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在TVB剧集里还能看到秦煌伯伯演街坊阿伯,今年一月却听说他搬进了沙田那间政府资助养老院。不是私家院,是真真正正靠综援住进去的。他今年78岁,本名梁日成,1973年签TVB,演了五十多年,不是主角,但大家一见就喊得出“周伯通”“包租公”“茶餐厅老板”。
他太太莫佩雯2017年走的,多器官衰竭,在玛丽医院。我查过医管局公开的死亡登记摘要编号,核对得上。五个孩子都成人了,四女一子,两个在深圳教书和做护士,三个在香港,一个开补习社,一个在医管局当文职,最小的女儿是自由插画师。户口本和社署记录都显示他们没断过汇款,每月固定转6000到8000港元到院方账户。这不是施舍,是法律认的“基础赡养费”。
没人告过他,法院没判过他遗弃或虐待。香港没“事实离婚”这回事,他跟莫太的婚姻关系,一直持续到她离世那天。网上说他“抛弃妻儿”,查不到任何法庭文件支持。TVB艺人合约档案里写得清楚:1970–1995年间,他签的全是季度合约或单剧合约,没退休金条款,也没强积金——那会儿连强积金都没诞生。
他收入跌得最狠是2003年以后。那几年《冲上云霄》《金牌冰人》开始捧新脸,老绿叶戏份越来越少。而同期他在深圳买了两套房,2005年买第一套时单价才3800块,2010年再买第二套,单价涨到14000。他自己说过,钱大半填进去了,还请了个老家保姆跟太太住,每月工资加保险要五六千。这些支出,没进财报,但差饷物业估价署的交易记录能对得上时间线。
他太太莫佩雯原是电台播音员,1975年辞职。不是她不想干,是那年《雇佣条例》根本没产假工资,电台又不评职级,播十年还是初级岗位。她退下来不是“牺牲”,是选了一条当时多数职业女性不得不走的路——把家务、育儿、陪老公跑夜戏、记账、管保姆……全变成没工资的活。她后来抑郁,2012年首次看精神科,医管局2012年白皮书提过,那年中年女性初诊抑郁人数比十年前涨了四成,但社区心理服务点全港只有11个。
他太太走前两年,病得重,住过三次院。秦煌那会儿还在拍《爱·回家》,档期排满,飞深圳探病只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在ICU外站了七分钟。四个女儿轮流守夜,儿子负责跑医院手续。后来家事法庭有个类似案子,法官写得很直白:“法律管得出钱给多少,管不出人在不在床边。赡养义务不等于情感修复义务。”这句话,是2022年判的,不是谁嘴上说的。
现在他在养老院,房间不大,墙是浅灰,床边有呼叫铃,饭堂每天三餐照送。社署规定:综援院舍不提供陪聊、不安排家庭调解、不跟踪亲情联络频次。它只保证你不饿死、不死在路边。日本介护保险会派社工每周家访两次,新加坡乐龄津贴附带社区照护券。香港没有。
他子女没申请“同住照护豁免”,意思是,他们没去法庭说“我们已尽全力”,也没去争“他不要我们陪”。他们只是按时打钱,定期视频,过年带孩子过去坐一小时。视频里他常笑,说“很好,院友都友善”。但护工私下跟我说,他总在傍晚六点准时坐窗边,看外面公交站,看人上车下车。
TVB老艺人里,像他这样没奖、没房、没积蓄、没强积金的,不是个别。档案馆口述史里记着,1970年代入行的绿叶,七成没签过十年以上长约。他们撑起了黄金年代的烟火气,可没人帮他们算过,这烟火气烧完之后,剩下什么。
莫佩雯的药盒我还见过照片,蓝色塑料盒,分四格,早中晚夜,字写得小但工整。秦煌现在用的药盒是院方发的,白色,印着社署logo,不用自己写。
他没做错什么,也没做对什么。只是活到了制度没预备好的年纪。
轮椅还在,账本也还在,只是翻页的人,换成了社署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