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萧子涵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冯高扬盯着自己的茶杯,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宇宙。
肖自怡的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
“俊悟,为了公司。”萧子涵的声音平滑得像涂了层蜡。
我拿起文件,纸页哗啦一声,在寂静里显得刺耳。
条款一条条,清晰、冷酷,把我从我们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切里剥离出去。
技术入股?
作废了。
创始人身份?
结束了。
几年日夜,换来的是一纸干干净净的出局通知。
我看完,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好像被惊动了。萧子涵抬眼看我,冯高扬终于把目光从茶杯上撕开,肖自怡敲键盘的手指停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了一下。
没回头,只是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忘了说,”我声音不高,刚好够他们听清,“公司现在最值钱、所有资方都眼红的那块地——准备建总部、估值二十五个亿那块,产权还在我个人名下。”
“从来没转过。”
手压下门把,我走了出去。
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01
宿舍的灯总在十一点准时熄灭。
我们点起蜡烛,四张年轻的脸被跳跃的火光映着,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劣质啤酒的泡沫溢出来,流到萧子涵铺在桌上的商业计划书草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哎!”他心疼地叫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
冯高扬嘿嘿地笑,仰头灌下一大口。“擦什么,等咱们的‘启明星’真亮了,这稿子能进博物馆,带点啤酒渍更有味道。”
肖自怡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凑近烛光,仔细看那份手写的计划书。他的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偏执。
“流量入口,服务整合,生态闭环……”他低声念着,然后抬头看我,“俊悟,你构想的这个底层算法架构,理论上可行,但实现起来,需要的数据量和算力……”
“所以需要钱。”萧子涵接过话头,眼睛亮得灼人。
他比我们都会说,也敢想。
“光有技术不行,得让人看见价值,看见钱景。我的任务就是把故事讲好,把投资人的钱袋子撬开。”
我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铝皮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故事不能讲歪了。技术是根,根歪了,树长得再高也得倒。”
“知道知道,技术你掌舵,商业我开路。”萧子涵举起易拉罐,“来,为了启明星!”
四个罐子碰到一起,哐当几声,泡沫溅出来。
我们仰头喝下那口苦涩又带着点麦芽甜味的液体,喉结滚动,眼里都烧着一团火。
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天边抹上一层暧昧的橘红。
那时我们真的信,信眼前这个人,信手里这张纸,信啤酒泡沫里炸开的那个未来。
宿舍门被敲响,是管理员大爷催命一样的声音:“几点了还不睡!蜡烛赶紧灭了,想烧房子啊!”
冯高扬跳起来,一口吹灭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窗外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们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不知谁先笑出来,低低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传染开。
黑暗中,萧子涵的声音很清晰:“说好了,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我们跟着说,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锚,把四个漂泊的年轻人暂时拴在了一起。
02
租来的两室一厅,客厅就是办公室。
六张二手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电线像藤蔓一样在地上纠缠。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长时间不通风的闷浊味道。
我和肖自怡的桌子挨着,屏幕上是永远调试不完的代码。
他话少,交流基本靠哼和简短的技术术语。
“这里,逻辑冗余。”他指着我的屏幕。
我凑过去看,确实有个循环可以优化。改了,运行,速度快了零点几秒。我们互相点点头,继续埋头。这是我们的语言,简洁,高效,充满某种纯粹的逻辑美感。
萧子涵和冯高扬在另一边。
萧子涵的电话总是打个不停,声音时高时低,充满了一种表演性的激情。
冯高扬则对着Excel表格和各种渠道数据,眉头紧锁,计算着每一分钱该怎么花。
第一个像样的订单来的时候,是个深夜。
冯高扬从椅子上蹦起来,挥着打印出来的邮件,脸涨得通红:“成了!报价他们接受了!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萧子涵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又看,猛地一拳捶在冯高扬肩膀上,然后转身抱住就近的我。他身上有烟味和隔夜的咖啡味。“俊悟!成了!咱们活过来了!”
肖自怡也停下了敲代码的手,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很僵硬地往上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我们决定庆祝。冯高扬跑下楼,买回来一打啤酒和一堆卤味。塑料袋子摊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茶几上,我们席地而坐。
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萧子涵开始描绘拿到这笔钱后要怎么扩大团队,怎么打广告,怎么去见更牛的投资人。他的话语速很快,手势夸张,眼睛里又燃起宿舍烛光下的那种火焰。
“步子是不是太快了?”我忍不住开口,“这笔钱,按计划,应该优先升级服务器,优化现有架构的稳定性。用户体验才是根本……”
“用户体验不能当饭吃!”萧子涵打断我,语气有点冲,“俊悟,市场不等人!你现在不把声势造出去,别人就占了坑。技术很重要,我承认,但商业有商业的节奏!”
“没有好产品,声势再大也是空中楼阁。”我的声音也硬起来。
冯高扬赶紧打圆场:“哎,都有道理都有道理。子涵想快跑占市场,俊悟想稳扎稳打磨产品。咱们现在不是有钱了嘛,可以分头做,一部分做推广,一部分做技术升级。”
肖自怡默默啃着一个鸭脖子,油光沾在嘴角,眼睛看着地面,仿佛我们争论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维度。
那晚的庆祝,最后在某种微妙的僵持中散了场。萧子涵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冯高扬收拾着残局,叹气。我回到电脑前,屏幕的光冷冷地照在脸上。
肖自怡不知何时又坐回了他的位置,键盘声重新响起,噼里啪啦,稳定而绵密,像雨点,盖过了阳台上隐约传来的、关于“估值”和“下一轮”的只言片语。
03
萧子涵带回来的那份商业计划书,打印得精美厚重,封面光滑得能照出人脸。
他把计划书放在会议室桌上——我们终于有了间小小的会议室,虽然只是用玻璃隔出来的角落。他手指点着扉页上“启明星科技”的Logo,意气风发。
“哥几个,机会来了。‘鼎峰资本’,听说过吧?国内Top3的VC。他们的投资经理,对我上次提交的BP很感兴趣,约了下周当面谈。”
冯高扬搓着手,眼睛发亮:“鼎峰?那可是大金主!要是能成,咱们就真上岸了!”
肖自怡坐在最远的角落,摆弄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好像眼前的事情和他关系不大。
我拿起那份计划书翻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原先我们技术构想的比重被大幅压缩,挪到了后面不起眼的附录里。
前面大篇幅描述的,是市场占有率预测、盈利模型、快速扩张的路径,充满了“平台”、“赋能”、“颠覆”这些大词,还有一堆我看了都觉得过于乐观的数据推演。
“子涵,这和我们最初想做的,不太一样。”我合上计划书,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子涵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俊悟,要吸引资本,就得讲资本爱听的故事。技术是内核,但内核外面,得包上漂亮的糖纸。鼎峰的人,没时间听你讲算法原理,他们要看的是数字,是回报,是能在多久之内把盘子做大,然后上市退出。”
“所以就能夸大其词?”我把计划书推回去,“这里写的预期用户增长曲线,以我们现有的架构和资源,根本支撑不住。还有这个盈利模型,基于的假设太理想化了,一点风险缓冲都没有。”
“风险投资,玩的就是风险和想象!”萧子涵的音量提高了,“按部就班,谁给你投钱?你看看现在市面上拿钱的,哪个不是故事讲得比天大?先把钱拿到手,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你的技术理想!”
“然后呢?钱拿到了,故事圆不上了,怎么办?”我也站了起来,会议室狭小的空间顿时充满了火药味,“透支信誉,透支未来,最后留下一地鸡毛?我们要做的是个长久的事业,不是一锤子买卖!”
“没有眼前,哪来的长久?”萧子涵针锋相对。
冯高扬又站起来当和事佬,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又给萧子涵递眼色。
“别吵别吵,都是为你好。这样,子涵,俊悟说的也有道理,有些数据咱们再斟酌斟酌,别太浮。俊悟,你也理解一下子涵,跟投资人打交道,不包装一下真不行。”
肖自怡终于抬起了头,看看我,又看看萧子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字:“代码……不能改。”
他指的是计划书里暗示可以为了快速上线而简化核心功能模块的部分。
萧子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自怡,俊悟,我不是要放弃技术。恰恰相反,拿到更多钱,才能投入更多资源搞研发。这是策略,迂回的策略,懂吗?”
我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那种在宿舍烛光下,毫无保留信任一个人的感觉,正在一点点飘走。
最后,计划书还是按照萧子涵的版本定稿了。我和肖自怡的保留意见,被记录在案,然后锁进了抽屉。
萧子涵去赴约的那天,穿了一套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出门前拍了拍我的背,力气很大。“等着好消息。”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带着我们修改了无数遍、却依然让我觉得陌生的“故事”,走向了那座象征着资本与成功的玻璃大厦。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屏幕上是运行到一半的测试程序,光标静静闪烁,等待输入下一个指令。
04
新办公室在CBD边缘的写字楼里,占了半层。
巨大的落地窗,明亮的光线,人体工学椅,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新装修环境的味道。
前台姑娘妆容精致,声音甜美。
墙上挂着抽象画,茶水间有胶囊咖啡机和各式茶包。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规,那么像样。
萧子涵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实木门,时常紧闭。他越来越忙,穿梭于各种会议、酒局和机场。身上西装的面料越来越考究,腕表闪闪发亮。说话时,夹杂的英文词也多了起来。
冯高扬管着越来越庞大的运营和市场团队,整天开会,盯数据,做报表,脾气变得有些急躁,经常能听见他在工区训人,声音透过玻璃隔断传过来。
肖自怡搬进了带门禁的独立技术开发室,带着他挑选的几个骨干,几乎与世隔绝。他依旧沉迷代码,但分配给他们的任务,越来越倾向于快速迭代、短期可见收益的功能模块。
我坚持保留了一个小型研究组,继续捣鼓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商业回报,但我认为代表未来方向的技术。
预算申请越来越难批,人手也被不断抽调。
萧子涵说,公司现在要集中资源打市场,这些探索性的东西,“可以先放一放”。
“放一放,就再也捡不起来了。”我在一次管理例会上说。
那是个冗长的会议,讨论下季度营销预算。数字很大,方案很炫。轮到我说技术研发规划时,我提了一个需要持续投入、至少两年后才可能见雏形的新框架。
萧子涵转动着手里的钢笔,没看我,看着PPT投影。“俊悟,你的眼光我一直佩服。但这个周期太长了,投资人要看增长,看收入。我们现在每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就是刀刃。”我指着架构图的核心部分,“现在用的这套东西,三年,顶多五年,就会遇到瓶颈。到时候再想改,成本比现在投入高十倍不止。”
“那就三年后再说。”萧子涵的语气不容置疑,“先把眼前的市场份额站稳。高扬,你继续说投放渠道优化的事。”
冯高扬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开始讲KOL合作方案。我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萧子涵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椅背上,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点酒气——他中午应该又有应酬。
“俊悟,别固执。公司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兴趣做事。你得为全局考虑。”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我变了。我没变,我只是必须适应这个游戏规则。等公司上了市,有了足够厚的底子,你想研究什么,我都支持,我保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留下那点混合着高级香水味的酒气。
我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黄昏,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夕阳,有些刺眼。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汇成光的河流,无声流淌。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自怡发来的消息,关于一个接口的技术问题。我回复了他。我们的交流,似乎也只剩下这些具体的技术细节了。
那个曾经挤在出租屋里,为一个订单欢呼,为理念争吵,却总觉得心贴得很近的“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散落在这半层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各处,中间隔着一道道无形的墙。
05
去见徐老师母亲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通透。
老房子在城郊,红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伸向蓝天,有种沉默的力量。我提着水果和营养品,敲响了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徐秀芹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皱纹舒展开。“是俊悟啊,快进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旧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墙上挂着徐老师的黑白照片,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他是我本科时的导师,引我入门,待我如子。
可惜走得太早。
徐阿姨给我泡了茶,用的是那种有盖的搪瓷杯。我们聊起徐老师生前的趣事,聊起我现在的工作。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透彻的平静。
“你们公司,现在挺大了吧?”她问。
“还行,在写字楼里。”我含糊地答。
“好啊,年轻人,有事业好。”她慢慢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你老师以前总夸你,踏实,肯钻,心里有杆秤。说像你这样的孩子,现在不多了。”
我心里有点发酸,低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徐阿姨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都磨毛了。她坐回来,把文件袋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疑惑地接过来,有点沉。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有土地权属证明,有早年的一些缴费凭证,还有手写的笔记。
“这是……”我不解。
“你老师很多年前,还在大学教书那会儿,跟着个朋友瞎折腾,用攒的一点钱,在很偏的城郊买了块地。”徐阿姨语气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大,当时就想看能不能种点什么,或者以后盖个小房子养老。后来他那朋友出了国,他自己也忙,那块地就一直荒着,没管。”
她指了指文件:“手续都是齐全的,名字是他的。他走后,这些就留在我这儿。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个没用,也不会打理。你老师信得过你,你拿着吧,也算是个念想。兴许……你们公司能用上呢?我听说现在到处都搞开发。”
我翻看着那些文件。
地点确实很偏,当时应该就是片荒地。
这些年城市疯狂扩张,我隐约知道那个方向也被划进了什么新区的规划里,但具体价值,完全没概念。
只觉得是老师留下的遗物,承载着老人一份沉重的心意。
“徐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老人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干瘦,却有力量。“我留着,就是一堆废纸。给你,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你老师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
推辞不过,我只好收下,心里想着先妥善保管,以后有机会再看看怎么处理,或者帮老人打理。
离开时,徐阿姨坚持送到院子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着手,叮嘱我常来坐。
我抱着那个旧文件袋,坐进回城的车。文件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手臂。我回头望去,老房子和槐树在夕阳里渐渐模糊,缩成一个安静的剪影。
当时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对老师的怀念和老人的嘱托。完全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旧文件袋里,躺着一个即将被时代洪流推向风口浪尖,价值难以估量的秘密。
更没想到,它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我唯一,也是最有力的底牌。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围是喧嚣的都市霓虹。我靠在后座,闭上眼,文件袋静静躺在身旁的座位上。
06
季度财报出来的那天,公司像过节一样。
前台摆上了庆贺的花篮,行政给每人发了包装精致的甜点。大会议室里准备了香槟和冷餐,音乐欢快。员工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道贺,谈论着即将到手的奖金。
这是启明星科技创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面盈利。数字很漂亮,增长曲线陡峭得让人心跳加速。
萧子涵站在临时搭起的小讲台上,穿着合体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即兴发言,感谢团队,回顾创业艰辛,展望辉煌未来。
话语充满感染力,手势有力,目光扫过全场,与重要员工对视,激起一阵阵掌声。
冯高扬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端着香槟,和各个部门负责人碰杯,声音洪亮。
肖自怡也被拉了出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杯果汁,有些不自在地推着眼镜,但嘴角也是上扬的。
我被几个老部下围着,他们兴奋地说着项目上的进展,问我技术上的问题。我应和着,心里也为这份成绩感到高兴,毕竟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深夜的调试,都有我的心血。
气氛正热烈时,萧子涵的助理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程总,萧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点事商量。”
我点点头,跟旁边人说了声,离开喧嚣的会议室。
萧子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推开。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演讲时残留的激情红光,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甚至有些复杂。
“俊悟,来,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坐老板椅,而是斜靠在桌沿,姿态看似放松。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今天的财报,看到了。很不错,超出了预期。投资方很满意,下一轮的估值,能谈个很好的价钱。”
“大家辛苦。”我说。
“是啊,辛苦。”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资本市场很现实,他们要看持续的盈利能力,要看清晰的管理架构,要看……没有风险的公司治理。”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搓了搓手。
“俊悟,咱们是兄弟,一路拼杀过来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公司走到现在,马上要准备冲击上市,方方面面都要‘规范化’。董事会,还有主要投资方的意思……咱们创始团队的结构,最好能更清晰一些。”
“怎么清晰?”
萧子涵避开我的目光,看向桌上的一个水晶摆件。
“上市主体,需要一个权力集中、决策高效的领导核心。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暂时退居二线?当然,职位和待遇不变,你还是合伙人,只是不再具体负责业务线。这样对外也好交代,显得我们管理层思路清晰,团结一致。”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无声无息。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董事会的意思?”我问,声音平稳。
“都有。”萧子涵很快地说,“当然,主要是为了公司大局。俊悟,你别多想,这只是阶段性调整。等公司上市,稳定了,你想做什么,资源随便你用。现在,需要有人做出点……姿态。”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萧子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宿舍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但很快,那点微光熄灭了,被一种商人的权衡和冷静取代。
“俊悟,”他语气加重了些,“别让我难做。现在这个局面,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能因为个别人的……坚持,影响整个公司的前程。高扬和自怡,也是这个意思。”
冯高扬和肖自怡也是这个意思。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冰针,扎进心里。
我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扫过这间宽敞、奢华、摆放着各种成功象征的办公室,最后落回萧子涵脸上。
他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容置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愧疚,很快又被坚定盖过。
庆功宴的音乐和欢笑,隐约从门缝里钻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考虑一下。”我最终说道,站了起来。
萧子涵似乎松了口气,也站起来,想拍我的肩膀。“俊悟,你能理解就好……”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子涵,”我说,“你还记得咱们在宿舍,用蜡烛照着写BP那个晚上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时候你说,同甘共苦。”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将他和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会议室隐约的喧闹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07
临时合伙人会议的通知,是第二天一早发到我邮箱的。
没有提前沟通,没有议程。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地点是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我走进会议室时,其他三人已经到了。
萧子涵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神色肃穆。
冯高扬坐在他右手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滑动得很快。
肖自怡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水,他双手握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
椭圆形的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冷冰冰的。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沉默。
我在萧子涵对面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最重要的客人,或者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萧子涵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他示意了一下,他的助理立刻上前,给我们每人分发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优化启明星科技公司治理结构的决议草案》。
我翻开。
内容很简短,核心就几条:鉴于公司发展阶段及未来上市需要,经全体合伙人协商一致(后面附了萧子涵、冯高扬、肖自怡的签名草稿),决定解除程俊悟在公司的一切管理职务和具体职责;程俊悟早期以技术贡献获得的相关权益,因缺乏正式书面协议且不符合公司现行股权管理规定,自本决议通过之日起视为无效;公司将以合理价格回购程俊悟名下因历史原因形成的、未体现在工商登记中的任何虚拟权益。
措辞严谨、合法,带着律师精心打磨过的冰冷光泽。
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解释一下。”我看着萧子涵。
萧子涵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俊悟,昨天的沟通,看来你没理解透彻,或者心存侥幸。那我就直说了:公司不能再按照以前的草台班子模式运行了。你的技术理念,和公司现阶段以市场、以盈利为核心的战略方向,存在根本性冲突。你的存在和你的影响力,已经成了公司向前走的阻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眼神里没有犹豫。“投资方和董事会对你的‘不合作’态度很有意见。为了公司的未来,为了所有员工的利益,我们必须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冯高扬终于抬起了头,他没看我,看着桌上的某一点,语速很快,像背书:“俊悟,你也别怪我们。公司大了,不能感情用事。你那套东西……是好,但不合时宜。子涵也是为了公司好,为了大家都能有个好结果。”
肖自怡依旧握着他的水杯,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试图躲避风暴的鸵鸟。
“自怡,”我喊他名字,“你怎么说?”
肖自怡浑身抖了一下,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慌乱地眨动,看看我,又求救似的看向萧子涵,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挤出细如蚊蚋的声音:“技术……应该……服务商业……我……同意萧总的判断。”
服务商业。同意判断。
我点点头,没再问他。答案已经清楚了。
“所以,”我转向萧子涵,目光扫过那三张或冷漠、或躲闪、或麻木的脸,“这就是所谓的‘一致决议’?这就是你们商量好的,‘优化’?”
“程序合法,理由充分。”萧子涵避开我的视线,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如果你对条款有异议,可以提。但决议本身,必须执行。这是合伙人会议的决定。”
他拿起一支笔,递向冯高扬。冯高扬迟疑了一瞬,接过,在签名处快速划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推给肖自怡。
肖自怡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笔画拖得很长,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萧子涵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力遒劲。然后,他把文件和笔,一起推到我面前。
“俊悟,签了吧。体面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仁慈的劝告,还有终于卸下负担的轻松。“公司会给你一笔可观的补偿金,足够你……”
我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没有看那份文件,也没有看那支笔。
我只是慢慢地,整理了一下我衬衫的袖口。布料有些皱了,我仔细地将它抚平,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
整理好袖口,我双手撑住光滑的桌面,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声音。
萧子涵皱了下眉,冯高扬身体往后仰了仰,肖自怡又缩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三张曾经熟悉无比、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面孔,深深烙进眼底。
然后,我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手时,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我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们。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秒,两秒。
我微微侧过头,用余光能瞥见他们凝滞的身影。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自己一件差点遗忘的小事。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公司现在最值钱、所有资方都眼红的那块地——就是准备用来建新总部、估值二十五个亿那块‘黄金地皮’。”
我顿了顿,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骤然钉在我背上。
“产权,还在我个人名下。”
“当初为了省点麻烦,手续一直没往公司办。”
说完,我没再停留,压下门把,拉开了厚重的会议室大门。
走廊的光涌了进来。
我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很闷,像是一个人猛地站起撞到了椅子,又像是一颗心脏,沉甸甸地砸在了地上。
08
门在我身后彻底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瞬间被冻结的世界。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两旁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慵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隔着厚厚的木门,里面的死寂像有实质的重量,透出来。没有预想中的暴怒、质问或立刻追出来的脚步声。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安静。
然后,隐约地,传来一声模糊的、被压抑着的低吼,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接着是椅子被粗暴拖动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到地上的哗啦声——可能是那些精心准备的文件,也可能是冯高扬始终没碰过的那杯茶。
肖自怡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尖细颤抖,听不真切。萧子涵的怒吼打断了他,虽然隔着门板变得沉闷,但其中的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甚至是一丝恐慌,依然清晰可辨。
“查!立刻给我去查!所有档案!土地局!房管局!所有相关文件!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失去了往常所有的从容和掌控感。
我转身,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朝电梯间走去。
路过开敞办公区,一些员工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微微点头,像往常一样。
电梯下行。
轿厢壁光洁如镜,映出我的脸。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睛里很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走出写字楼旋转门,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带着鲜活的热气,瞬间将我包裹。会议室里的冰冷和死寂,被冲淡了不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这座我们耗费无数心血才得以进驻的玻璃大厦。
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成功、财富和世俗意义上的所有价值。
我曾经以为,那也是我的价值所在。
现在,它只是身后一座庞大的、与我渐行渐远的建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促。
我没有立刻去接。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汇入下班前匆匆的人流。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萧子涵的名字,然后是冯高扬,然后是公司律师的号码,再然后是一些陌生的座机号。
震动停止了片刻,又换了一个号码开始跳动。
我走到街角的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个等车的老人,拎着菜篮子,闭目养神。远处有小孩的嬉笑声传来。
手机终于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
那扇门后面掀起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向各个角落。
投资方,董事会,律所,中介机构……所有与那块地、与公司未来宏伟蓝图捆绑在一起的人和利益,都将被卷入。
二十五个亿。
那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那是足以让天使变成魔鬼,让兄弟反目成仇,让所有精心构筑的宫殿瞬间崩塌的魔法,也是诅咒。
阳光开始西斜,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柏油路面上。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条措辞各异的短信。有萧子涵气急败坏的质问,有冯高扬语无伦次的恳求,有律师看似专业实则隐含威胁的“沟通邀约”。
最新一条,来自肖自怡。很短,只有三个字,加上一个颤抖的句号:“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只是调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徐阿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老人温和的声音传来:“喂?俊悟啊?”
“徐阿姨,是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工作不忙啦?”她语气里带着高兴。
“嗯,不忙了。”我望着天边开始聚拢的晚霞,“有件事,想跟您再确认一下。就是……老师留下的那块地,手续什么的,都还在我这儿,对吧?确定没有其他任何文件或者约定在外面了?”
“都在你那儿了,我全给你了。”徐阿姨很肯定地说,“那就是你老师个人的东西,清清白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起来,确认一下。您放心,地我好好看着呢。”我顿了顿,“过两天,我再去看您。”
“好,好,来的时候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老人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文件袋锁在我书房保险柜的最底层,钥匙只有我有。那些泛黄的纸页,此刻比任何法律文件都更有力量。
公交车进站了,带起一阵风。老人拎着菜篮子颤巍巍地上车。
我没有动。
我知道,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我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退路被自己斩断了,或者,那条看似光鲜的退路,从来就不存在。
接下来的,将是谈判,是博弈,是撕扯,是赤裸裸的利益计算,是人性在巨额财富面前最真实的展览。
风有点凉了,我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程先生,关于城东新区G-07地块,有兴趣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按熄了屏幕。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电话要接,很多面要见。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想想起点,想经过,也想一想,那个被二十五亿照亮的、未知的终点,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09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拢着一小片桌面。
那个旧牛皮纸文件袋就放在光晕中央,粗糙的表面泛着柔和的黄光。
我一份一份取出里面的文件,平铺开来。
土地权属证明,早年手写的转让协议(有见证人签字和模糊的红手印),各个时期的土地管理费缴纳收据,还有徐老师记录的一些关于这块地位置、面积的笔记。
纸张脆弱,边缘有些破损,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所有权人:徐明远(徐老师)。
后面有一份经过公证的赠与协议副本,受赠人是我,程俊悟。
日期是徐老师去世后,徐阿姨办理完相关手续,交给我的那天。
所有文件链完整,权属清晰,没有任何抵押或第三方权益登记。
我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面的清晰照片。
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冯高扬。这次不是电话,是视频通话请求。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接听。
冯高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他的办公室,但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眼睛通红,头发凌乱,领带歪在一边,完全没了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
“俊悟!俊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急切,几乎要贴着屏幕,“误会!都是误会!你千万别冲动!那块地……那块地的事,我们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
他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子涵他……他也是没办法!董事会逼的!投资方逼的!我们没想真的……就是走个形式!你的股份,你的位置,都好说!咱们兄弟这么多年……”
“高扬,”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决议草案,我看了。你的签名,我也看到了。”
冯高扬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青白交错。“我……我也是……俊悟,你信我,我当时……子涵说……说这是为了公司,为了大家好……我……”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眼神躲闪,充满了懊悔和恐惧。不是对背叛我的懊悔,而是对可能失去巨大利益的恐惧。
“地是我的,个人财产,和公司无关。”我说,“这是事实。”
“可……可公司所有的规划!所有的融资对赌协议!都指着那块地啊!”冯高扬几乎要哭出来,“总部园区规划图都公示了!和几家银行的授信、跟‘鼎峰’下一轮的增资协议,全绑在土地上!你拿走地,就等于抽了公司的脊梁骨!公司会垮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他说的没错。
萧子涵把这块偶然得来的“黄金地皮”的价值利用到了极致,把它做成了公司未来想象空间的核心支柱,撬动了数倍于其本身价值的资本。
地皮一抽,整个华丽的资本游戏,瞬间就会崩塌。
“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我说,“从我走出会议室那一刻起,公司的事,就和我无关了。”
“俊悟!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见死不救!”冯高扬吼了起来,脸扭曲着,“就算我们对不起你,公司上下几百号员工是无辜的!你忍心看他们失业吗?你忍心看启明星就这么垮掉吗?这是你的心血!”
“是我的心血,”我看着他,“但你们把它当成什么了?上市套现的工具?资本游戏的筹码?当你们决定用那份文件把我清除出去的时候,启明星就不再是我的‘心血’了。它是什么结局,是你们的选择带来的。”
冯高扬哑口无言,只是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屏幕,眼里有绝望,也有渐渐升起的怨毒。
视频通话被那边挂断了。屏幕黑了下去。
几乎同时,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萧子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扫描件。
抬头是某顶尖律师事务所,内容是受启明星科技公司委托,就G-07地块产权归属问题可能存在的“历史遗留瑕疵及法律风险”,准备启动相关调查与诉讼程序的律师函草稿。
措辞严厉,充满了威胁和施压的意味。
他试图用法律来恐吓我。
我看着那份草稿,甚至能想象出萧子涵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强作镇定,但眼底布满血丝,一遍遍催促律师,调动所有关系,想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漏洞,来否定那份赠与协议的有效性,或者证明这地皮理应属于公司资产。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徐老师当年买地,纯粹是个人行为,手续简单但也合规。
赠与过程,徐阿姨处理得谨慎干净。
最重要的是,这块地在公司疯狂升值前,根本不值钱,没人会为了一块荒地的“权属”去精心设计什么陷阱。
它的清白,恰恰源于它曾经的微不足道。
我关掉了图片,没有回复。
接着,是肖自怡发来的一长段话。
颠三倒四,充满技术人员的逻辑混乱和痛苦挣扎。
他承认自己软弱,承认被萧子涵说服,承认害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他说他对不起徐老师(他知道那块地的来历),更对不起我。
他问能不能用技术补偿,问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他说他不想看到公司技术团队的心血因为这件事散掉。
我看着那些文字,能感受到他真诚的痛苦。但这种痛苦,改变不了他已经在决议上签下名字的事实。他的道歉,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我没有回复他。
手机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无数灯火下,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温情,有背叛,有挣扎,有算计。
我的目光投向城市东边,那片尚未被密集灯火覆盖的、略显黑暗的区域。G-07地块就在那里,此刻,它只是一片沉睡的荒草和泥土。
但我知道,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它。
萧子涵他们,疯狂想要夺回它,填补他们即将崩塌的帝国。
虎视眈眈的投资方和竞争对手,或许正筹划着如何从我手里接盘。
新的合作邀约,试探的,诱惑的,也会接踵而至。
它从一份承载着师生情谊和老人嘱托的朴素赠礼,一夜之间,变成了风暴眼,变成了试金石,也变成了我手中唯一,却足以改变一切的砝码。
台灯的光,把我站在窗前的影子,投在那些泛黄的文件上。
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纸页的一角。
10
我没有回那座写字楼。
东西是让助理帮忙收拾好,寄到我新租的公寓的。不多,一个纸箱,里面大多是些私人物品和几本技术书籍。属于“启明星”的那部分,好像早就被无形地剥离了。
新公寓在另一个区,楼层不高,窗外能看到老式居民楼的屋顶和交错的天线。简单,安静,离喧嚣的CBD很远。
手机持续热闹了几天。
各种号码,各种身份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来。
语气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恳求,渐渐变得复杂。
有想趁火打劫压价收购地皮的,有想绕过启明星直接与我合作开发的,也有纯粹打探消息、评估形势的。
萧子涵又尝试联系了几次,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带着一种认输般的颓唐,提出要“正式谈判”,条件可以“非常优厚”。
我拒绝了面对面谈判,只通过律师转达了我的基本条件:地是我的,这一点没有讨论余地。
至于其他,再说。
冯高扬彻底没了声音,听说他在公司里脾气暴躁,四处灭火,但核心的融资和银行授信已经陆续亮起红灯。
肖自怡又给我发过几条很长的消息,充满了技术性的设想,似乎想通过共同规划一个更宏大的技术蓝图,来弥合裂痕,找回某种连接。
我看完了,但没有回复。
有些东西碎了,即使用最先进的算法,也拼接不回原样。
一周后,我独自去了城东。
穿过尚未完全成型的新区道路,两旁是稀稀拉拉的施工围挡和待开发的空地。按照导航,我把车停在一片荒地的边缘。
就是这里了。
G-07地块。
没有想象中的神秘或壮观。
很大一片,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初冬的风里瑟缩着起伏。
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土堆和废弃的建材。
一条浑浊的小水沟从地块边缘蜿蜒而过。
地势略高,站在这里,能望见远处城市轮廓线模糊的影子。
这就是那块价值二十五亿的土地。此刻,它沉默地躺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最原始、最质朴的土黄色。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味和细微尘土。
我踩过枯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地块中央。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城市的喧嚣被距离过滤,变成一种低沉的背景嗡鸣。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干燥,粗糙,从指缝间簌簌流下。里面混杂着细小的砂石和草根。
就是这些泥土,这些荒草,因为一张规划图,因为资本的逐利和想象,被赋予了一个天文数字的价格。它成了欲望的载体,野心的赌注,友情的墓志铭。
它本来只是一块地,一个已故长者留给学生的纪念,一个老人托付的念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打破这片荒野的寂静。
我没有立刻去接。任由它响着,一声,又一声,固执地想要建立连接,想要将我拉回那个由电话、会议、合同和数字构成的纷扰世界。
震动了很久,停了。过了几秒,又换了一个节奏,再次响起。
我松开手,让最后一点泥土从掌心滑落。拍了拍手,站起来。
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草屑,打着旋儿飞向远处。夕阳正在下沉,给荒草、土堆和我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暗金红色的边。
那二十五个亿,就沉默地躺在我脚下这片泥土里。它冰冷,沉重,足以买下很多东西,也能摧毁很多东西。它是我现在唯一的盾牌,也可能成为未来的枷锁。
电话还在响,屏幕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我看着远处城市开始陆续亮起的灯火,那片我曾经为之奋斗、最终却被抛出的璀璨丛林。
风穿过旷野,吹动我的衣角和头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絮语。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手指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不断震动的手机。
没有看来电显示,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下了侧面的静音键。
震动消失了。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荒草摩擦的沙沙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那片价值连城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