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社会,民间艺人生活真苦哇!唱戏挣的钱吃不饱饭,要找各种挣钱的路子。比如一年三节,还有年初一的拜年活动,都是我们挣钱的机会。
过年拜节是在年初一那天,由后台老板四五个人带上小姑娘去给阔人们拜年。一般去的都是大买卖家:绸缎庄、金店、大洋行、大商店,如谦祥益、瑞蚨祥等。前台经理领着,进门就向人家拱手作揖,道喜,说吉祥话,什么"恭喜发财"啦,"买卖兴隆"啦,"财源茂盛"啦,"一顺百顺"、"日进斗金"啦,等等。
我十二三岁时,夏春阳老师、李七红大爷等曾带着几个演员去给买卖家拜年,也叫我跟着去。他们交给我一个小红布口袋,大约有半尺长三四寸宽。我们给人家拜年,人家经理要给赏钱。叫我去是为了叫我拿着小红口袋接钱,小孩子家向人家要钱方便点儿。我穿着一身红衣服,头上戴着红花。老师们说完吉利话,我就拿着红口袋走到人家面前说:"谢了!谢了!"把钱装进口袋。
我干这个差事,心里真是难受,眼泪流在肚子里。当我拿着小红口袋去接钱的时候,那些给钱的一脸的不耐烦,看也不看就随便一扔,常常扔在地上,我们真像个要饭的乞丐!每到春节、五月端午节、八月中秋这三个节,我都要跟着去。老师们说:"小女孩要钱,人家高兴。"
拜年拜节时,有的人家很快给了钱就算完了,还有的人要求唱一段。
这些人很不好伺候,有时骂骂咧咧,看见我们来了,就说:"嚄!怎么又来一份!真没法子打发呀!行了,行了。"不容说话就给几个钱。也有时上好脾气的,叫大家念喜歌,念完以后拿出很多上供用的食物﹣﹣花糕、酥皮、蜜供等等,还有大碗茶,大家就足吃足喝一顿;这大多是买卖兴隆的掌柜家,买卖不好的不等念完喜歌就被打断了。但这些有经验的后台老板有办法,一进门就拱着手说:"发财了,发财了!祝爷们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一顺百顺、日进斗金了!"喜歌念完,有的就让坐,打发学徒招待,拿出撤下来的供果给大家吃。"赏钱了!"老板喊着,然后把小孩推到人家面前,伸手拿小口袋装钱,要两只手接钱。接过钱,要说:"谢了,爷!"
我真讨厌师大爷们不熟装熟,口口声声"二爷呀,三爷呀,谢谢爷了,谢谢赏钱了……"这种贫气味儿我眼里看着难受!但嘴里可不敢说出来,我只像个小受气的童养媳跟着走。有一次,夏春阳老师又教我那一套,我没答应。为这,我跟他吵了一顿。他教我进去向他们鞠躬,还要说:"二爷,图吉利吧!"还要我笑嘻嘻的。我不答应。他们三四个人都来教我,我就低着头说一个字:"不!""不?好哇!一点商量都没有?你再说一遍!"我仍回答:"不!""好吧,你不,就叫你不,好东西你可别吃!"我也不抬头。进了买卖家的门,照样拿出很多供果来。大家伙儿都抢着吃,我不吃,连看也不看。他们拿给我,我连睬也不睬,躲开了。回到后台,夏老师对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怎么看见好东西不吃?"我低头只说一个字:"不!"夏老师说:"唉!在家里闹气,到了人家那里,还闹什么气?不吃白不吃!"
李七红大爷拿出来他带回来的蜜供,递到我面前好声好气地说:"吃吧,我拿回来就是给你的。"我用手一推说:"不!"
我是很爱吃蜜供的,但我就拧上了,只说一个字:"不!"从这以后,三个节日都去拜,可我不动一点儿吃的,也不讲一句话,就是等大家念完喜歌,我低着头向经理伸出双手拿着小红口袋装钱,说一句:"谢了,谢了!"每次说完,感觉脸上火烧一样,心里老是想,真是丢人!我们唱戏给大家听,怎么还要拜节、道谢哪?我不敢,也不能不去,因为这是大家伙儿的主意,回来大家分钱,我只有一句闷在心里的话:"没有法子!"但不敢流眼泪。好哇!看见哭了那还了得!不吉利呀!丧气人!因此,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笑不出来,也不敢哭出来。师大爷李七红逗我笑,我也不笑,他说:"走吧,到了那儿你笑着点!小姑娘有人缘,有人缘就有钱缘!"
为了生活,可怜的艺人们就得这样含着泪水堆出笑容去挣那几个痛苦的小钱!
贫苦家庭父母儿女更是互相疼爱、互相体贴的关系。我家因为全家人靠父亲卖糖葫芦生活,我们吃饭都要先想到父亲。我十来岁就学着做全家人的饭,做饭够不着锅台,天津烧柴锅,我脚踩着小板凳做饭,烙饼、贴饽饽、蒸馒头,我都会做。我常常做贴饽饽,再做几个花卷给父亲吃。贴饽饽熬小鱼,锅底下熬小鱼,周围贴一圈饽饽,一锅都出来了。我很小就会做,贴的饽饽每个都很均匀的。做柴锅饭最讲究烧火,火候要烧的好,小鱼好了,饽饽熟了,焦黄的,吃起来才香。自己吃点次的,好的让父亲,因为父亲每天做小买卖,早出晚归很辛苦。
我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我母亲爱串门子,我一个人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从小就爱整齐,十一二岁就大盆的洗衣服,特别是洗被子;早晨洗,下午就得做上,要不晚上没有盖的。我从小这些活都做的很好,抱孩子、拾掇屋子、做饭、家务活都是我干。
我在劝业场六楼天乐戏院演出,这个戏班后台有大锅饭,所谓大锅饭就是后台演员每人都在这里吃一顿饭;是出在每个人身上,也叫保命饭。这种有大锅饭的班是比较好的戏班,小孩能唱戏就有吃饭的资格。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窝头,管饱,过年过节有白米、白面吃。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一吃白米饭,我就带了一个小饭盒,把我的一份白米饭装进饭盒带回家给我父亲吃,我自己吃窝窝头。父亲不愿自己吃,兑上水做成稀粥,一家都能吃得上。后来我老这样把饭装进饭盒带回家。一次我刚装完饭,被财主大老姚看见了,他歪着秃头对我说:"好哇!你把我的饭偷回家?"我气坏了,对他发了火:"你有眼没有?你瞎着眼看不见?这不是我自己的这一份吗?我不在这儿吃,拿回去也不多占你的便宜!"他说:"在这吃行,拿走不行!""不行就不行吧!我还不干了!"我把饭盒向大屉上一翻,把饭倒回去了,一跺脚就跑出后台。我知道我虽是小孩子,可我在台下有观众,很多戏都离不了我,没有我,有些戏就演不成。我就从六楼一溜烟地跑了下去,大老姚在后边追我,一边下楼一边喊:"小凤别跑!"这老秃头又胖又大,哪里追得上我呀!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哎呀!真要我老命了,……我是说着玩的。你随便,在后台吃,拿回家吃都可以,反正是你一份呀!"
从这以后,我把饭打回家成了官的了。过年过节有白米白面的大锅饭我就拿回家。反正也不多打,就是打我那一份。
我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吃东西想着别人。小时在家想着父亲,自己有了家想着丈夫,想着儿女,想着客人,无论吃、穿,什么事都先想到别人。这样从小养成的习惯,直到唱戏我都是处处先替别人想,从来不专横跋扈,总是让着别人。父亲从小教导我屈己从人,我在这一点上一生受用;这样做能够得到别人的帮助,凡事先替别人想才能换来别人的真心!
在旧社会,我们评剧演员常常挣钱不够吃饭,艺人们大都是拉家带口,生活困难。演员们唱完戏还要各自找点儿活干,有人拉排子车,有人卖破烂,卖烟卷儿,当小工,拾烟头是普遍现象。
下雨或阴天回戏,不响锣就不给钱,是那时的规矩。腊月二十三封箱,把"祖师爷"请到前台去,后台就冷冷清清,演员们更苦了,就等着年初一开戏,才能挣到钱。
我家里生活苦,父亲做小买卖,妈妈是家庭妇女,弟弟妹妹多;家里最大的是我,才十三岁,就唱戏养家了。真是一个钱撕成八瓣用,心里总想着怎样能够改善家里的困难。早晨去喊嗓子,我带着一个小篮拾煤核,为了回家取暖。拾煤核也要放聪明点儿,常常换换地方,为的不受那些野男孩子的欺负。那些男孩子是成群结队的拾煤核,我是一个人,怕被他们欺负,我用换地方的办法躲着他们。他们看见女孩拾煤就捣乱,揪我的小辫,向我身上扔虫子,吓得我看见他们就躲。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后台封上戏箱,要等年初一开戏。封箱回戏,演员们封嘴,大家可苦了,各自找生活路子。我们女孩儿就做点女孩子能做的活。我同几个女孩去东亚毛纺织厂当小工,分线头,扫地等干点杂活。就是当这个小工也很不容易呀!得天不亮戴着星星去排队,工厂没开大门就排上老长的队了。工头拿着皮鞭从大门出来,像轰牲口一样轰人,一个挨一个地用粉笔在人们背上写上号码,这个号码就是上工的证明。当这个小工真不容易,经常是排了一早晨队,大门才开;画了不多的号,工头就说:"没号了!没号了!"那种失望心情就别提多难受了!有一次是夏天,连阴天,连着回戏,我去排队。很好,因为去的早,没等多久就划上号了。回家时忽然下了大雨,一路跑回家,我完全想不到自己被淋,只想着背上划的号,要是被雨淋掉,工就做不成了。我急着把衣服脱下来,大雨像瓢泼一样。我把衣服紧紧抱在怀里,飞快跑回来。回到家里打开一看就高兴了,号码一点也没有被淋湿;可我从头到脚淋成落汤鸡了,浑身湿透了。
这一淋可糟了!晚上发高烧,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脸上红得像抹上了胭脂,周身疼,连翻身都疼,疼得像针扎!我想起来了:我人小,排队时常常被人挤出来,有些人又常常故意捣乱,工头举起鞭子就打,常常因为打别人而捎带上我。人多呀!一鞭子抽下来一大片,被捎上了背上就是一条子青,一条子紫的。这一病,发现被工头抽的身上的伤啊,可疼坏了我了!可是幸亏这回只病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退烧了,穿上带着号的衣服就赶快去上工了,虽然浑身酸软,可是不干活不行呀!晚上还得唱戏,一大家人都指着爸爸和我两个人挣钱吃饭呀!
我在东亚毛纺织厂当小工,那些女工大姐姐们都喜欢我,都说我好。她们知道我是演员,要我教她们唱,她们就教我织毛线,还把工厂里印的毛线花样的书送给我。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很多毛衣的花样,成了织毛衣的能手。
全国解放以后,我在我们自己的剧团﹣﹣中国评剧院工作了,我还是经常打毛衣;剧院里很多女演员学会打毛线,大都是我教她们的。三十年来我爱人和孩子们身上穿的毛衣都是我织的,这都是我从东亚毛纺织厂学来的。
1962年我到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一位中年女工到后台来看我,原来是我当年在东亚厂熟识的王大姐,她已是工厂的干部了。她高兴地说:"你可真是巧手呵!你现在不打毛线了,又换了纺线了!"原来她是刚看了我演的会纺线的《刘巧儿》说的。
旧社会艺人唱戏吃不饱饭要找散活,我的师大爷李七红是拉大弦的,他住升平后离我家不远。他给我吊嗓、说戏,他去做散活也带着我。做散活,就像今天的临时工一样,干一天给一天钱,我跟李大爷干过很多回散活,择羊毛、打鸡蛋、择核桃、花生分类,他带我去,也好照顾我。
那时叫下"行眼儿"做散活。记得有几个"行眼儿"如礼和洋行、荣懋洋行、永兴洋行,我跟李七爷都去过。做散活当时是评剧艺人很常见的事。天下连阴雨,不是节日,上座清淡的时期,财主回戏,我们就失了业,要找饭吃就去做散活。做散活,不分老少男女,只要能做活就给钱,照干活数量的多少给报酬。
李大爷在胡同口等我一道走着去,要走一个多小时,天还黑乎乎的就出发,出了太阳才走到,带上块干粮边走、边吃。到洋行做散活要排队,拿了牌子,凭这个牌子去干活。这是一个竹牌子,上面打着火印,做完活下工,凭牌领钱。有工头给记账,干多少,给多少。
如择核桃,两人对坐一个桌子两边,把砸过的核桃整的碎的分开,一包包的过秤,一包五百斤,一包等于一个工。分花生是给花生仁分类,分大的、小的、两半的、整个的,也是干多少给多少钱。还有砸核桃,就是用一个小铁墩子,一把小铁锤子,把整核桃砸开,这要看手劲大小,劲太大碎了不行,劲小砸不开。还有一种是拣皮,把砸过的核桃,拣掉皮。干这种活搞得一身是油,可脏了!还有两只手干活时间太长,把手指头磨破了,皮破血流,痛得钻心哪!
打鸡蛋是把鸡蛋黄和鸡蛋白分开,有两个白漆木桶当中有一个像铁一样的硬片,把鸡蛋在铁片上一磕,磕开后两手来回倒,把蛋白漏到桶里,漏完把蛋黄放到另一个桶里,如果打开后臭了、散黄等等,就扔在另一个大桶里。
干这活也是有数量的,干多少,工头记上账,最后下工领钱。
干这些散活,工头都要扣钱、打人。臭鸡蛋可以买回家炒着吃,很便宜。我干这些活都干的很好,跟李大爷不分上下,不比大人少挣钱。
一次,我跟李大爷去洋行领牌子干活,没有牌子了。李大爷把我领到当时叫"人市",后来叫法国菜市的地方,这地方是做散活的集中点;领不上牌子了,就到这里人市再找散活,这里有人给介绍活干。这里介绍我到河东大直沽、大王庄海河那边,日本人造飞机场,那里干散活大都是大人干,木工、杂工、瓦工等等。来到后排队领了牌子点了名,李大爷是分配干木工,我是搬砖。李大爷做了一下样子,收拾了一下木头;我还在低头搬砖,李大爷一拍我肩膀用手一点我,我就跟他走了。我们走到一片树林子里,李大爷说:"别傻干,点完名了咱们就走开,领了牌子就做做样子,等到太阳落了快下工再回去,误不了点名就行。"我们两个就在树林里坐在地上树墩上,他为我说戏,太阳落了我们才回去。李大爷假装干活累了,光着膀子。点名了,领钱了,散工了,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后来,李大爷带上一把胡琴,我们照样上工,领了牌子,点完名上工,做做样子,我们就到树林子里,李大爷把胡琴压低声音,给我吊嗓子,练功,饿了吃点干粮。口干得冒火也没有一口水喝!要等到太阳下山了回到工地,再做做样子,点名了,领钱了,下工了,就这样子混时间。
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常常挨工头打,工头要是多扣点钱,我们就少挨他几下打。
我唱戏没有喝水饮场的习惯,唱一出戏也可以不喝一口水,这也是做散活时练出来的;不爱在唱戏当中喝水,唱完戏喝一大碗水,唱戏中间不喝。
评剧在旧社会地位很低。那时没有评剧科班,更没有专门培养评剧演员的学校。最早的头、二、三班,都是农民出身的演员自己办的共合班。学生大都是梨园子弟。穷苦的孩子在戏班里学戏,大都是边学边唱。
那时,学戏可难了!
要学戏,先得学会侍候人。当时,我的师傅住在后台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我们每天一清早就来到这里,给师傅扫地、倒尿盆、打水、生炉子……;当师傅演戏时,我就端着小壶给师傅送水"饮场";天热了给师傅打扇;冬天后台冷,师傅临上场脱下披着的衣服,我得赶紧接过来拿着,师傅下场我又得赶快给他披上。为了学戏,我得处处学着有眼里见儿,讨人喜欢。
我们学戏没有固定的时间,就得看师傅哪阵有空、哪阵高兴、哪阵想起来了,才能给我们说说戏,才能把我们叫到跟前教两句。我们十几个学戏的师姐妹站在师傅周围,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细听师傅的教授。师傅脾气很大,时常发火、骂人。我们学戏时都得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师傅教两遍得休息一会儿。在这当中,师姐妹们可不能出一点点差错,有谁出了一点错,师傅停课不再教下去。可是碰上师傅高兴,他就叫出一个人来问:"会了吗?"当时谁也不敢回答,师傅总是一眼就看见我,并说:"小凤,你会了吗?"我每次都老实地说:"会了。"于是师傅就让我再背一遍戏,然后用不加任何鼓励的口吻,摇着头、摆着手说:"你会了,把不会的都教会了!我躺会儿去,待你们都会了,再教新词。"师傅说完,便上床拉过被子蒙头大睡起来。为了不吵醒师傅,我声地或用手比划着把不会的师姐妹们都教会。经过教她们,我学的戏也更瓷实了。
学戏越难,我就越像着了迷似地去学戏,就连吃饭时我也在背戏词。由于边吃边背,常常把舌头咬得直出血,母亲不知道女儿的心思,每次都埋怨说:"馋咬舌,瘦咬腮。这是馋的咬了舌头,没出息……"由于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戏,干活时也精神不集中,常常遭到母亲的打骂。一次,母亲让我贴棒子面饼我贴得大的大、小的小,长的方的什么样儿的都有,有的饼子滑到锅底泡成了粥,没滑下的因为火大,糊成了"老包公"……母亲一揭锅就火了,抄起擀面棍就打我,打得我头上起了包,可是我一点也不觉着疼,心里想着的还是戏词,嘴里还哼着调。"啪"的,又一下子打来,我一惊,脱口出来的还是戏词:"哎哟,我那杀了人的天爷呀……"母亲一听,更气了,立时把我推出门外,不给我饭吃。还有一次,家里吃饺子,母亲让我剁菜。我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很快地就在炕上放上菜板,一手拿着一把菜刀,剁起菜来。母亲看我干活这么麻利,很高兴,可是一会儿就火了。原来我是随着戏曲的锣鼓点,有紧有慢、按节奏剁菜,结果菜末子飞了一炕。母亲从我手里夺过菜刀,说:"真恨不能用刀剁了你!你可太贪玩儿了……"母亲哪里知道,我是在背戏词、学本事啊!曲不离口,嘴里老是念词背戏的我,博得了师傅的喜欢。他常说:"小毛驴打着走得快。小凤是个机灵鬼儿,一点就会,是个吃戏饭的材料。"
可是这碗戏饭真难吃啊!每月得给师傅交十五块月钱。因为粮价随风涨,钱不如物顶用,师傅就规定每月按面价交费。这一下可苦了我们全家。我家靠父亲卖糖葫芦养活着,我们姐妹七人,一个挨着一个,我又是老大,怎么办呢?半途而废吗?为了继续学戏,我当了小工,给成衣铺做下手活,盘纽袢、锁扣眼儿。清早出去喊嗓子时,还要捡上一篮煤核儿回来。
为了多向师傅学戏,我经常是带上一个棒子面饼子或是杂合面饽饽,整天都不离开后台。赶上师傅高兴,就单独教我几句,因此我学的就比别的师妹们多;在台边扒着门帘看戏,也是很好的学戏机会。无论冬天夏天,我都是早来晚归,因此我的戏底子打得很结实。由于我在后台学戏眼里有活,哪位师傅有事我都帮忙侍候,所以师傅们都喜欢我。因此有人就跟我师傅说:"小凤这孩子用心要强,叫她演个活吧。"那年头是:"教会徒弟台上站,师傅拿棍去要饭。"徒弟登台哪能那么容易呀,可是师傅们怜爱我,说:"这孩子仁义,家里又穷,懂得难处,给她碗饭吃吧。"这样,我就开始演戏了。
上台唱戏可更难了!
在旧社会,演个小丫环等零碎儿的小角色不容易,唱个主角戏更不易啦。那时上台唱戏,先得把学会的戏写在折子上。后台派戏的老板接不接戏折是个关口,因此得花钱买通好这个老板,买通好了,接过了你的折子,还要刁难你,还有意派你没有学过的戏。派戏的老板买通好了,还要买通琴师、鼓师、大衣箱以及配戏的"四梁八柱",哪一位没有酬谢好,就得给你个样儿瞧瞧。
我头一次上台扮演的是《打狗劝夫》中的大嫂,因为这是出唱功戏,很不好唱,我心想,要唱就得唱好!结果第一炮就打响了。戏唱得倒是落了好声,可是拉下的账却还了好一阵子。
那时唱戏,难得有人指点一句,戏唱下来是好?是坏?听不到一点反映。说也难怪,要是都说给你,不是叫你都学去了,别人就没戏唱、没饭吃了吗!因此,我的每一点进步,大都是在演出中碰了钉子、砸了锅,总结出经验教训之后得到的。记得我第一次演《豆汁记》中的金玉奴时,这戏我本来学得很扎实,但念"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的四句定场诗后,转身一坐,压住了脑后的线帘子,线帘子连着包头,包头一松,将吊上的眉毛也耷拉下来,使得这个小花旦既没精神又不俊俏了,闹得我一出戏也没唱好,心里别扭极了。在第二次演出时,我就吸取第一次的演出教训,转身时顺手把线帘子拉过来,做得既自然又不慌乱。小时学戏,我就是这样,改进一次,自己也就有了一些新的进步。每演一次戏就是一次提高的机会,也不知走了多少弯路:在台上走板、凉调、忘词,错了动作,出了事故就得受罚、挨打,重了开除,这些我都受过。
过去有句谚语:"你要找生气,就去学唱戏",那时唱戏,还讲门户、讲帮派、讲家族关系,靠势力、攀权贵,才能出人头地。我们小演员什么靠山都没有,开始唱戏可受欺负了,不单受军警宪特地痞流氓恶霸的气和班主的剥削,同行演员、乐队没对付好也给你使坏,真是同行是冤家。记得我刚刚唱戏不久,就碰上一个老一辈的演员仗势欺人,不少女演员都被他欺负的事。他在台上也是由着性胡来,随便起哄捣乱,我对付他的办法就是以正压邪,不给他一点可钻的缝。一次,我和他同演《杜十娘》,我演杜十娘,他演李甲,前一半演出效果不错,但唱到李甲将杜十娘卖给孙富,回船闷闷不乐,杜十娘唱:"……莫不是在外边得罪朋友,受了人家的气呀,因此发烦。"他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而且装作睡着了,还有意打着呼噜。我用动作轻轻地推他,他仍不说话,还打了一个大哈欠……我知道演员在台上无论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情都不能断戏,这是戏德,所以我还接着唱:"郎君哪……"当十娘知道自己被卖给了孙富,起唱:"闻听此言大吃一惊,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这一段唱时,忽听"咕咚"一声,原来是李甲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观众被惊呆了,马上喊了倒彩。这时我心里明白,知道他是有意搅我的戏。我虽然也吓了一跳,可很快镇静下来,我向台前走了两步,使自己更接近观众,一板一眼地将一大段唱一丝不苟地唱了下来,最后拉了一个大哭腔,赢得了台下的一片掌声。戏演完了,我到后台,这个"李甲"也自愧地凑近我笑嘻嘻地说:"大妹子,你真行啊!"我严肃地回答他说:"我有什么行,人要有德性,做人讲正经。"他说:"嗬!真行!还合辙押韵呐。"的确,上台有戏德,下台有人格,戏德、人格,到什么时候也应该是我们演员的根本。
回想过去,更珍惜现在。那种学戏难、演戏更难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多么希望年轻的演员同志们珍惜大好时光,为繁荣祖国的戏曲艺术奋发努力啊!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