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偶然撞上的。就在这条我们从前曾无数次约会的巷道里。她迎面走来，步子不紧不慢。起初我竟没认出，只觉得这人影有几分似彩云般的亲切，待走近了，心才猛地一沉，像一脚踩空了什么。是她。那眉眼，那走路的姿态，错不了。

热情，翻腾着涌了上来。那是久别重逢的，近乎是惊喜的感觉。我停下脚步，张开嘴，那句“真巧啊，是你”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声音在我喉头滚着，热乎乎的。

她也看见我了。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两秒，很平静，像看一块路牌。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她没有停步，只是略略放缓了速度，经过我面前时，点了点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刚好够完成“礼貌”这个指令。

“真……真巧。好些年没见了。”

“是啊。”她笑了笑，这次，目光短暂地扫了一下我的脸，便又飘向了远处。

“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我有些谄媚的说道。这话一点也没有新意，也不浪漫。

“还行。你也一样。”她又看了我一下，这次，视线在我身后某个虚无处停留了一瞬，“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哦……好，好。”我赶忙应着，“那你……忙。”

“嗯。”她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鞋底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声音清脆而均匀，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口上。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轻了，终于混入街道上其他的嘈杂里，再也分辨不出。

那股曾在我体内奔突的热情，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非但没了，反从脚底升腾起一股寒意，慢慢地，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让我在深冬午后的阳光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刚才那张笑脸，那预备好的热切语气，此刻想来，像个十足的小丑，在那里卖力地表演，观众却早已离席。

“热脸贴了冷屁股”。这念头像条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我的脑子。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是谁呢？记不清了。只记得说这话时，那语气里的怜悯与无奈，像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那时的我，或许还梗着脖子，心里颇不以为然，觉得真情热意，总能融化些什么的。

我想起这些年，自己其实一直没有真正放下。会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翻看某人的抖音，猜测某人的近况；会在听到某首熟悉的歌时，瞬间红了眼睛；会在路过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时，驻足良久。我以为重逢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以为只要我足够热情，就能重新点燃那份熄灭的激情，却没想到，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我的满腔热忱，在她的冷漠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可笑。原来，有些东西，不是热就能融化的。它或许本就是冷的，是石头的质地。你捂上去，烫伤的是自己，那石头，连一丝温气都不会有。

其实早该明白，感情是双向的奔赴，不是单方面的讨好。当年的分手，或许早已预示了今日的结局，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前行，经历了不同的人和事，心境早已不复当初。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挂，而我，却还停留在过去的回忆里，迟迟不肯走出来。我以为的“念念不忘”，在她那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一阵风过，让我的头脑变得格外清醒起来。那些曾经纠结的遗憾，那些耿耿于怀的过往，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释然。我不必再为了一个早已不在乎我的人，消耗自己的情感；不必再用自己的热情，去填补别人的冷漠；不必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为难自己。人生在世，最珍贵的莫过于真心，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都需要彼此的珍惜与回应。如果你的热情换不来对等的温度，你的真心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及时止损，收回那份不必要的热忱。

就像有人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寒冬里的取暖，靠得太近会灼伤彼此，离得太远会感到寒冷，唯有保持恰当的距离，才能温暖彼此。而当对方早已不愿与你共享温暖，甚至对你的靠近感到厌烦时，强行的贴近，只会让自己陷入尴尬与痛苦的境地。

曾经的恋人，再见亦是陌生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就让它们永远停留在过去吧。我不再会为她的敷衍而难过，不再会为她的冷漠而心碎。因为我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不是所有的热情都能得到回应。与其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不如把那份热忱留给自己，留给那些真正在乎你、珍惜你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植物迂腐过后微醺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点尘土的味道。这气息很真实，很踏实。我迈开步子，沿着巷道，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子起初还有些沉，慢慢地，便轻快了起来。我不再想着那背影，那冷淡的应答。我开始想晚饭该吃些什么，想明天要完成的工作，想书架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

往后余生，但愿自己能活得清醒而通透，不讨好谁，不勉强谁，不辜负自己的真心，也不浪费自己的热情。在人际交往中，懂得适可而止，学会体面退场，让那些不懂得珍惜的人，留在他们该在的位置，而我，则带着自己的温暖与骄傲，奔赴更值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