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女王何超琼,亲手将那个尘封了18年的音乐盒送去了全香港最贵的古董维修店。
人人都说她念旧,只有她自己知道,是音乐盒里那首《一生何求》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音。
她不能忍受这份来自陈百强的最后遗物,有任何瑕疵。
可当维修师傅拆开底座,递给她一个被蜡封在暗格里的小东西时,她才发现,真正有瑕疵的,是她这18年来对他的全部记忆...
01
香港的雨,总是来得又黏又急,像一块湿透的灰色毛巾,劈头盖脸地蒙下来。
中环的写字楼里,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何超琼的办公室在顶层,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维多利亚港像一盘打翻的钻石,在她脚下铺开。
她刚挂了一个越洋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说的全是几百亿的生意。电话那头的鬼佬被她训得不敢大声喘气。
助理端着咖啡进来,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高跟鞋的声音惊扰了这间办公室里的低气压。
“Pansy姐,晚上‘金曲五十’的慈善晚宴,车七点钟在楼下等。”助理把咖啡放在桌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何超琼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份并购案的文件上,数字在她眼里跳动,变成利润,变成版图。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有目标和结果。
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个与这里的现代和冰冷格格不入的玻璃柜,锁着一个旧旧的木质音乐盒。那是她唯一允许存在的,“不合时宜”的东西。
助理顺着她的余光看了一眼,没敢多问。全公司都知道,那是老板的禁区。
晚宴设在君悦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味道,熏得人有点发腻。
何超琼一出现,就像磁石一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脖子上一串简单的珍珠项链,那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
她端着一杯香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跟这个握手,跟那个碰杯,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说的都是场面上的漂亮话。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分一杯羹,探一点口风。
她觉得有点烦。这种场合,比开一整天的董事会还累。
司仪在台上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下一个节目,说是要向香港乐坛的黄金时代致敬。
何超琼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想歇口气。
舞台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一个年轻男歌手身上。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干净又陌生。
前奏响起,是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
年轻歌手开口唱了:“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是《偏偏喜欢你》。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声,那些虚伪的笑脸,那些关于股票和地产的交谈,全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何超琼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高脚杯的杯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旋律,和舞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影子。
影子慢慢地,和记忆里的另一个人重合了。
那个人也喜欢穿白衬衫,总是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忧郁的,像香港永远不会放晴的梅雨天。
他说,Pansy,你看,这颗珍珠耳环,像不像月亮掉下来的眼泪?我觉得它跟你很衬。
他说,我最近写不出来东西,头痛得要裂开。你能不能……就陪我坐一会儿,什么都不用说。
他说,那些人不懂我,他们只想要我唱他们想听的歌。
他说……
他什么都没再说。最后,他只是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何超琼的手有些抖,杯子里的香槟晃出了一圈圈涟漪。
她当年,就是以“知己”的身份,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为他扶灵。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雨,不大,但密密麻麻,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叹息。
旁边一桌的人在大声说笑,一个地产商端着酒杯凑过来,想跟她聊聊新界那块地的前景。
“何小姐,关于数码港那边的规划……”
何超琼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失陪。”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人一眼,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决绝的声响。
助理赶紧跟了上来,一脸错愕,“Pansy姐,晚宴还没结束……”
“剩下的你处理。”何超琼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那个喧嚣得让她窒息的宴会厅。
司机把车开到山顶的别墅。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大,也很空。菲佣早就睡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她脱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首《偏偏喜欢你》还在她脑子里盘旋,像一只被关在房间里的飞蛾,到处乱撞。
十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记忆打包好,锁进了最深的柜子,贴上了封条。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刀枪不入的商界女王。
可一首歌,就把她的盔甲打得粉碎。
她走进书房,打开了墙壁里的保险柜。
办公室那个音乐盒,是她找人仿制的。这个,才是真的。
她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
音乐盒是紫檀木的,颜色很深,包浆温润,看得出原来的主人经常摩挲。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是欧洲十九世纪的风格。
她记得,他把这个盒子递给她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在一个小镇的古董店里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应该是你的。”
他说这话时,耳朵有点红。
她拧动了音乐盒底部的发条。
叮叮咚咚的音乐响了起来。
是《一生何求》。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旋律很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她坐在地毯上,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
有个音不对。
就在“未盼却在手”那一句的最后一个音,有一个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咔”声。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很短促,但很刺耳。
以前没有的。
是她太久没听,机芯受潮了?还是弹片错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何超琼是一个对细节有着偏执狂般追求的人。她管理着上万人的商业帝国,任何一份报表,只要有一个小数点错了,她都能一眼揪出来。
她不能容忍,这份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有任何瑕疵。
02
第二天,她没有去公司。
她让助理推掉了所有的会议,然后亲自开车,把那个音乐盒送到了位于上环的一家古董钟表维修店。
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一副老花镜,满手的油污和岁月。他接过音乐盒,端详了半天。
“好东西啊,小姐。这木料,这工艺,现在找不到了。”
“它的声音有点问题。”何超琼说,语气很平静,“麻烦您帮我看看。”
老师傅把音乐盒拿到工作台,打开一盏鹅黄色的台灯,拿起一个放大镜,开始捣鼓。
何超琼就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等。店里很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老旧钟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旧木头的味道。墙上的一个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慢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师傅抬起头,冲她招了招手。
“小姐,你过来看看。”
何超琼走过去。
音乐盒的底座已经被拆开了,露出了里面黄铜色的机芯和梳齿状的弹片。
“机芯没问题,弹片也好好的。”老师傅指着一处,“问题在这里。”
他指的是底座的内衬。那是一层深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和磨损。
“你看,”老师傅用镊子轻轻掀起绒布的一角,“这下面,好像不是实心的。”
何超琼凑近了看。
绒布下面,木板的颜色和周围有些微的差别,而且,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接缝。如果不是老师傅指出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这像是一个暗格。做得很巧妙。”老师傅说,“可能是以前的主人藏私房钱的地方。不过看这工艺,应该是原装的,不是后来加的。”
何超琼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能打开吗?”
“有点麻烦,边缘好像用蜡封死了。我得用热风枪慢慢吹,再用小刀一点点撬。可能会损伤木头,您看……”
“打开它。”何超琼的语气不容置疑,“钱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漫长的等待。
老师傅戴上专业的护目镜,像个外科医生一样,进行着一场精细的手术。热风枪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飘散出一股蜡和木头混合的焦香。
何超琼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的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随着一声极轻的“啵”声,那块小木板被完整地撬了下来。
老师傅把音乐盒递过来。
暗格很小,只能放下一枚戒指,或者几枚金币。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金币。
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因为被蜡封得很好,没有受潮,但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透着一股岁月的脆弱感。
何超琼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
她把那张信纸拿了出来。
很轻,却又很重。
她慢慢地,慢慢地展开。
熟悉的,隽秀又带点傲骨的字迹,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毫无防备地刺进了她的眼睛。
是他的字。
十八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他的笔迹了。
可当它再次出现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记得那么清楚。每一个笔锋,每一个转折,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这是一封信。
一封他从未寄出,也从未提及的信。
一封在这个小小的音乐盒里,沉睡了十八年的信。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那不知疲倦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捏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谜团。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把它读完,解开这个迟到了十八年的悬念。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师傅在一旁看着她,没敢出声。他大概是看出了这位看起来无比强大的女人,此刻的脆弱。
“小姐,要不要……喝杯水?”
何超琼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封信上。
03
信纸的第一行,写着一个称呼。
“阿潘:”
不是Pansy,不是何小姐,是“阿潘”。
只有他,只有他会这么叫她。带着一点亲昵,一点顽皮,把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何家大小姐,拉回到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份。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和你第一次来我录音室探班那天一样。我记得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像一只闯进了森林的迷路的小鹿。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录音室都亮了。”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来着?好像是在一个派对上。你被一群人围着,像个女王。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子,好傲气。后来你走过来,问我,‘你就是陈百强?你的《眼泪为你流》我听了很多遍。’我当时很意外,也很开心。原来你这样的女孩子,也会听我的歌。”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放松。我不用假装自己是那个舞台上闪闪发光的Danny Chan,我可以是那个会因为写不出歌而烦躁,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的陈百强。你总是很耐心地听我啰嗦,听我抱怨。你不知道,你的陪伴,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信的前半部分,字迹流畅,笔触温柔。写的都是他们之间的一些小事,那些被她珍藏在记忆深处,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碎片。
他记得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原来,他都记得。
何超琼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昂贵的真皮手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读。
信的后半部分,画风突变。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些凌乱,仿佛写信人当时的情绪,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有些地方的墨水晕开了,像是被水滴浸泡过。是雨水,还是……眼泪?
“阿潘,对不起。我好像……生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有一只黑色的狗,它一直跟着我,咬着我,不肯松口。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世界在我眼里,是灰色的。我努力想把它赶走,可我做不到。”
“我越来越害怕见你。因为你太好了,太耀眼了。你就像太阳,而我,只是一块快要融化的冰。我怕我的冷,会冻伤你。我怕我的阴郁,会弄脏你纯白的世界。”
“我看到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新闻,说你多么有商业头脑,说你们家族对你寄予了多大的厚望。我知道,你属于一个更广阔,更光明的世界。而我,只是一个困在自己情绪牢笼里的歌手。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维多利亚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我不是Danny Chan,你不是何超琼,我们只是两个在街角遇见的普通人,那该有多好。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带你去吃大排档,可以在深夜的街头为你唱歌,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
“可是没有如果。”
“我爱你,阿潘。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出口过,以后,也永远没有机会了。我把它藏在这里,藏在这个我第一眼就觉得属于你的音乐盒里。我不敢寄给你,我怕它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希望你,可以毫无牵挂地,去飞,去追求你想要的一切。”
“这个音乐盒,就当我最后的陪伴吧。它里面的那首歌,叫《一生何求》。我求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你幸福。所以,请你,一定要幸福。”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潦草的,几乎快要辨认不出的“D”字。
何超琼读完了。
她站在那家小小的,昏暗的维修店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十八年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遗憾,是“爱而不得”,是“阴差阳错”,是命运的捉弄。
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欣赏,是知己之情。
她甚至,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悄悄地埋怨过他的怯懦和退缩。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他不是不爱,他是爱得太深,爱得太卑微,爱得太绝望。
他不是退缩,他是在用他最后仅剩的力气,为她筑起一道墙,把所有的黑暗和痛苦,都挡在了墙的另一边。
他把最深的爱,化作了最决绝的放手。
他把所有的告白和不舍,都藏进了这个小小的暗格里,然后选择了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这个男人,他怎么可以……这么傻。
又怎么可以,这么温柔。
何超琼趴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把脸埋在手臂里,任由压抑了十八年的悲伤,奔涌而出。
她哭的,不仅仅是他的离去,更是这份迟到了十八年的,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深情。
老师傅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然后悄悄地退到了店门外,把空间留给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何超琼终于抬起头。
她的妆花了,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平静。
那个盘桓在她心里十八年的结,那个关于“为什么”的疑问,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她用指尖,轻轻抚平信纸上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了那个小小的暗格里。
她对老师傅说:“麻烦您,帮我把它恢复原样。”
“那……那个杂音?”老师傅问。
“不用修了。”何超琼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就让它那样吧。”
那个不和谐的音符,不再是瑕疵。
那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当她捧着那个音乐盒,走出维修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上环的老街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04
她回到山顶的别墅,没有开灯。
她坐在落地窗前,又一次拧动了音乐盒的发条。
叮叮咚咚的旋律,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当唱到那句“未盼却在手”时,那个不和谐的“咔”声,再次出现。
何超琼静静地听着,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释然的,温柔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她想,Danny,我收到了。
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
谢谢你。
也,对不起。
窗外,是香港璀璨的不夜城。
她的人生,早已在她自己的轨道上,全速前行。她成为了商界的女王,拥有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封信,不会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但它,却填补了她内心深处,那块缺失了十八年的拼图。
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完整了。
她带着他的祝福,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
而这份迟到的告白,是她收到的,来自天堂的,最珍贵的礼物。
音乐盒的旋律,还在继续。
它将永远,在每一个下雨的夜里,为她一个人,演奏那首属于他们的,《一生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