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缩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台上正演到最紧处。轰炸机的残骸悬在半空,灯光一打,影子斜斜地切过整个舞台。台下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然后鼓点起来了——是衢州的老婺剧调子,一声声,又沉又重,像砸在心口上。
我偷偷瞄了一眼斜前方。
靳东就坐在那儿,戴着顶黑帽子,微微仰着头,盯着台上。
一整晚,他几乎没动。
你问我为什么注意他?
说实话,我进场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他也在。后来旁边小姑娘碰碰我胳膊,压低声音:“快看,是靳东!”我才顺着她眼神望过去。
他就那么平常地坐着,像个最普通的观众。
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场戏成了。
不是明星捧场的那种“成”,是戏本身,立住了。
这戏叫《寻找“杜立特”》。
名字听着像寻人启事,对吧?
其实背后是段真事儿——1942年,一队美国飞行员炸了东京,返航时没油了,迫降在浙江衢州的山沟沟里。当地老百姓看见了,明知道可能惹来杀身祸,还是拼了命把他们藏起来,送回去。
历史书上也许就几行字。
可话剧偏偏不拍飞行员,不拍大英雄,它拍一个叫“江半出”的小人物。
戏班出身的,胆小,爱算计,活脱脱一个市井里的普通人。
战争砸到他头上,他怎么办?
编剧真够狠的。
把人性的那点犹豫、恐惧、自私,全摊在台面上。
可也正是这样,最后那点“挺身而出”,才显得那么真,那么扎心。
我看的时候就在想:换作是我,我会不会伸手?
靳东这次是艺术总监。
听说他从两年前就开始磨这个本子,抠细节,抠到“真实的人、真实的地、真实的事”。
剧团的人说,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戏得让人信。信了,才会共鸣。”
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现在多少人看戏是冲着明星脸去的?一坐下就掏手机。
可那天晚上,我环顾四周,真没人玩手机。
灯光暗下去,飞机残骸的影像投在幕布上,混合着衢州的方言和鼓乐——那一整套东西,像给戏焊上了一副钢筋铁骨。
它不讨好你,它只是沉甸甸地摆在你面前。
演到尾声,江半出做出选择那一刻,我旁边一位阿姨在悄悄抹眼泪。
谢幕的时候,场灯还没全亮,不知道谁先打开了手机闪光灯。
接着,一盏、两盏、十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连成了一小片星海。
没人组织,全是自发的。
靳东走上台鞠躬,没多说话,就笑了笑。
那个笑,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感慨。
我后来翻微博,看到有个观众留言说:“近年最震撼的话剧,没有之一。”
还有个粉丝打趣:“靳东今晚造型鲨疯了,光影都为他心动!”
你看,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但那种被击中的感觉,是相通的。
这戏去年11月先在衢州演过,新华社还夸过,说它“用小人物的光,照亮战争的暗”。
今年开年,拉到北京天桥艺术中心,连演两场,场场坐满。
杭州的票也已经开卖了,后面估计还要跑更多城市。
靳东说,他想把这戏弄到国外去演。
不是炫耀,是想让外面的人也看看:战火里,普通人是怎么用血肉换情义的。
我倒觉得,出不出国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它现在成了。
成了一个能让人坐下来、看进去、心里一颤的东西。
走出剧场的时候,北京的风正刮得猛。
我裹紧外套,脑子里还是那咚咚的鼓声。
靳东今年这开年第一枪,打得确实漂亮。
但我更高兴的,是看到了一部“站得住”的戏。
它不浮,不飘,不靠流量撑着。
它就像戏里那个江半出,出身平凡,却实实在在地,扛住了一点东西。
这年头,能扛住点东西的戏,不多了。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