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花两个小时,安静地坐在剧场里,看一场关于战争和历史的话剧?
反正靳东干了。他带着中国煤矿文工团,折腾了整整两年,就为了一件事——把80多年前,一群浙江衢州的普通老百姓,如何拼了命去救几个美国飞行员的故事,搬到舞台上。
这出戏叫《寻找杜立特》。名字听着像悬疑片,对吧?其实“杜立特”是个代号,背后是1942年一次惊心动魄的行动。那时候抗战正艰苦,美军派飞机轰炸了日本本土,返航时没油了,好几架就迫降在浙江衢州一带的山沟沟里。语言不通,环境陌生,后面还有追兵,飞行员们心里估计都凉了半截。
可接下来发生的,别说他们,连我们现在听着都觉得“神”。当地的村民、农民,发现了这些金发碧眼的“天外来客”,第一反应不是抓,不是躲,而是救。自己都吃不饱,却把藏着的粮食拿出来;冒着被日军扫荡的巨大风险,把他们藏在山洞、家里,想办法往安全的地方送。
这段历史,在档案馆里可能就几页纸,在衢州当地老人的嘴里,还留着零零碎碎的记忆。但在很多人的历史课本里,它近乎是空白的。靳东说,他第一次知道这事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有血有肉的事,怎么能让它被灰尘埋了?
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各种献礼、纪念肯定不少。但靳东想的,好像不太一样。他接受采访时有句话,我印象特深。他说:“我们要时常回头看看自己的来时路,不要忘了初衷。”这话听着挺大,但放在这事上,特别实在。初衷是啥?我猜,就是人心里最本能的那么点东西:善。
所以他没把戏拍成宏大的战争史诗,没去重点描绘英雄将领。他反而找了个特别小的口子——一个在战乱里跑散了的小人物,戏班子的成员,叫“江半出”。这人一开始就想着活命,自保。可当他亲眼看到那些受伤的飞行员,看到乡亲们想都不想就去帮忙,他骨子里那点“人味儿”被唤醒了。他从一个想躲起来的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去“找”人、救人的人。
靳东想说的可能就是,英雄不是天生的。就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在最要命的关头,凭着“不能见死不救”那点最朴素的理儿,做了一回自己的英雄。这比什么口号都来得有劲。
你想想那个画面,多有意思。一边是说着英语、可能这辈子头回来中国的美国大兵,一边是可能连县城都没出过的浙江农民。俩人比划半天,鸡同鸭讲。但一个递水的动作,一个包扎伤口的神情,全懂了。靳东处理这种跨文化的戏,很聪明。他没用那么多煽情台词,就让演员“做”。这种“做”,比说一万句“友谊万岁”都管用。说到底,剥开国籍、语言、军装,那不都是爹生娘养、怕疼怕死的人吗?这种共鸣,是直达心底的。
为了让这“心底的感觉”出来,靳东的团队在舞台上花了大心思。他们没搞复杂炫技的布景,舞台中央,就摆着一架巨大的、残破的轰炸机残骸。锈迹斑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下子就把人拉回到1942年。灯光一打,多媒体影像投上去,太平洋上的航母、衢州的群山,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那种历史的纵深和时空交错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更妙的是,他们从衢州本地“偷”了宝贝过来——婺剧和中国鼓。主角江半出本来就是戏班的人,当他的内心发生巨变,从恐惧到勇敢时,来一段高亢的婺剧唱腔,那种精神的觉醒和释放,比什么内心独白都震撼。而那鼓声,咚,咚,咚,从头到尾,时急时缓。它像是历史的心跳,也像是那些救人的百姓,紧张又坚定的脉搏。
现在都说“内容为王”,但真正舍得在内容上“下死功夫”的,不多。靳东这次,有点“死磕”。两年时间磨一个剧本,反复去衢州采风,找老人聊,在废墟遗址上找感觉。他吐槽过现在有些创作太“快餐”,老想搞速成。但戏剧这东西,骗不了人。台下坐着的观众,感受不到真诚,就不会有共鸣。没共鸣,戏就“死”了。
他这么“死磕”,图啥?我觉得,除了对历史的敬畏,他还有点“野心”。他不仅想让中国的年轻人看到,还想把这戏,带到国际舞台上去。让全世界都看看,在二战那个全人类的至暗时刻,中国的普通百姓,曾经怎样无畏地伸出过援手。这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平静的讲述:你看,在最黑暗的时候,人性的光是这样亮起来的。这种故事,今天这个世界,依然需要。
说到底,《寻找杜立特》找的,哪里只是一个历史上的飞行员。它找的,是我们在匆忙的、有时候有点冷漠的生活里,可能不小心丢掉了的“本能”。那种见人有难,伸手拉一把的本能;那种跨越隔阂,把对方首先当成一个“人”去看待的本能。
靳东用一场话剧,把这本能,从历史的尘埃里,擦亮了一点,捧到了我们面前。至于我们能不能接住,会不会被那一点光映照一下内心,就是他管不了,也无需去管的事了。戏演完了,灯亮了,剩下的,是每个观众自己的事。我个人觉得,能让人在走出剧场后,心里还沉甸甸地琢磨点什么的戏,就算没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