会上的人评价他是"弄不好了"。我到过阿炳的屋里,一塌糊涂,钻不进的,就像是"叫化子窠"一样的。阿炳一开始吃的不是鸦片,而是"红籽籽"。鸦片又叫"福寿膏",是黑的;"红籽籽"是红的,一粒粒的。"红籽籽"可能比鸦片便宜,一粒"红籽籽"有手指甲大,我在阿炳屋里看到他吃过。他有专门的烟枪,"红籽籽"烧融之后就放在烟枪上,香气很浓的。
阿炳的事情无锡城里年纪大一辈的人都晓得,我以前看过一部拍瞎子阿炳的电影,群众反映大到不得了,主要是说这部电影不现实,像我们这种晓得阿炳事情的人,看上去就没有意思了,觉得假。不过反过来说,可能电影都要有点虚构吧。
阿炳生活苦是苦,但是他从来不去问人家讨饭吃,只凑铜钿。只有有时候正好碰上了熟悉的朋友﹣﹣阿炳也是有很多朋友的,人家主动说,阿炳啊,就在这里吃碗饭吧,他才吃。我看到有报上说阿炳讨饭吃,这是太侮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