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熙媛离开一年了。
2025年2月2日,48岁的徐熙媛因感染流感并发肺炎,在日本东京去世。
过去几个月,《人物》寻找到15位与徐熙媛有过生命交集的挚友、工作伙伴和资深粉丝,试图记录下这一年里发生的故事。她离去的震荡,她留下的痕迹,以及大家如何怀念她,如何与哀伤共处,如何度过这一年。
这是关于失去的故事,也是关于留下的故事。徐熙媛走了,但她没有消失。她仍然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
文|
赖祐萱
编辑|
张跃
不要节哀
徐熙媛去世后,妹妹徐熙娣收到了无数慰问的消息,其中一则来自多年好友小炳,「你千万不可以节哀,你要哭就哭出来,大力地哭出来。」
小炳和哥哥大炳与大小S相识于1995年,他们是华冈艺校的同学,毕业后,都曾以组合方式闯荡娱乐圈。后来,徐熙娣主持《康熙来了》,大炳也常常去做嘉宾,贡献了很多经典桥段。小炳说,他和哥哥的相处模式,和大小S很相似——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成年后一同进入社会,共同经营一份事业,彼此不仅是亲人,还是同事,是拍档,是伙伴,更重要的是,「哥哥姐姐是冲在前面的保护者,弟弟妹妹是被保护的那个」。
2012年,大炳在北京工作期间,因急性肺炎引发多器官衰竭,住进了ICU。小炳紧急从台北赶来,不到一个月,哥哥去世。
张惶无措的小炳拨通了徐熙媛的电话,告诉她「大炳走了」。听筒里传来一声倒抽气的声音,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小炳哭得歇斯底里,徐熙媛迅速恢复了冷静,一步步告诉他该怎么做:如何办理后事、如何把骨灰带回台北、如何面对媒体,甚至在他们落地台北机场时,徐熙媛已经找好人挡住镜头,保护炳爸炳妈。
那年他们都才30多岁,小炳记得,当时的徐熙娣和他一样,哭得不知所措,只有徐熙媛是冷静的,像长姐一样,处理所有事情。
回到台北后,小炳抱着哥哥的骨灰盒,带着爸爸妈妈去和大小S聚餐。见面的那一刻,徐熙媛和徐熙娣几乎同时冲了上去,她们紧紧抱住那个盒子,把头靠在上面说:「大炳你回来了,我们好想你。」
小炳说,那次聚餐,徐熙媛一定是有备而来,她认真思考过要说什么、做什么,她选择坐在大炳的骨灰盒旁,另一侧坐着小炳的女儿央央。徐熙媛一边讲着大炳高中时的笑话,一边切好牛排,照顾着央央吃饭。
那段时间,为了让家人安心,小炳也一直在装没事。一天,妈妈坐在阳台上对着天空一声一声唤着哥哥的乳名,小炳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假装镇定地陪在妈妈身边,只有到了晚上,他才会蒙着枕头、抓着自己的头发痛哭。
小炳说,哥哥离去后他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用「手足」形容兄弟姐妹。「我好像失去一只手,我好像失去一只脚。他离开我之后,我觉得我就是永远断臂,永远地站不起来。直到现在,都觉得往前走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后来,小炳患上了焦虑症,长期服药,一度用酗酒来麻痹自己。有一次喝了酒,他打给徐熙媛,聊了两个多小时。尽管已经过了很多年,但小炳至今都记得那通电话。那天,徐熙媛告诉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小炳,我们常常会说节哀顺变,顺变没有错,可是,节哀是不可以的。你千万不可以节哀,你要哭就哭出来,大力地哭出来。」
这句话救了当时的小炳。小炳说,哥哥离世后,很多人叫他不准哭,叫他赶紧站起来,甚至有人给他留言,事情都发生很久了,你怎么还在难过?那段时间,他听到最多的词就是「节哀」——那时的公众对「哀伤」的认知极为有限,「节哀顺变」也是一种很难摆脱的语言和思维惯性,但徐熙媛似乎天然地知道哀伤不该被节制,而应该被正视、被尊重,她是第一个告诉小炳「不要节哀」的人,小炳说,「这是我从熙媛身上学到的。所以这一次,我要用熙媛的方式去安慰熙娣,我们可以顺变,但千万不可以节哀。」
徐熙媛去世后,小炳也看到很多人给徐熙娣留言,劝她要尽快走出来,每次看到这种状况,他都会反问:要走到哪里去?他还会给徐熙娣的社交媒体留言,「不要节哀。」有网友批评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小炳很无奈,「他没有感同身受,他没经历过,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徐熙娣知道,收到小炳的那条信息后,徐熙娣回复他:「我想你应该是目前世界上最了解我伤痛的人。」
徐熙媛与徐熙娣高远 摄
留下的人
2005年,徐熙媛曾出过一本诗集,名为《蝴蝶飞了》,其中有一首诗写给妹妹徐熙娣,「你不只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姐妹,我的手足,我的血和肉,请你好好爱你自己,就像我爱你一样。」
2025年,徐熙媛去世。所有人在得知消息后,除了震惊和悲伤,几乎都会想到同一个问题:徐熙娣怎么办?
小隆曾是《娱乐百分百》的工作人员,陪伴两姐妹度过了6年时光,每天接送她们上下班。他也很担心徐熙娣的状况,他说,她们超出了一般姐妹情谊,「熙娣好像把熙媛当作是她的导师,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她都会问姐姐。这种痛,可能比失去伴侣还要痛。」
徐熙媛去世的那天,阿雅正在国外陪女儿滑雪度假。从雪场回来,在只有她、范晓萱、熙媛和熙娣的四姐妹群聊中,有一条徐熙娣发来的语音留言,消息不长,短短几句,提及肺炎和病情,最后是,「熙媛刚刚走了。」阿雅说,相识了30多年,她从未听过徐熙娣发出那样的声音,「她的声音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我真的没有听过熙娣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是这么的悲痛,又很颤抖。」
阿雅立刻回拨电话,无人接听。因为时差,当地已是深夜,她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天亮后,她给范晓萱打了一通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大哭一场。随后,阿雅推掉了所有工作,飞回台北,陪伴了徐熙娣两个星期。
对于所有人,那都是在哀伤中艰难跋涉的两周。阿雅说,那两周,她陪着徐熙娣,慢慢试着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很多时刻,上一秒徐熙娣还在厨房做饭,还能聊天,下一秒就会突然失声痛哭。好在女儿们和丈夫都在陪伴她,给她做饭、做甜点,陪她入睡,喊她出门,帮助她回到具体的生活中。
儿时的徐家三姐妹。图源网络
具体的生活中,徐熙媛的另外两位至亲,母亲黄春梅和丈夫具俊晔也在经历着剧烈的丧失之痛。
女儿去世后,71岁的黄春梅有了睡眠障碍,有时感觉睡了很久,醒来发现才过了半小时。过去这一年,她常常在深夜发帖。她会分享徐熙媛的歌曲、照片和影视片段,有一天夜里,她连续转发了10次《把悲伤留给自己》。她还会在深夜发问,「心破了一个洞,要如何补上?」「宝贝珊: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何还不回来?」「想念,令人肝肠寸断。」一位曾与黄春梅多次通话的朋友告诉《人物》,通话时,「只能在她的哭声中,模糊地辨认她在说什么」。
为了更好地照顾妈妈,2025年5月,徐熙娣搬去与妈妈同住。母亲节前夕,徐熙娣发起一个征集,希望看到的朋友可以说一件大S影响自己最深的事情,以及最想念大S的时刻。她希望能让妈妈看到大家对大S的认可和想念,给她更多的力量。徐熙娣还请人帮忙制作了姐姐的AI视频,因为妈妈跟她说,「好想再听一次珊珊(徐熙媛的乳名)祝我母亲节快乐。」母亲节那天,黄春梅说,这是最后一次落泪了,明天起停止掉泪。
但过了几日,她又在凌晨发文,「不知白天还是黑夜,打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一个星期要消失了,为什么走不出来,是我不够努力?」
黄春梅与三个女儿。图源网络
为了让一家人依旧能聚在一起陪伴彼此,徐熙娣也会定期组织家庭聚会,聚会时,姐夫具俊晔也会来参加——徐熙媛去世4天后,具俊晔公开发文宣布放弃遗产继承,将他的部分交给岳母黄春梅,在那篇博文中,他写道:「我正承受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伤与痛苦,感觉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一般。」
那是具俊晔在过去的一年中唯一一次公开发声。那之后,他每一次被拍到,几乎都是在金宝山,妻子的墓前。
阿雅告诉《人物》,起初,家人们想要为徐熙媛选择花葬,后来实地看过,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花朵凋谢,旧的会被新的覆盖,她的痕迹会消失。后来,具俊晔提出希望妻子可以安葬在金宝山玫瑰园。这里临山而建,植被繁茂,站在高处能远眺大海和日出。他觉得妻子一生爱美,会喜欢这里。他也希望有一个具体的地方,能够继续陪伴妻子。
最终,徐家人尊重了他的选择。阿雅说,「欧巴有他思念的方式,这种方式需要被尊重。而且,他是真的非常懂熙媛,很懂思念熙媛的人需要什么。」
弛隅是徐熙媛的粉丝,10岁那年在电视上认识她,喜欢了15年,超过人生的一半。2025年深秋的一天,他专程从香港飞去台北,想去金宝山看望自己的偶像。金宝山位于新北市远郊,距离台北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那天刚好遇到台风登陆,天上下着豪雨,「好像太平洋的水不停往下倒」,金宝山大雾弥漫,「像寂静岭,白茫茫,看不清路」。
墓园里,弛隅顶着台风,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寻找,找了一个多小时,他浑身湿透,鞋子灌满了水,草坪咕噜咕噜冒泡,几近放弃时,突然看到了一点醒目的红色。那是两大捧鲜花,红玫瑰和蝴蝶兰,风雨中,整个墓区唯一的鲜花。
他快步上前,低头看,是熙媛。黑色的墓碑上没有中文,也没有徐熙媛的名字,只有一行英文,「Remember Together Forever」,这是具俊晔与徐熙媛时隔23年重逢后,纹在彼此身上的刺青。墓碑上还有一串韩文,「永远爱你——俊俊」。
台风天,徐熙媛的墓前,依然摆放着新鲜的花束。受访者供图
弛隅伸手去抚摸墓碑,墓碑上每一个字的缝隙都漫溢着雨水。但墓碑两旁的红玫瑰和蝴蝶兰非常新鲜,风雨很大,花瓣却没有散落,看起来刚放不久。
下山后,弛隅找到一家花店,他也想买束花。花店老板好心帮他吹干衣服,得知他来看徐熙媛,老板问,「你看见具俊晔了吗?他几乎天天来。他比我还常来。」
弛隅告诉《人物》,那天,他没有见到具俊晔,但看见了他留下的痕迹——墓碑正前方露出一小块泥土,草皮秃了,那是折叠椅的椅腿反复摩擦地面留下的。
过去一年,具俊晔几乎每天都会开车一个多小时去金宝山陪妻子吃饭,他常带妻子喜欢的黑咖啡、三明治和蜂蜜罐。经常有去金宝山的民众在这里遇见他。有时他坐在墓前看妻子的影视作品,有时为她修图,他也会带着两个人的合照去,听妻子的音乐,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墓碑出神。徐熙娣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除了每天去金宝山,姐夫每天都会画徐熙媛不同的画像,满屋子都是她。
另一位徐熙媛的粉丝小崽向《人物》描述了她见到具俊晔的场景。那是2025年9月,小崽从新加坡飞去台北看望徐熙媛,当天室外体感温度超过35℃,她沿着墓园找了半个多小时,汗浸透了衣服,整个墓区,她没遇见任何人,直到看到具俊晔。他坐在徐熙媛的墓前,听着音乐,愣愣发呆。日头很烈,他没有撑遮阳伞,小崽说,「他看起来很憔悴,很疲惫,也很辛苦,感觉整个人都是灰色的」。
他们全程没有过多交流,小崽走过去,具俊晔站起来,拿起折叠椅,退到一旁。小崽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她放下一束玫瑰,具俊晔轻声地、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她走后,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回头望,看见具俊晔小心地把玫瑰放进了墓碑两旁的花瓶中。
后来,她在网络上分享了这段经历,一位网友留言写道,「在金宝山,虽然大S没有立碑,但具俊晔就是那个路标。」
金宝山玫瑰园可以看到很美的风景。受访者供图
长椅和香槟
过去一年,还有很多人在尝试为徐熙媛建立「路标」,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纽约时代广场、上海来福士、香港尖沙咀……她的影像出现在十几个城市的户外大屏上。其中,上海来福士广场那支15秒的视频,引发了最多驻足。
这次投放由上海网友宇熙参与发起,因为想要「送别轰轰烈烈活过的徐熙媛」。视频由一位群友无偿制作,他是拥有几十万粉丝的KOL,至今未在个人账号提及此事。15秒,综艺、采访、作品的切片闪过,最后画面定格在徐熙媛的那条微博:「我必须找回我自己,你们也是。」
在为这次行动组建的群里,还有群友在北京某个公园以徐熙媛的名义认领了一棵树。大家约定不要告诉外界这棵树的具体位置,想让它安静地存在,「我们想让这样的一棵树,一直在那里,一直生长」。
在访谈中,很多努力为徐熙媛建立「路标」的人都提到,TA们这样做是为了「弥补遗憾」——徐熙媛人生的最后3年,也是她被大规模网暴的3年,面对无数的谣言攻击、谩骂、诅咒,她只有寥寥几次的公开回应,语气克制、理性。她的粉丝、追随者,大多也都做了同样的选择,TA们没有成为键盘侠,没有成为网暴者,和徐熙媛一样,保持着沉默与体面。参与上海来福士大屏投放的宇熙说,在徐熙媛去世的消息确认后,这些沉默和克制瞬间变成了「歉疚」,每个人都在问,如果我们勇敢一点,她会不会没那么难熬,结局会不会好一点?因此,大家都想做一些事,「弥补之前没有为她勇敢发声的过错」。
上海来福士广场的投屏。图源网络
在这些关于徐熙媛的「路标」中,那个位于英国伦敦卡文迪什花园广场的长椅,是承载纪念最多的地方。
纪念长椅的发起人音博,今年33岁,常年生活在伦敦,从千禧年开始喜欢徐熙媛,是20多年的资深粉丝。谈起设立长椅的初衷,他也提到了和宇熙同样的感受:「回头看那几年肯定会有愧疚,觉得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没有为她发声。可能某种程度上的懦弱,我选择了沉默。去做这个长椅,也算是我唯一能做的补上那份缺憾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救赎。」
2025年5月,音博参与了音乐人方大同在伦敦的纪念长椅众筹,当时,他心里就想,「如果大同可以有,熙媛是不是也可以有?」
他也犹豫过,一旦启动此事,就意味着把徐熙媛的名字和「死亡」、「纪念」永久地绑定。另一方面,当时的网络舆论场,公开表达对徐熙媛的爱与思念,他不确定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但他最终还是发出了众筹贴:想为熙媛在伦敦设立纪念长椅,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做这件事?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汹涌。尽管当时已是北京时间的深夜,私信和留言却闪个不停,音博确信——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愿望,无数陌生人都需要一个具体的物理空间,来安放对徐熙媛的思念。
他和另外五位喜欢徐熙媛、也同在伦敦的伙伴组成了志愿团小组,开始筹备此事。方大同纪念长椅的筹备团队也提供了很多帮助,告诉他们如何咨询、申请。
公开筹款的金额很精确,1625英镑,包含一张长椅的制作费、一块刻字的铭牌,以及未来十年的维护费。最终,3个小时内,200多位朋友筹齐了这笔款项。志愿小组决定,十年之后,无论是否还有人愿意参与众筹,他们都会花钱维护下去。
最初的筹备阶段,几位志愿小组的成员一直没有见面。众筹结束要为长椅选址时,几个人才第一次碰面,那天,大家约定在一棵树下相聚,见面后才发现6个人的背景完全不同,有00后,也有80后,有学生、职场人和妈妈。后来,6个人建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七仙女」,音博说,「因为我们觉得熙媛也在。」
长椅的最终位置确定在卡文迪什花园广场。这是一个奇妙的地理位置。它处于伦敦市中心,几步之遥是繁华的牛津街与哈利街,但这个街心公园广场很小,很静谧。音博和小伙伴们去考察时,公园里都是躺着看书的市民、遛狗的居民和午休的上班族。志愿小组为徐熙媛选了一个位置,正对着一座雕塑,头顶有茂密的梧桐树荫。音博说,「这里夏天晒不到太阳,熙媛会喜欢。」
长椅的铭牌有严格的字数限制,并规定只能是英文。思考了很久,音博写下了这句话,「A shooting star who turned her grace, courage and kindness into eternal light for us all.」(她如流星,将优雅、勇气与善良,化作照耀我们的永恒光芒。)
Shooting star(流星)是对徐熙媛代表作《流星花园》的致敬,也是对她生命的注脚,「短暂的、绚烂的、稀有的,只有在特别的时间,特别的角度下,才有幸看到她,被她照亮。」
所有词汇中,他们最想表达的一个词是「Grace」(优雅)。不仅是外表的美丽,更是徐熙媛最后几年对待人生境遇的态度,她始终体面地活着。
长椅上的铭文。受访者供图
长椅筹备过程中,音博还收到了一条特殊的私信,发信人也生活在伦敦,与徐家人相识,他带来了徐熙媛家人来自台北的问候和谢意。长椅建成后,音博第一时间与这位朋友和徐家人同步了消息,因为,他「希望徐家人是第一批知道长椅建成的人」,随后才对外公布。收到消息后,徐家人特意发来信息,「很感动、很感恩、很感谢。」
2025年7月23日,长椅落成那天,音博赶去拍照,走进公园,那个属于徐熙媛的长椅很好辨认,因为别的长椅都有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只有它是新的,「它好像在提醒我,她的离开是刚刚发生的事情。」音博说。
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音博没有打扰。等到路人离开,他才走过去,慢慢坐下,手触碰到椅背的那一刻,他掉下眼泪。那天伦敦阴转晴,阳光并不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味道,风穿过头顶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此之前,音博一直无法完全接受徐熙媛的离世,潜意识总觉得她只是去了远方。但那一刻,「我可能真正地接受了她的离开」。
8月初,伦敦的一个晴天。长椅团队的伙伴们,还有那位徐家的朋友,约在长椅前见面。大家坐在草坪上,对着那张椅子说话,聊熙媛,聊想对她说的话,一会哭,一会笑。那天,TA们还做了一件特别徐熙媛的事,带着保温杯喝香槟。
徐熙媛生前从不忌讳谈及死亡,她也曾很多次表示,「我最想要的告别式,就是要开心、欢乐,大家喝我最喜欢的香槟,吃好吃的东西。」
在她离开后,这一幕的确很多次上演。阿雅赶回台北的那天,先去了徐熙媛家,姐妹团约定在那里相聚。她们开了香槟,姐妹团里最小的Makiyo说,徐熙媛生前提过那些想法,「那天我们都有努力办到。」
在上海,粉丝Amanda也为徐熙媛举办了一场「暗黑告别会」,「暗黑」是因为「熙媛喜欢黑色」,所以当天的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色的靴子,黑色的爱马仕包,黑色玫瑰花,黑色的夹克……最重要的还有香槟,大家开了徐熙媛最喜欢的香槟,饭店循环播放着《流星花园》《泡沫之夏》的主题曲,Amanda说,「我们开香槟,不是哀悼她,而是庆祝她来过,庆祝她这么精彩、这么美的一生。」
长椅前的相聚,大家用保温杯装着香槟,纪念徐熙媛。图源Andiry
「她全部都留下了」
长椅建成后不久,音博的妈妈去伦敦看望他。为了让妈妈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音博特意带妈妈去看了长椅。
那天,长椅上堆满了鲜花和卡片。音博讲了许多徐熙媛的故事,讲了徐熙媛对自己的影响——她尊重多元,一直为少数、边缘群体发声;她曾公开谈论自己患上躁郁症,在那个公众对精神健康认知尚且贫瘠、甚至充满偏见的年代,她很坦诚地面对自己的疾病。音博也有过一段与抑郁、焦虑共处的日子,经历过漫长的心理治疗和药物干预,那段时间,他常想起徐熙媛,「她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我觉得那是一种更高级的坚强。」
一边听着儿子的讲述,一边看着那些陌生人留下的字句,妈妈突然哭了——那个夏日午后,母子俩站在堆满鲜花的长椅前,紧紧拥抱。「她不是为我而哭,她是为熙媛哭。」音博说,这是他一辈子都会珍惜的画面。
关于徐熙媛的离开,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对《人物》说了同样的话:她的确逝去了,但她并没有消失,她依然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存在着。
对于这种感受,00后的粉丝弛隅打了一个比方:「有点像打游戏,一个角色阵亡了之后,她会掉落许多装备。我们就是拾起大S身上掉落装备的人,带着她一部分的精神或者力量,继续生活下去。」
过去一年,社交网络也一直持续有人发帖,讲述自己与徐熙媛短暂的交集,讲述她对自己的影响——有人学会了涂唇膏要去死皮;有人一直记得她的话,要趁年轻多去看世界;有人会在看到暴力时挺身而出;徐熙媛生前默默地做过很多公益,很多在她去世后才被受助者讲出,但这些「小事」还在延续——上海来福士广场大屏投放,共82人参与众筹,大屏投放剩下的钱,群友们以徐熙媛的名义,捐给了一个救助妇女儿童的公益项目。
长椅上,大家写给徐熙媛的信件。受访者供图
作为挚友,Makiyo告诉《人物》,她是通过徐熙媛来学习如何做一位母亲的。
「她是一个只会点头的妈妈。」Makiyo说,东亚家庭长大的小孩,基本都在被父母拒绝,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但是徐熙媛永远都在说,「Yes、Yes、Yes.」孩子去户外玩,捡回来的石头、抓到的小青蛙或鱼,很多家长都会说这些不要带回家,但徐熙媛都会仔细收起来,还会把孩子捡的石头和自己的珠宝放在一起。
大人们的聚会,小孩总是会被忽视,只有徐熙媛,眼神永远是看着孩子的。无论身边坐着谁家的孩子,只要小孩开口说话了,她就会注视着孩子,认真地听完每一句话,并且不断点头,「她一直看着小孩子,很肯定地看着他/她。」
徐熙媛离开后,Makiyo天天都会想到她,带小孩很崩溃的时刻,忍不住想发脾气的时刻,想要摇头、说NO的时刻,很想求救的时刻……她都会听见一个声音,是徐熙媛轻声地喊她,「Maki酱……」她立刻会平静下来,她说:「大S姐姐走了,但她没有带走什么,她全部都留下了。」
还有她的仗义和慷慨。这次《人物》接触到的受访者,只要与徐熙媛在现实生活中有过交集,几乎都在人生的困顿时刻得到过她的帮助。
小炳说,哥哥住进ICU时,身上没有存款,也没有医疗保险。走投无路时,他打给徐熙媛,想问她借一点钱。「在哪里,我给你送去。」徐熙媛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不到一个小时,有人送来了一个袋子,小炳打开,「我吓到,那是一笔足够付房子首付的钱。」徐熙媛还补充了一句,「不够用要赶快再打给我。」
高飞和吕世伟,是大小S最早的粉丝。那时候大小S还在主持《娱乐百分百》,他们都是学生,每天放学,会跑到电视台等她们上下班,这也是大小S最初的粉丝团,只有七八个成员,取名为:「神秘组织」。
高飞说,每次去电视台等大小S,「神秘组织」都不像是追星,而像是每天去见邻居大姐姐——有一年,徐熙娣入围金钟奖女配角,颁奖礼前一天,她和「神秘组织」约好第二天去电视台隔壁的麦当劳聚餐。第二天,「神秘组织」因为连续跑活动太累,再加上心里认定「她肯定只是随口说说」,集体放了鸽子。结果隔天见到徐熙娣,她气得说:「我在麦当劳门口等了你们很久诶!」
「神秘组织」拍下的大小S姐妹。受访者供图
吕世伟说,刚加入「神秘组织」时,他还是一个生活在南部、有些自闭的初中生。因为体型圆润,大家叫他「胖子」,加上性格内向,他在学校里并不快乐。每天,他唯一的期待就是6点钟准时收看《娱乐百分百》。电视机里那两个吵吵闹闹的女生,徐熙媛徐熙娣,成了他最初的朋友。
有一年,他和高飞一起去《娱乐百分百》录制,玩游戏时被主持人罗志祥说,「你可以Man一点吗?」这令他非常窘迫,徐熙媛立刻站出来维护他,「没关系,Man不Man有什么关系,高兴就好。」
这句话不仅影响了吕世伟,也影响了电视机前很多人。吕世伟说,那时候,他听到徐熙媛最常说的就是「做自己」。因为这句话,吕世伟决定去读表演艺术科系。他说,原来以为自己是异类,是边缘人,但在艺术科系,他发现身边充满了和他一样天马行空、想法怪诞的人。
后来,大小S不再主持《娱乐百分百》,「神秘组织」的成员也渐渐长大,离开校园步入社会,彼此很少再见面。21岁那年,高飞在台北一家火锅店「橘色涮涮屋」打工。一天,她在店里遇到了带着妈妈和姐姐来吃饭的大小S,徐熙媛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你,IN(高飞的绰号),你变很瘦,变得很有型。」在升腾着热气的包厢里,徐熙媛问她近况,高飞随口提起,自己想做发型师,觉得帮人变美很有成就感,但她还在犹豫。
「想做就去做啊。」徐熙媛说,她当场提出可以介绍自己的发型师给高飞。徐熙媛让高飞留下了电话号码,并承诺会让助理联络她。
两天后,高飞真的接到了助理的电话,对方说,徐熙媛介绍的那位发型师非常严格,通常不轻易收徒。为了给高飞争取这个机会,徐熙媛特意做了担保,用自己的信誉为这个多年未见的粉丝背书。
遗憾的是,当时美发学徒薪资极低,无法支撑日常生活开销,高飞最终婉拒了。徐熙媛去世后,她无数次想起那天在火锅店,她问徐熙媛,「如果哪天我真的成了发型设计师,你们会让我做发型吗?」
「当然会啊。」徐熙媛答。高飞说,她那么爱惜自己的头发,却毫不犹豫答应,「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既然她当时答应了,就一定会愿意。」
聊到这里,电话那头的高飞沉默了许久。16年过去了,如今的她真的成为了一名发型师,但她再也没机会告诉徐熙媛了。
得知徐熙媛去世的消息后,吕世伟崩溃大哭。哭完之后,他翻出了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大小S的签名照。他把这些珍贵的记忆全部义卖,所得款项以徐熙媛的名义,捐给了流浪动物之家和受虐儿童基金会。
吕世伟收藏的大小S签名照。受访者供图
在所有徐熙媛掉落的「装备」中,被提及最多的还是她身上那种生命力和勇气。
艺术家曲家瑞曾是《康熙来了》的常客,也在录制现场遇到过几次徐熙媛。曲家瑞说,面对逝者,人的本能通常是回避,生前影像往往会变成一种痛苦的提醒。但她觉得,徐熙媛不同,直到现在,她还会翻出以前的《娱乐百分百》看,屏幕里徐熙媛在大笑,在搞怪,在和妹妹互相抛梗,她看着看着就笑了。她说,徐熙媛展示了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一直「用力地在活」。
Makiyo回忆到,她们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有次台北刮强台风,狂风暴雨,大多数人躲在家里,徐熙媛觉得无聊,转头问Makiyo:「我们要不要下去玩?」
两个女生冲下楼,站在风雨里,全身湿透,笑得非常开心。Makiyo做了一个比喻:徐熙媛不要坐在VIP包厢,那是安全的、被保护的、隔着玻璃的,她要的是「摇滚区」,而且必须是第一排,「她要看最棒的风景,体验最直接的冲击,哪怕那是危险的。」
提到徐熙媛的「勇气」,很多受访者都会提到她当年敲开陌生人的家门,阻止家暴的故事,这一次,小炳还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当年,他们在华冈艺校读书时,学校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家见到学长学姐必须毕恭毕敬地问好,有时候课间十分钟去小卖部,路上要叫几十遍的「学长好、学姐好」,很多人都对此颇有微词,但大家都选择默默承受。只有徐熙媛是那个例外。
某个中午,徐熙媛被叫到高年级教室,十几个学长学姐坐在台下,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前辈们指着徐熙媛质问:为什么别人都叫,就你不叫?徐熙媛很冷静地说,「难道我们缴学费是来叫你们的吗?尊重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就没有意义。我有自由选择叫或不叫。」
她讲得理直气壮,台下的人反而愣住了。后来上课铃声打破僵局,徐熙媛从讲台上走下来,背挺得直直的。小炳说,从那之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抵制这种风气,学生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平等。
徐熙媛的这份勇气至今都支撑着她的律师邓高静。
2022年11月,徐熙媛遭遇严重网暴时,素不相识的律师邓高静出于义愤,在微博连写几篇法律分析帖,其中一条被徐熙媛本人留言点赞。后来,徐熙媛发现这位律师常年为女性权益发声,行事利落,便委托她作为自己在大陆的代理律师和法律顾问。
邓高静说,徐熙媛是那种「理想当事人」。即便身处风暴中心,她依然冷静、果决,行事高效。有一次通电话,邓高静列出需要的材料,挂电话时已是深夜,但徐熙媛当晚就整理好所有文件发了过来。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尽管官司还在继续,但她们拿到了两份禁言令。这是北京互联网法院于2024年8月19日作出的《行为保全裁定》,也是生效的法院文书,裁定张兰、汪小菲不得在网络上以图文、音视频等形式发布涉及徐熙媛的交往经历、婚姻关系、离婚事宜、子女生活、健康状况、消费记录等事宜的相关内容。邓高静说,这是北京互联网法院发出的首份「全网禁言令」。
拿到禁言令后,邓高静明显感觉徐熙媛的状态好多了,「法律给了她安全感,让她相信自己和孩子是被法律保护的。」
2025年春节前夕,邓高静还和徐熙媛打了一通电话。她们商讨了过年后的工作安排,徐熙媛告诉邓高静,春节期间,她要和家人去日本度假,等回来再联络。但是,十几天后,一切戛然而止。
得知徐熙媛去世后,邓高静陷入极度的悲痛之中,但她也意识到,「我是她的律师,我得帮她把事情完成,得想办法推动案件的进展,完成她的心愿。」在与徐熙媛的家人详细沟通过案件状况后,邓高静很快收到了新的委托手续,徐熙媛的母亲黄春梅和先生具俊晔,将她在大陆相关法律案件的代理权继续交给了邓高静,「他们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熙媛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是在生命最后几年里,被那些人诽谤的样子。」邓高静说。
当得知很多人因为那3年没有站出来为徐熙媛发声而感到后悔时,邓高静说,希望大家不要自责,3年来,徐熙媛虽然很少公开发声,但她一直有在具体地、努力地用法律维护自己的权利,「就像杉菜一样,这是她的生命底色,面对不公,面对侵害,她是反抗的,她没有逆来顺受。」
《流星花园》中的杉菜。图源电视剧《流星花园》
往前走
姐姐去世后,徐熙娣几乎停止了所有工作。这一年,她只有两次公开亮相,一次是金钟奖颁奖典礼,一次是为台北101大楼的跨年烟火录制宣传片。
制作人B2曾在社交网络上回忆,《康熙来了》结束后,徐熙媛主动找过他两次,两次都是为了妹妹的事业。第二次联络时,她很兴奋地跟B2说,「我想到节目名称了!她叫熙娣,我们来取一个叫什么不熙娣,就是谐音『不吸地』,代表现代女生还是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结婚了只能扫地带孩子……」2022年,《小姐不熙娣》正式上线,这是一档完全以徐熙娣为主导的访谈节目,播出以来,口碑和收视都很出色。
2025年9月16日,金钟奖公布入围名单,徐熙娣以《小姐不熙娣》再次入围「最佳综艺节目主持人」奖项,得知消息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会出席一个月之后的颁奖典礼。
2025年10月17日,金钟奖颁奖典礼,作为压轴奖项的颁奖嘉宾和入围者,徐熙娣在老搭档蔡康永的陪伴下,缓缓走上舞台。这是她在姐姐去世后首度公开亮相,她出现的那一刻,很多人都表达了同一种感受——自己似乎看到了徐熙媛。
作为两姐妹合作了二十多年的造型师,小P太熟悉她们的脸了。他说,大小S的骨相其实很相似,多年来,她们一直在用妆容区分彼此——徐熙媛喜欢平眉,甚至有段时间,她拒绝粉底液、拒绝贴假睫毛,希望睫毛是自然下垂的,「她的喜好是那种淡淡的优雅、淡淡的悲伤」。徐熙娣则完全相反,她的眉毛总是拔得细细高高,挑出凌厉的角度。但金钟奖那天,徐熙娣的眉毛不再有棱角,线条变得平缓、柔和,也带着姐姐曾经的「淡淡的悲伤」。
小P说,他能感觉到,这一年,徐熙娣越来越像姐姐徐熙媛。
改变在姐姐离开的那一刻就发生了。当时,小P正在伦敦出差,半夜看到了徐熙媛去世的新闻。他先发消息给徐熙媛,没有回复,随后又发给徐熙娣,她很快回复,确认了消息,语气很克制,「你能明显感觉她好像突然长大了」。后来,两人每次联系,小P都能感觉到徐熙娣的变化,她不再开玩笑,语气变得沉稳冷静,「很像大S的语气」。
金钟奖那天,徐熙娣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黑色爱心项链,项链里封存着姐姐的一点骨灰。她的脖子后方多了一个纹身「媛」,那是她亲手写下,请好友范晓萱帮她刺上的。
金钟奖上的徐熙娣。图源网络
在台上,徐熙娣唱起姐姐作词的《姐妹情深》,「徐熙媛、徐熙娣,最亲爱的姐妹,不怕苦、不怕难,紧握了双手。未来要走的路,也许会有些辛苦,我们绝不回头,往前走。」她说,「姐,虽然你不在的人生真的很辛苦,但是我一定会往前走的,I love you.」
但她并没有让现场一直陷入悲伤,她很快和蔡康永开起了关于死亡的玩笑,也打趣请在天上的姐姐保佑她得奖——徐熙娣最终拿到了这个奖项,但她说,她并不打算把这个奖献给姐姐,她要把它送给妈妈,去填补妈妈心里的那个大洞。
这一幕,令很多人都感到被抚慰。阿雅说,过去一年,她看着徐熙娣在巨大的悲痛中,努力地把自己撑起来,「她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她没有让熙媛担心。她如果没有做到,可能熙媛会在她耳旁说,婷婷,你很欠揍耶。」
在电视机前看到徐熙娣的表现,老朋友小隆也觉得很动人,且很有必要,因为,「如果她不去做这个动作,大家都不敢走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颁奖礼结束后,小P给徐熙娣发去了一条信息,「你今天很漂亮,差一点点就回到原来巅峰状态了。」很快,徐熙娣回复了一条语音,语气不再冷静,而是带着一股熟悉的劲头,「我已经47岁了!你不要再拿『骨头精』、『瘦子精』来衡量我!」
「她如果还跟我说谢谢,那说明她还在那个壳里,但她骂我了,我就觉得OK了,她有在回来。」小P说。
金钟奖结束不久后,徐熙娣为101大楼跨年烟火20周年录制了宣传片,录制时,她时不时握着拳头,一度哽咽到无法继续——当跨年烟火再次燃起时,那也将是她以及整个家庭的又一个艰难时刻。
每年的12月31日,一家人聚在徐熙媛家看101烟火,这是徐家人最重要的跨年仪式之一。她们会穿着睡衣聚会,一起倒数、许愿,紧紧拥抱彼此。2024年的12月31日,她们就是这么度过的。
那天,大家一起聊天、喝香槟,快到零点时,徐熙媛安排大家下楼。她家距离台北101大楼很近,站在楼下就能看到跨年烟火。零点到来时,徐熙媛和她的妈妈、爱人、姐妹还有孩子们一起,一边看烟火,一边许愿迎接2025年。
2024年12月31日,徐熙媛与家人度过的最后一个跨年夜。图源网络
Makiyo记得,那天徐熙媛说,2025的新年愿望是重新出发。她说,姐妹们,今年的目标是要多聚会,多见面。她说,过去十几年各自忙碌家庭的空白,她想要补回来。Makiyo隐约感觉徐熙媛卸下了一点东西,她没有前几年那么疲惫了,她有很多新的计划。
2025年12月31日,是徐熙媛离开后的第一个跨年夜。第二天,徐熙娣更新了社交媒体,发了她陪着妈妈站在姐姐家楼下看烟火的照片,她在配文中写道,「每一年的烟火,你都会跟我们一起看」。
跨年烟火的光亮映照在徐熙娣和妈妈的脸上,每个人依旧都能看到她们眼里的哀伤和思念。看到照片后,Makiyo说,相识多年,她从未见过徐熙娣那样的眼神。从前看烟火,徐熙娣总是嘻嘻哈哈,「她这辈子没有那么认真看过烟火。你看她这一次的眼神,每一颗烟火都不放过」。
紧盯每一颗烟火的还有Makiyo自己。过去,她一直不明白烟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烟火不都那样,我不懂那个54321倒数的意义和重要性,直到大S姐姐走之前,我都不晓得。」但今年,她懂了,烟火短暂,人生也如此。「每一年平平安安地看到烟火,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事。你要珍惜这个moment,和家人一起,就那几秒而已。」
这一次,当跨年烟火再次燃起时,Makiyo立刻抱着儿子冲去了阳台,指着天空对孩子说,你看,是烟火。
2025年12月31日,徐熙娣和妈妈在姐姐家楼下看烟火。图源网络
她是幸福的
访谈时,很多人都对《人物》谈到,自己曾在这一年中梦到徐熙媛。每个人的梦都不同,但在这些梦中,徐熙媛没有任何挣扎与不甘,她始终是坦然的,从容的。
小炳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是黄昏,有一棵巨大的绿树,树冠蓬松,风卷起了很多树叶。他的哥哥坐在树下,看见徐熙媛走来,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珊珊,你来了。来,这边坐,休息一下,你辛苦了。」
在Makiyo的梦里,徐熙媛总在交代一些日常。她说,「我跟大姐说,要常常和大家相聚。你们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曲家瑞的梦里,徐熙媛留着大波浪长发,穿着淡粉色上衣,状态极好。那是一个派对,徐熙媛站着,手里拿着细长的透明玻璃杯,装着七分满的清水(曲家瑞心想,怎么不是香槟呢),她微微弯下腰,把水递给曲家瑞,脸上带着笑,语气温柔:「来不及跟大家告别。」然后转身,继续照顾她的客人们。
徐熙媛不惧怕死亡,她的朋友们都了解这件事。
千禧年左右,香港某个娱乐网站出过一套明星系列小卡。有粉丝收藏了徐熙媛的那一张,个人资料里,「最大的愿望」那一栏,她写的是:「死得轻松愉快」。
蔡康永曾做过一个访谈节目,专门介绍那些奇怪的书。比如,伊藤润二笔下那些长满眼球的脸,大多数人会感到不适,会觉得恐怖,蔡康永乐在其中,「而大S是少数呼应这种乐趣的人」。蔡康永说,当他买到一本关于死亡的书,徐熙媛是唯一可以送书的对象。
阿雅也常梦到徐熙媛,在梦里,大哭的都是她自己。她说,徐熙媛走得很干脆,这样的方式「非常熙媛」,「快狠准,让你想象不到,会给你意外,让你永远难忘。跟很多人比起来,她其实是不怕的。她爱恨分明,她让每一天过得fully(完全地、彻底地),她很全然,没有悔恨。」——这也是令亲友们最感安慰的事。
这几年,小P和徐熙媛常常线上联系,几乎没怎么见面,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1年11月。
那时候正值疫情,小P飞回台北,经历了14天隔离期。隔离期间,徐熙媛怕他无聊,每隔一天就会送东西来,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护肤品。隔离快结束,小P发信息问她:「我明天要出关了,你有空我们喝杯咖啡?」徐熙媛立刻答应,并发来一个地址。
第二天,小P到了约定地点,他愣住了。徐妈妈、徐熙娣、范晓萱、范玮琪——几乎所有人都在。徐熙媛是最后走进来的。看见她的瞬间,小P突然有点晃神,好像回到了20年前,他陪徐熙媛在戛纳走红毯的场景。
戛纳那一年,30岁的徐熙媛穿着黑色鱼尾裙,盘起长发,背挺得很直,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走上国际电影节红毯——2021年那天,徐熙媛也是如此。她有点消瘦,但很美,很优雅,穿了一条长裙,头发精细地盘在脑后,微笑着走来。
「为什么这么多人聚会?」小P问她。徐熙媛很平静、淡淡地说,「今天我离婚了。」
30岁那年,戛纳红毯上的徐熙媛。图源视觉中国
那之后没多久,徐熙媛就开始遭遇无休止的网暴。2024年,在她被网暴得最厉害的时期,小P发信息给她:「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需要我站出来帮你,你真的跟我说。」徐熙媛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事,其实我现在很幸福了。」
蔡康永也确信,即便身陷风暴,徐熙媛生命的最后几年,依旧是幸福的,他说:「大S是少见的、很具体地去追求幸福的人。我听说过很多人想要幸福,可是我看到采取行动的人并不多。大S是非常果决地采取行动的人。果决的时候,她会受伤,周边都会起动荡,就算知道这件事,她也还是要采取行动,这是我对她佩服的地方。」
阿雅记得,2025年新年过后没多久,姐妹团又聚了一次。徐熙媛随手拿起一团普通的铁丝,卷成了一顶皇冠,然后戴上了这顶皇冠,「如果说有一顶属于熙媛的皇冠,就是那样的,不需要什么珠宝,但一定是独一无二的。」阿雅说,那段时间,她能明显地感觉徐熙媛的状态变好了,「我们看了都很开心,也觉得很放心。」
后来,春节前夕,Makiyo去徐熙媛家玩。她们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一起照顾小孩。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们坐在阳台上闲聊。聊着聊着,徐熙媛忽然对Makiyo说,「Maki酱,你知道吗,我都放下了。」
Makiyo转头去看徐熙媛,「她说,她的事业也算成功了,也赚钱了,妈妈也照顾好了,孩子也长大了,也有了新的爱情。她都放下了,她没有什么遗憾,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了。她想要为了她的人生而活了。」
当时,台北的夜很深了,徐熙媛的背挺得直直的,她带着微笑,语调很平静,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再次回想起那个晚上,Makiyo说,她很庆幸自己和徐熙媛有过那次很短暂、但很重要的对话。她知道,徐熙媛走的时候,没有遗憾。
2026年2月2日,徐熙媛离开已经整整一年。哀伤和思念依旧在那里,但时间也不会停下,生活也会不断向前,带领着每个人去往下段旅途——过去这一年,徐熙媛的好朋友范晓萱每去一个城市演出,都会唱起她《赤子》专辑里的那首《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柏拉图的爱里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弗洛伊德的梦里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莎士比亚的剧里
我要环绕太阳系的九大行星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爱因斯坦的脑里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圣修伯里的书里
我要去哪里 我要去布莱德比特的家里
我要环绕九大行星的每个卫星
……
这首歌发布于2008年,词作者正是徐熙媛——那个可以不顾一切冲进台风里、始终站在人生「摇滚区第一排」的徐熙媛。17年后,当人们再次唱起这首歌,已经不必再问她要去哪里,此刻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坐在徐熙媛的纪念长椅上,抬头看,一片茂密的梧桐树荫。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