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黄飞鸿,很多人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头戴瓜皮帽、身着长衫、手持油纸伞的侠义宗师形象。这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多半来自香港艺人关德兴的演绎——他一生主演了77部黄飞鸿系列电影,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全球饰演同一角色最多的演员。但关德兴的传奇,远不止于银幕之上,他的一生,远比电影更精彩、更侠义。
1905年,关德兴出生在广州一个贫苦家庭,排行第二。命运似乎从小就对他格外严苛:未满7岁父亲病逝,家道中落,只念了半年私塾就被迫辍学,8岁跟着母亲再嫁后,便在乡下耕田养牛。12岁时,他已经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跑到建筑工地做小工,凭着一身蛮劲,能挑着70块砖头走1里路,一块砖头就有3斤重,这份吃苦的本事,为他后来的人生埋下了伏笔。
13岁那年,关德兴跟着一群贫家子弟闯荡南洋,先到香港,再乘船去新加坡“掘金”。没想到刚上船就遭遇波折,船只被要求到玉扣山做硫磺消毒,全船人忍饥挨饿三天四夜才得以登岸。幸运的是,他勤奋肯干的样子被当地戏院老板看中,留在戏院做杂役,也终于有了接触戏曲的机会。14岁时,他拜小生“新北”为师学戏,16岁加入广州“红船班”下乡演出,后来又拜粤剧名家靓元亨深造。一次演出中,名角靓就临时缺席,关德兴临危受命顶替上场,功架神似、表演出彩,被观众赠予艺名“新靓就”,这个名字后来伴随了他一生。
20多岁时,关德兴的演艺事业逐渐起步。1932年,他受邀前往美国三藩市演出,机缘巧合下主演了《歌侣情潮》——这是中国演员在美国拍摄的第一部有声电影,上映三个月轰动一时,让他成为早期华语影坛的开拓者。1934年回到香港后,他组建“新大陆剧团”,开创“时装粤剧”先河,《离婚十八年》等剧目深受观众喜爱,同时还跟着华人师傅学习皮鞭技艺,练就“神鞭灭烛火”的绝技,编演的《神鞭侠》更是红极一时。
如果说演艺事业让关德兴有了名气,那么抗日战争的爆发,则让他展现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本色。1937年,抗战全面打响,远在美国的关德兴得知国内急需物资,立刻捐出自己的名牌轿车响应“献机运动”,还在港九街头游行宣传。1938年底,他毅然放弃海外的大好前程回国抗日,在美国组织“三藩市救国总会”,参与“一碗饭运动”,靠着神鞭、飞刀、拉硬弓等武功绝技,在各大城市巡回义演募捐。两年间,他筹得30余万美元,全数汇回国内购买战机和物资,仅在檀香山一次募捐就筹得1.2万美元,刚好能买一架战斗机。
回到香港后,他组建“香港各界粤剧救亡服务团”,联合马师曾、薛觉先等名艺人义演,第一次演出就筹得1.2万大洋。在广东、广西的大后方,他带着剧团三个月演了93场,白天操练、劝捐,晚上排戏、演出,编的《两个饿兵》等剧目感人至深。当时国民党授予他“少将参议”衔,但他坚持“受职不受薪”,只为能多为抗战出一份力。何香凝女士深受感动,亲手赠予他一把纸扇,上书“爱国艺人,涓滴归公”八个字,这也成了他一生的写照。1941年香港沦陷,日军悬赏4万军票追杀这位爱国艺人,关德兴化装成乡下佬,一路辗转逃离,跑到广东曲江的教养院,教2万名战争孤儿学戏,做救亡宣传。
抗战胜利后,关德兴回到香港重操旧业。1946年起,他用三年时间打磨剧本,1949年与导演胡鹏合作,拍出了第一部黄飞鸿电影《黄飞鸿传之火烧霸王庄》,没想到一上映就万人空巷。他饰演的黄飞鸿,儒雅中带着侠义,刚正里藏着温情,完全跳出了传统武夫的刻板形象,成为几代人心中的经典。从1949年到1994年,他前后主演了77部黄飞鸿系列电影,跨度32年,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全球最长的系列电影。
银幕上的黄飞鸿行医济世,银幕下的关德兴也同样心怀苍生。1952年,他在香港英皇道开设关德兴药局,专卖跌打风湿药,对穷苦百姓分文不取,不收诊金也不收药费,被当地人尊为“活菩萨”。1961年移民美国后,他依然热心公益,为华人活动中心、老人院筹款演出;1976年回到香港无线电视台拍摄电视剧《黄飞鸿》,1979年又在《林世荣》等影片中再度饰演这一经典角色,哪怕年过半百,打戏依然亲自上阵,硬桥硬马毫不含糊。
晚年的关德兴,慈善之心从未减退。1990年,他在香港成立“长者健康乐园”,专注服务老年人;1991年华东水灾,90岁高龄的他亲自率弟子筹款,硬是筹得1200万港元善款,还包下18间服装厂,赶制20多万件棉衣送到灾区,发起的“一人一棉衣”运动温暖了无数人;1994年华南水灾,他又筹款80万港元购买毛衣支援湖南、广西灾区。这一年,他参演了张国荣、梁家辉主演的贺岁片《大富之家》,这也成了他的收山之作。同年,黄飞鸿系列电影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美国政府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赞他为“国际慈善之星”。
1995年,91岁的关德兴举办荣宴,还不忘为肌肉萎缩症儿童筹款,成立了永久性的“伤健儿童基金”。1996年春天,他重返美国,接受三藩市阿姆斯特朗大学颁发的人文荣誉博士学位,这份荣誉,是对他一生的最好肯定。然而天不遂人愿,同年他被确诊为胰脏癌,住进了香港玛丽医院。病重期间,他对探望的好友说:“我一生做人处事,但求问心无愧,应该做的,就尽力而为。自问我一生之中,最有意义的事是抗日救亡,身为炎黄子孙,绝不可以看到自己国家的灭亡。生命多姿多彩,自问不枉此生。”
1996年6月28日,关德兴与世长辞,享年91岁。这位银幕上的黄飞鸿,现实中的爱国侠士,用一生诠释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他从事影剧表演60年,主演130部影片,77次饰演黄飞鸿,影响了成龙、洪金宝、李连杰等一代功夫巨星;他抗战期间筹得巨款支援前线,和平年代悬壶济世、扶危济困,用实际行动践行了侠义精神。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位一生为国为民的艺人,死后被香港坪洲金花庙立庙封神,成为配祀神明“护法大将军”,也是近代唯一被封神立庙的艺人。这或许是对他一生最高的赞誉——他不仅是银幕上的宗师,更是人们心中真正的“护法大将军”,用一生的坚守,书写了一段跨越百年的侠义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