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大气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能通神",这些话在小时候常听大人说。可是有病的穷苦父亲却教育我:"君子取财有道"、"黄金有价艺无价,艺技不压身,功夫不负有心人,轻财重义知大礼,做人有骨气。"我是要为穷家挑起重担,养活父母弟妹们,要学好戏当个好演员,挣钱养家。为了活命,台下做人讲人格,台上做戏讲戏德。
二伯父家有钱,父亲看不起,也不准我去,可是我要学戏,必须得天天去,二伯父为我请了一位武功老师,练毯子功,撕腿、下腰、拿顶、练三箍。头箍是用带子吊上眉毛,二箍是腰上扎紧板带,三箍是绑跷、小木脚,也叫踩寸子。这三箍每天都要打上,晚上睡觉也要打好。这是那时戏曲演员开始就要练的功夫。撕腿,就是老师搬起腿来向上两旁用力压,两条腿平拉撕压,我躺在地上被老师撕压腿时,痛得眼泪流下来,头发都湿了,可是我一声不吭。下腰也是开始学戏很重要的功夫,双手着地翻真没少受罪呀!可是一想到唱戏能成角儿,再苦也要忍受,有了熬头长了信心。那时有科班,有梨园子弟班,我是跟姐姐学戏、跟班学戏,边学戏边演个零碎小活,小动物、小狗、小猴儿等等。这样学戏可不规则。一开戏我就进了后台,不算演戏上场忙,还得不忘了偷着看戏,偷戏学能耐是跟戏班学戏的优越性,偷学戏都是扒门帘学戏。有一次扒门帘正偷看戏,忘了自己要化装扮戏了,虽然我演的是小角色忘了也不行,狠狠挨了一顿打。我偷学戏还是很有收获的,看了日场戏,散了戏后我就在台上,学着人家的身段演唱,现趸现卖这样很有收获。这样常常是因为唱了日场戏偷看了人家的本事,可是自己又要忙晚上这场戏了,还要在后台扫地,为人家打水化装,后台的小孩儿那时都要先学伺候人,跟班学戏要先懂得讨大人好,懂得当学徒的规矩,化装、练功、排戏、背戏等等,都是当演员的知识。
记得在天津南市"大舞台"跟教刀马旦的武功老师傅方连元学戏,他教武功就习惯关心武功,文戏他不教。男刀马旦方连元在天津当时他有一号,他是富连成科班好刀马旦。那时都是日夜两场戏,日场散戏武戏演员有在台上练功过跟头的习惯,而我对武戏不大喜欢,器重文戏唱功,大伙都过跟头对把子,我在一边练唱,因为刚刚看完张淑娴的全部《玉堂香》,我就学她唱《起解》反二黄的唱段,忽然方连元老师上去一巴掌打我,让我想想为什么挨打?我怎么也想不出来,后来方老师告诉我,你别忘了在大伙都练功的时候,不许练文戏!你先练好武功才对,再学文戏。现在我才理解当时是门户关系。那时我跟姐姐学戏,也得到很多名师指点,后来我才懂求师访友,可不能忘了老师的门户,不能让老师伤心,这也是对艺术的尊重,方连元老师教我非常严格,比如"起霸",也要求手眼随上下身合,脚下圆场流快,甩膀子运手要求圆,手掌有力。方老师教我真应了"严是爱,娇是害"。我姐姐也常对我讲:"我对你严,因为你是我妹妹,要不才不受这个累打你了,打你一下是给你一把金子,我要打出一个金山来!"我至今还记得姐姐的话,这话使我几十年都受用,一直以此严格的要求自己,演戏有尺寸,看戏多少次人物情节、动作设计、技巧运用、唱腔接排,都是百看不变,保持质量,但有即兴创造,也是经过思考合理运用的。做演员和做人一样,严肃深刻,心里有准儿。
学戏练功吃苦可真不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可真受过罪呀!有深刻的体会,三九天,滴水成冰,姐姐向院里泼水冻成冰,叫我脱下棉袄在冰上跑圆场,姐姐不叫停不敢停下来,跑的满头大汗周身湿透!夏天姐姐叫我多穿衣服跑圆场,她说:"唱戏的冬不怕冷,夏不怕热,这是练出来的功夫和坚持出来的毅力。"冬天太阳没出来跑到墙子河、八里台子喊嗓子,冻得脚、手、脸上都是紫泡,最后淌黄水成了冻疮,烂的红肿化脓发炎,手冻破了血口子也得练功,脚冻的流水也得绑上木跷练功,痛得如火烧,不敢皱一下眉梢,有一点差错松劲,刀批子压在身上了。我咬牙忍受坚持成了习惯,为了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不敢说苦叫累。从心里头虽不大懂,只知道唱戏成角儿挣钱养家。
在后台有公众饭,唱戏上台就有资格吃,我初上台是跑龙套不张嘴,吃饭就觉得亏心,都是拿着碗在墙边等着大伙都盛完了饭我才敢过去盛,没能耐这碗戏饭可不好吃呀!一位唱三花脸的师伯叫王吉仙,他看我总是在边上打饭,同情地说:"孩子,你好好学,长能耐艺不压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少年苦功台上当秤砣。"他说的秤砣是压得了场的主演,这话虽是粗俗,但对我这个小小年纪学戏要挣钱养家的孩子可起了作用,我时时事事都抢先做,人家六点起来练,我五点起来练,大家练一遍,我就练两遍。因为父亲早起出门天黑深夜才回来,他虽不让我去二伯母家,可是,母亲支持我每天都去二伯母家学戏,堂姐姐喜欢我用心教我,二伯母需要我干活,给她点烟倒水围着她转。二伯母常说:"学戏得有个学徒的样儿!先学同候人儿,才算入了门儿。"我在后台伺候人也是很勤快的。天热了给演员打扇子,天冷了给演员拿悟手壶。老艺人常说:"咱是作艺的总要'上人见喜',不能一副木板脸伤财惹气。"那时作艺的就是唱戏的艺子,妓子是妓女,都是给"上人"取乐开心的下等人。我从开始学戏就印下了自己是身份低下的艺人啊!但我自重决不做脸红事。
在天津开始学戏,看戏偷戏也真长能耐,南市戏园子多的数不过来,大舞台、上金仙、大光明、庆云、宴乐、升平、聚华、丹桂、中华,这些都是演京剧、评剧、曲艺的戏园子。租界的戏园子更多了,旧法租界泰康商场内"小梨园"是专演曲艺的园子,天祥商场"小广寒"演评剧、京剧、曲艺。劝业场六楼"天乐园"是专演评剧的园子,天华景是稽古社,京剧科班演戏的园子。
劝业场东家姓高,高博海东家办的稽古社,可出了不少好演员,张春华、贺九华、徐俊华等,因为姐姐在这个科班教我,我也在这练过功。劝业场四楼天华景,专供科班演京剧连台本戏"西游记"、"火烧红莲寺"、"济公活佛"。
法租界还有新中央、北洋、大光明、新世界、中国大戏院,这一小地方就有这么多戏园子,这也是我小时学戏时偷看戏学本事的好条件。为了偷看戏听曲艺,我有时赶几处,从中国大戏院要跑着步、穿电车道挤过人群。一次被汽车撞倒了,我心里想着要赶快爬起来去小梨园听白云鹏的京韵大鼓。我听大鼓比吃喝还重要,回家后发现腿被撞破,血粘在裤子上揭不下来,连一点疼当时都没有感觉到。因为我想着白云鹏唱的《宝玉探晴雯》,我果然在这次听时学会了这段唱。但我有两句台词没记清楚"冷雨凄风不可听……",另一句是贾宝玉看晴雯,晴雯唱:"你把那壶内的茶儿递给我半盅啊!我这心里似火。"由于这句唱词我也没听懂,晚上我又抓空去小梨园,但那时没有警察指挥管理,撞死小要饭的穷苦人随时可见,而我为了再学会这两句唱词便豁命再去偷听,去听三次才学会了这段唱的唱词和唱腔。学曲艺我忘了吃饭,学戏就更入迷了,这也是从小就知道学好戏唱了主演就能养家了,父亲有病也可以给父亲治病了。全家人等着我挣钱吃饭,这个压力对我也是动力!想着这,再苦再累也不怕。
我跟河北梆子著名演员金钢钻、小香水学过戏,一散戏就伺候她们。因她们都抽大烟海洛因,我给她们捶腰砸腿,金钢钻抽大烟精神来了,她就教我几句,反反复复地老是那几句,我已经会了她还教,有时她又改了唱法,又要从头学,可是我心里知道不敢说,原来是这样唱,你又改了那样唱,口传心受教我,师父怎么说都是对的。比如学《王宝钏》:"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她一会儿教:"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一会儿她又教我:"王相府又来了我这王氏宝钏。"可是她精神来了我已困得睁不开眼,也强打精神。她抽足了大烟不累不困,可是我都困糊涂了。得到这个大演员教一句是多么大的荣幸啊!学戏就要有学徒的样子。我跟她学戏是因为我堂姐跟她是好朋友,又在一个戏班唱过戏,"艺不压身",学什么艺术都有好处。可是因为我问一句话,被姐姐痛打惹恼了金钢钻发怒!我问:"金老师,王宝钏她不是头一次来上金殿吗?怎么唱王相府又来了我这个王氏宝钏?"好哇!为这一句话,金钢钻老师拍案站起来把我轰赶,"我是你师傅了,你敢问我?快出去,滚蛋!我要找你姐姐,找真是唱戏的去!你是个外行小老!快滚吧!"一巴掌打得我头脑里很糊涂,我还想问错在哪里?怎么不许问?还捡打。原来谁教我,我都是听着记着,自己要有个主张,但不敢问惹老师生气。那时老师都有很大的脾气,也不教如何学戏,我是要学,就得自己钻研、用功!苦练苦学才能当个真正的演员。那句老话说:"吃戏饭,拚命干!"我从六岁就知道了要吃饭拚命干!
艺术都要下苦功学、练,但我又体会了:学巧妙、学方法,要学活了,不是死学。学不如多看,多看还要多练,多练不如台上走一遍;再苦练,不如正式在观众中演出实践考验。
为了学戏长本事挣钱养家,学了戏就上了瘾,吃苦受罪任劳任怨,上场演个小孩儿、丫环、龙套,就懂了那句唱戏的常讲的"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只要在台上唱戏认认真真的,台下观众明知是唱戏,可他也跟着剧情的喜、怒、哀、乐、哭、笑动情。这是艺术的魅力,演员能做到这一点是经过多少艰苦磨练啊!戏在人唱,好演员就不一样。
台上练戏,台下练心;台上的戏深,台下心有准;台上做戏,台下做人;台上唱好戏,台下好脾气。这是前辈艺人留下的箴言。
我小时学戏拜过好几个老师。现在的年轻人哪里知道,那时学戏拜师难啊!我第一次拜师是在天津南市升平戏院后台。是一个前台领座位的王大爷给我找的老师。我喜欢看戏,什么戏都看。闹大水那年我本来就想正式拜师,但因为闹水就耽搁下来了。大水是1939年7月14日上来的,8月15日才下去。南市是低洼地,很多剧场进了水,因此不能开戏。
好不容易盼着水下去了,但遍地潮湿。我们这一带的小女孩们得了一种病,手上和脚上长疥疮。开始时手指缝和手腕长了许多小泡,非常刺痒,长到黄豆大就有白头化脓了,这就痛得要命!也不能做饭了,也不能和面了,但还要洗衣服。化了脓一泡着水搓衣服,掉了表皮,露出红肉,痛得钻心!可还是要做事情,咬着牙也得洗。穷人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娇气,我只怕被人家看见嫌脏,就把两手都包上布。
升平后台还没有开戏的时候,父亲的盟兄弟王大爷来告诉我父亲:"现在可以去升平后台拜师了。这一阵没有戏,演员都有空,快给孩子打扮一下。"于是我穿了件干净褂子,头上梳了一条小辫子,就跟王大爷去了后台。拜师得先叫人家师傅看看模样,扮相如何,人家才决定收不收。还要带着见面礼,是给师傅送去的。我家哪有贵重礼物哪!父亲卖糖葫芦,就挑了一些最好的糖葫芦摆在好看的大托盘上带去了。
王大爷领我到升平后台去见一位王宪舫老师。老师住在后台一间小房子里,有个师娘,还有一个师大爷。师大爷不是唱戏的,师傅和师娘都唱戏。我高兴极了,真的见到师傅了。回来后母亲急着问王大爷:"怎么样?喜欢这个徒弟吗?"王大爷摇着头说:"王老师看见这孩子,长得还不错,两只眼睛也有神。"我一听,高兴了。但王大爷又板起面孔来说:"现在不行!将来也得看看,这孩子两只手黑巴巴的。"我妈说:"那是上的药,这孩子生了疥疮了,是闹大水受潮了。"王大爷说:"不行,这病要是长到脸上就不能当演员唱戏了。"我一听很失望,也不知听谁讲的,疥疮不上脸。我抢着对王大爷讲这病不上脸。王大爷说:"那再去见见。"我一听,觉着又有了希望。
为了叫师傅看上我,我咬着牙,忍着伤口疼痛,用水把泡泡都洗净,一个伤痂也不留,黑药也都洗去了。这种药是偏方,香灰调了油,还有冰片,上到伤处,不过有点凉,也不能治大病。可是这一洗呀,可痛死我了!像火烧一样刺痛。想到要叫人家看着干净,还是把双手和手腕子都洗净了。王大爷带着我又去了,师傅一看见我就推说:"不行,等以后好了再说吧。"我恳求说:"师傅,人家说,疥疮不会长到脸上的,您收下我吧,就会好的。"师傅冷冰冰地说:"你们走吧,这种疥疮传染哪。"王大爷又求情说:"这孩子很聪明,您收下她吧,她家太苦了。"师傅说:"不行,这么穷,你快走吧,讨厌!快走吧。"我知道这是传染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难过地回到家里,天天盼着疥疮快好吧!
我虽然没有被师傅收下,但我明白了,不能这样求他,他不会对我行好的,越说穷,越被人看不起!不能这样,要学聪明点!慢慢地我手上的疥疮好了,王大爷说这回师傅可以收你了。准备准备,我再带你去一次。我想师傅是个势利眼,我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父亲又给买了四样礼物,可不易呀!都是借的钱。到了师傅家,说好拜师日子。到了那一天,我家请了一次客,就是在家做一顿面条,来了十多个人,都是师傅领来的师大爷、师叔、师姑等等。师傅上香,大家磕头,我先给祖师爷磕头,再给师傅磕头,然后一个个地给师大爷等人磕头,简直成了磕头虫了。但心里高兴极了!再多磕几个头也愿意!
我家这么多人,弟弟妹妹一大堆,只靠父亲一人卖糖葫芦维持生活,虽然穷困,也得装点门面,不然在这个戏班里混不下去。没法子,虽然穷也得装着富呀。那时流行一种说法,家里大门上挂一块猪皮,出门时向嘴上一抹。天津人有个习惯,见面爱问:"吃了吗?"明吃的窝窝头,可偏回答吃了肉包子,嘴上还带着油呢。我的家就是这样,父亲好面子,怕人家看不起我,每天都叫我穿干净点。
拜师学戏,每月十元,过年过节要送礼!还得买香上供给后台祖师爷。我们家要拿出十块钱,可难了。我母亲常说这是在牙缝里边挤出来的钱哪。父亲卖糖葫芦,母亲帮人家做针线活,省吃、省用给师傅这十块钱。我也不吃闲饭,帮母亲做活、当小工挣点钱。
我到后台有一套衣服,蓝布大褂,家里做的黑布鞋,这件大褂晚上洗,白天穿。到了后台褂子上还别着一支钢笔,可只有个笔帽,看上去像个学生,后台人们也都说我是个学生,实际上我连个字也不认识。师傅告诉大家说我是南市祥德斋做糖葫芦的技师的女儿,这位技师是祥德斋的股东之一。这样我的地位就提高了,大家说我是好家庭,有钱人家的文明孩子。我也装得很像。
师傅住在后台,我天天去师傅家学戏,很早就去了,要先为师傅干活,叫他高兴。可师傅十天半月也不好好教我一句。今天去了,他说头痛;明天去了,又说牙痛;后天去了,他有事要出去。推推去,还经常借题发脾气跟师娘吵架、骂人,吓得我根本不敢提学戏的事情,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说丢了钱,得跟他背黑锅呀!一会儿又说找到了,放错了地方,刁难人。他就是有意的不教,很难有他高兴的时候,要看他的眼色,或是送点东西,他才教几句。
在后台我一向尊重别人,有礼貌,不多话,帮助人家干活。后台人异口同声夸我好,说这个孩子真有眼力劲儿!慢慢地,很多师大爷都同情我,他们知道我师傅不大教我,就有人告诉我:师傅原来是唐山矿上的职工,好唱,本是个票友。当时唐山有盖五珠,月明珠,演评剧最好。那时还没有女演员,都是男演女,师傅拜了盖五珠,他不是从小坐科,因此会的戏不太多。
我知道了师傅的底细,并不表示出来,还是照样尊重他。但我确实慢慢发现师傅会的戏都太陈旧了,会的也不多。
好心人为我指出明路,拜师不如访友,要向所有的老演员学。我一天不闲一会儿,在后台看戏,就偷偷地学,学会了就唱给后台的老演员听,他们常给我指正,但不能叫师傅知道,师傅是比较保守的。这样偷着看戏、学戏,受益不浅哪!比我正式跟师傅学的还多得多哪!
初次上台,是师傅教我演的《打狗劝夫》,他只教我《打狗劝夫》里丫环的戏。我偷着看戏,学会了《打狗劝夫》里"劝弟"的一场戏。我郑重地向师傅提出:"我不唱丫环,我会演大嫂子张氏,'劝弟'我也会了。"师傅勃然大怒:"我没教你,你怎么会的?""我偷看戏学的。""不行!不是我教的不许你唱!"我说:"您教的太少了。"师傅拍案大骂:"胡说!我教你的你才能唱!偷来的不行!还是唱丫环!"我只能忍受着师傅的责骂。
好心的师大爷把我的困难向邓砚臣师傅说了。邓师傅也是唱彩旦的,他那时陪白玉霜唱彩旦。我非常幸运地又跟邓师傅学戏了。邓师傅艺名碧月珠。但我跟他学戏更难了,他要求严格,戏教得结实,但一个月不一定来教一次。因为他身体不好,脾气倔,徒弟也太多。我是被照顾的徒弟,特别用心学戏,邓师傅喜欢我。他没有收我的钱。他的徒弟经济条件大都比我好,因此就很难轮到教我一回。我有个好办法,还是看戏偷戏!不管评剧、京剧、梆子、文明戏,什么戏都看,什么戏都偷!
今天的年轻演员哪里知道我们当年学戏的难处!
我七八岁时常跟堂姐杨金香在天津大舞台演戏。小孩子在后台,一边学戏,一边给姐姐送水饮场。这个班是两大块的班:梆子、二黄同台演出,名演员也很多。这里我说一说河北梆子名演员金钢钻主演的《莲花庵》。这个戏内容是说一个儿媳妇刘氏被后婆母陷害,后婆母乘公公出外讨债之机,给儿媳房中丢进一顶和尚帽子,儿子知道后,一怒休妻。儿媳进了莲花庵出了家。最后真相大白,丈夫、公公、儿子去莲花庵要求刘氏还俗回家,刘氏不肯从命。
儿媳刘氏是金钢钻扮演的,我演儿子。这个戏最后演的是公公、丈夫都去莲花庵给这位贤德的媳妇磕头下跪请她回家。儿媳在庵中念佛,老公公跪求、丈夫跪求,最后儿子求。我演儿子要念一段白话,还要求哭出来。白话大致是这样:"妈呀!儿的亲娘!千不怨,万不怨,都怨我那狠心的后祖母,她不该乘祖父出外讨债,暗设毒计,陷害母亲。我那糊涂的爹爹回到家来也不问清来由,就狠心将母亲休弃,母亲万般无奈,来在这莲花庵出家落发为尼!妈呀!儿的养身亲娘!您这一出家,上撇我那年迈的祖父白发苍苍无人侍奉,中有我那爹爹后悔嫌迟痛心难过!下撇孩儿不满七岁,正在学馆念书。衣服破了无人缝补,腹中饥饿无人照料!孩儿我叫声爷爷,爷爷年迈不能照管,叫声爹爹,不在家中,叫声母亲!您……您已是出家之人,母亲哪!儿的养身的亲娘啊!千不看,万不看,看在您这苦命的孩儿身上,您跟我们全家人还俗回家去……去……吧……哎呀!亲娘呀……"
这一大段念白十分重要,因为祖父、父亲都已经各自念了一大段白话,最后才由儿子念,很不好接坑儿!
给金钢钻演这个小孩不是简单事。金香姐姐反复地教我这一大段的话,要我念得感动人。我背得很流利,很熟。前边我的戏不多,都是随着母亲,只有祖父别家一场我有几句话,祖父临走告诉孙儿:"祖父我出外讨债,你要好好读书,记下了。"孙儿说:"爷爷放心!孙儿记下了。只是我的这个新来的奶奶性情不好,见面就骂我短命!求爷爷管教管教她!"祖父说:"孙儿之话有理,这一后婚婆定是要搬弄是非,我今出外放心不下,孙儿……你玩耍去吧!"孙儿接:"我玩去了!"
这个小孩的戏虽然不多,但接的话不少。我小时候童音很尖,老是调门儿比人家高一倍,内行话叫做"冒调"。为什么念白话还冒调哪?这是一个演员的耳音问题。我的念白老是冒尖,我姐姐很生气,说:"你这孩子!没有吃戏饭的命!你平时听听有人问你的话:'吃饱了吗?'你能叫唤'吃饱了'吗?唱有乐器量着调门儿的高低,说白话也同样有调门儿量着,你老是冒高,叫唤,这不行。这个念白还要练习,也是有高有低的,要体会戏里角色的感情,不是在那里光念台词儿就算完了。"
姐姐一句句的教我念白。说:"你上了台要是砸了锅,下台打你!这还不算,以后不叫你演主要的小孩戏。"姐姐是对我最严格的,我很怕她。《莲花庵》这出戏,前边白话都好念,高了就注意低点;姐姐教我耳朵听着对方问话的高低。再有接话时注意情绪,不要人家说完了马上接上去,不注意情绪和内容。我经过姐姐的训练有些进步,但最后在庵中见娘这一大段白话,当中和末尾还得哭,可把我难住了。
这一场戏是爷爷拉着儿子,儿子拉着孙子跑圆场,到莲花庵见刘氏。刘氏在堂桌子后坐着念经,手敲木鱼。儿子跪在堂桌子前,双手扶着堂桌子起"叫头":"妈呀!儿的养身的亲娘!"我演这一段戏总是哭不出来。
姐姐教我:"起'叫头'就要把眼泪哭出来,要是哭不出来不行!"我在没上台以前就想着哭,非哭不可!"妈呀!"跪下了。想着哭哇!流泪呀!白话念完了,眼泪还是没有哭下来。到了后台大姐就骂我:"真是没有吃戏饭的命!"金钢钻老师说:"小凤,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唱戏呢!不要紧!下次再唱到跪在堂桌子前,我拉着你的手,用劲掐你的手指头,你一疼就哭了。就这样试试看。"下次演出,金老师果然掐我的手,真疼!可眼泪照样没有流!我心里越想着该流泪了,越流不下来。
有一次,我又演这个戏了。姐姐说:"你哭吧,哭出声来也不要紧!小孩子还不会哭吗?"我果然在《见娘》的一场里喊了一声:"妈呀……"扑在堂桌前,跪着哭了!爷爷念白时我哭,父亲念白时我还哭。该我念白了,我还止不住哭。哭得嗓子嘶哑了,念白也忘了词!哭得我抬不起头来,只顾抽答着哭个没完没了。这一场戏搞得唱不下去了。连台下观众都明白了,好歹把戏对付下来回到后台,姐姐气坏了,又骂我又打我。问我为什么哭个没完?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哭,心里只觉着委屈。
真哭不成,不哭也不成,怎么办?不过这次真哭倒是让我找着了一个窍门:原来一拉长音我就想哭,这句拉长音要是再延长下去,到最后一句念白眼泪流下来,不就对了吗?好!试试吧。我在第一句叫:"妈呀……我那养身的亲娘!"这句不拉长音。到"千不看,万不看,看在你这苦命的孩儿身上……您……您跟我们全家,还俗,回……回家去……",到这一个"去"字就带哭音,同时真哭、流泪。"去……吧!"一头扑到母亲刘氏胸前!转脸让观众看清了满脸眼泪!假如转脸慢了,观众会看不清,要转得恰好才行。这一回我得了一个满堂彩,很多观众一边叫好,一边哭。
关于台上流泪,从七八岁时《莲花庵》这回演出起,我有了经验,要先准备好了情绪。等情绪集中了,达到了顶点,把眼泪催下来,才能感人,才能和观众交流。这些实践经验对我后来表演伤心流泪的场面有很大作用。这主要是真诚加上一定的技巧,才能达到流泪的效果!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