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1894年10月22日出生于北京前门外李铁拐斜街的一个京剧世家,按理说应该天赋异禀,可他小时候却是个公认的"笨小孩"。梅兰芳的姑母曾给他八个字的评价——"言不出众,貌不惊人",意思就是他说话不起眼,长相也不出众。7岁那年,家里人送他去学戏,结果几句话教了好几个小时他都学不会,老师一气之下说了句:"祖师爷没给你这碗饭吃!"就把他赶走了。
好在9岁那年,梅兰芳到姐夫朱小芬家里学戏,正式拜吴菱仙为师,开始系统学习青衣戏。吴菱仙对梅兰芳要求非常严格,每天清晨五点,他就带着梅兰芳到城根空旷处遛弯喊嗓子
练完嗓子回到家,还有更重的功课等着。午饭后,另一位吊嗓子的老师来了,先吊嗓子再练身段,学习新的唱腔唱段;到了晚上还要念本子,熟悉剧情和剧中角色。一天下来,梅兰芳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闲着的时候。
练功更是艰苦。姑父秦稚芬为了训练梅兰芳的腰腿功夫,搬来一张长板凳,上面放一块长方砖,叫梅兰芳站在砖上练习踩跷功,而且必须站够一炷香的时间。刚开始梅兰芳根本站不住,腿发软,站一会儿就得跳下来,有时候练得头晕恶心。但他咬着牙,一次次重新站上去。
到了冬天,梅兰芳在院子的冰地上练踩跷、跑圆场,常常是滑倒了爬起来再练,练得脚上磨起了泡。他有时候心里也埋怨老师太严厉,可几十年后回忆起来,梅兰芳觉得自己快六十岁了还能演《贵妃醉酒》《穆柯寨》这类刀马旦的戏,全靠当年老师严格的训练。
梅兰芳后来又向茹莱卿学打把子(枪把子)和其他武打套路,基本功打得非常扎实。
这种刻苦练功的日子,梅兰芳坚持了一年又一年。正是这种"笨鸟先飞"的精神,让一个资质平平的少年,逐渐成长为京剧舞台上的一颗耀眼明星。他的代表作有《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黛玉葬花》《游园惊梦》《穆桂英挂帅》等,每一出都是经典中的经典。这些戏至今仍在舞台上上演,被一代又一代的京剧演员学习和传承。
1930年,已经成名的梅兰芳做了一件大事——赴美国演出。这一趟可不是随随便便说走就走的,而是经过了近十年的准备。
早在1915年,美国公使保罗·芮恩施离任前就说了一句:"若欲中美国民感情益加亲善,最好请梅兰芳去美国一次。"这句话打动了梅兰芳,也打动了他的朋友们。从那时候起,梅兰芳和齐如山等人就开始为赴美演出做准备。
梅兰芳和他的团队还做了很多功课。他们向在中国生活的外国人请教,问问哪些戏外国人爱看。经过五六年的统计,最后确定了《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天女散花》这些受到外国人青睐的剧目。为了让外国人能看懂,他们又把每个戏的剧情、唱词、念白的意思、动作身段的含义都翻译成英文,印成小册子。
1930年1月18日,梅兰芳从上海乘坐"加拿大皇后号"轮船,踏上了赴美的旅程。经过近一个月的航行,他们终于到了美国纽约。2月17日,梅兰芳在纽约四十九街剧场正式开始了他在美国的演出。
当晚的演出有《汾河湾》《剑舞》《刺虎》等戏。为了让美国观众更容易理解,《汾河湾》改名为《一只鞋的故事》,把重点放在薛仁贵回家发现妻子床下一只男人鞋的情节上。美国观众一下子就被吸引进去了。
最让人震撼的是最后一出戏《刺虎》。梅兰芳身着华丽的宫装,戴着熠熠生辉的凤冠登上舞台。曲终之后,灯光大亮,当时已经是深夜11点,可台下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他们拼命鼓掌,想再次目睹这位"东方美人"的风采。梅兰芳穿着戏服来到台前,行着中国传统的万福礼向观众致谢,等卸了妆穿着长袍马褂再次上台时,台下再次疯狂了。
谁也没想到,刚才还是婀娜多姿、柔声细语的东方美女,竟然是一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士。台下的许多观众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上台向他献花,光花篮就有50多个。梅兰芳抱着20多束鲜花,还有人不断往他怀里送,结果应接不暇,拿了这个又掉了那个。
梅兰芳在纽约一炮而红,两个星期的戏票三天内就预售一空,后来不得不又在国家剧院连演了三个星期。那时候正是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五美元的票价被票贩子炒到了十五六美元,算是天价了。
在美国的半年时间里,梅兰芳先后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檀香山等城市演出,总共演了72天,演出场次超过100场,观众高达10万多人次,票房收入约30多万美元。
赴美演出的成功,让梅兰芳的名字传遍了世界。他不仅仅是一个京剧演员,更成了中国文化的象征。
梅兰芳在京剧上成就斐然,可他还有个爱好——画画。这个爱好,让他和画坛大师齐白石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1915年,梅兰芳经人介绍,开始向名画家王梦白学习绘画。在随王梦白学画时期,梅兰芳又认识了许多名画家,如陈师曾、陈半丁等。
1920年秋天,经好友齐如山引荐,齐白石到梅兰芳家里做客。那时候齐白石在北京的名气还没有后来那么大,而梅兰芳已经是誉满京城的名角了。可梅兰芳一点也不摆架子,在他家的"缀玉轩"里热情接待了齐白石,还主动为齐白石铺纸研墨请他画画。齐白石挥笔画了草虫,梅兰芳看了连连称赞,还即兴为众人唱了一段《贵妃醉酒》以表谢意。
两人认识后,交往越来越多。梅兰芳从小就喜欢画画,看到齐白石的画如此生动,心里就萌生了拜师学画的想法。1924年,梅兰芳正式拜齐白石为师学画。
那时候的梅兰芳,在京剧界已经是如日中天的地位了,而齐白石还只是一个名气不大的画师。齐白石一听梅兰芳要拜他为师,连忙推辞:"你这样有名,叫我一声师傅就是抬举老夫了,就别提什么拜师不拜师的啦……"
可梅兰芳坚持要正式行拜师礼。他摆下香案,恭恭敬敬地给齐白石磕了三个头,行完拜师仪式。从那以后,梅兰芳只要没有排练和演出,就会按时到齐白石那里学画。进门先鞠躬问好,然后磨墨、学画,非常认真。
有一次,一位高官宴请社会名流,梅兰芳当时名气很大,被请到了主位。他突然看见齐白石走进饭厅。齐白石衣着简朴,与周围的名流相比显得有点寒酸,也没人搭理他。
梅兰芳连忙从座位上下来,走到门口把齐白石搀到主桌坐下。大家看见梅兰芳招呼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头子,都很诧异。有人问:"这是谁?"梅兰芳十分恭敬地提高了嗓门说:"这是名画家齐白石先生,是我的老师。"
这件事让齐白石非常感动。回家后,齐白石精心绘制了一幅《雪中送炭图》,还配了一首诗:"曾见先朝享太平,布衣蔬食动公卿。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齐白石把画送给梅兰芳,梅兰芳看后非常感动。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中国东北,梅兰芳被迫从北京迁居上海。为了配合国内的抗战气氛,他排演了《抗金兵》《生死恨》等新戏,借古喻今,鼓舞全国人民的抗日士气。
而这也为他带来了麻烦。他被日本人盯上了。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全面侵华,很快占领了上海。梅兰芳开始坚决拒绝登台演出,不给日本侵略者表演。一个伪装成好人的汉奸几次上门纠缠游说:"演几场普通的营业戏和政治毫无关系,您现在坐吃山空,生活很不宽裕,只要梅老板出来演一场,一百根金条马上送到府上!"
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朋友劝说梅兰芳去演出几场,但也有朋友力荐梅兰芳拒绝演出,避免给日本人留下口实。多重压力聚于梅兰芳一人身上,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口子开不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1938年初,梅兰芳全家移居香港,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他每天作画,画飞鸟、佛像、草虫、游鱼、虾等物,把对祖国的热爱都倾注在笔端。
1941年12月,香港沦陷。日本驻军司令酒井看到梅兰芳蓄了胡子,惊讶地问:"像你这样的大艺术家,怎能退出舞台艺术?"
梅兰芳回答说:"我是个唱旦角的,如今年岁大了,扮相也不好看,嗓子也不行了,已经不能再演戏了,这几年我都是在家赋闲习画,颐养天年啊!"
酒井派人找梅兰芳,一定要他登台演出几场,以表现日本统治香港后的繁荣。正巧,梅兰芳患了严重牙病,半边脸都肿了,酒井获悉后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实际上,这胡子是梅兰芳蓄须明志的办法。后来他在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当时只感觉到形势越来越严重,得想个办法对付。有一天早晨正对着镜子刮脸,忽发奇想,如果我能长出泰戈尔那样一大把胡子就好了。于是我三天没刮脸,胡子长得还真快,小胡子不久就留起来了。虽没有成为飘洒胸前的美髯公,没想到这还真成了我拒绝演出的一张王牌。"
为了摆脱香港日伪的纠缠,梅兰芳一家离开香港返回上海。此举令日本侵略者恼羞成怒,将其存于香港银行的高额存款全部冻结。梅兰芳全家的生活顿时举步维艰。
之后不久,汪伪特务头子吴世宝提出要宴请梅兰芳做一次慰问演出,并于次日对梅夫人说:"如今日本人当道,还是识相点为好。"梅夫人当即回击说:"梅兰芳是个中国人,岂能出卖祖宗、放弃节操!"特务头子听后勃然大怒,指着血淋淋的刑具威胁,还端来一铁罐硝镪水,梅夫人毫不畏惧,镇定自若地说:"硝镪水岂能毁掉他的国格和人格!"
在这种严峻形势下,梅兰芳想起在香港以牙痛驱走日本人的经验,连续注射了三次伤寒预防针,冒着数日高烧40度的生命危险,佯称病重。日本人来后,摸了梅兰芳滚烫的额头,信以为真,只好无奈地摇着头走了。
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梅兰芳当即剃掉了蓄了八年的胡须,高兴地向大家宣布:"胜利了,我该登台演出了!"前来看他演出的人太多了,很多人没有座位就站着看。作为艺术家,梅兰芳高超的表演艺术让人喜爱,他的民族气节更令人敬佩!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梅兰芳迎来了艺术人生的又一个春天。他定居北京,专心致力于京剧教育和艺术交流工作,先后担任文化部京剧研究院院长、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中国京剧院院长等职。
1959年,已经65岁的梅兰芳在北京人民剧场上演新戏《穆桂英挂帅》,作为国庆十周年献礼节目。这出戏共8场,其中穆桂英戏占3场,表演难度很大,要有扮相、嗓子、基本功,还要有元帅的气度。
为了演好这出戏,梅兰芳反复排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细细琢磨。演出那天,梅兰芳在台上精神抖擞,嗓音洪亮,身段矫健,完全不像是一个65岁的人。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掌声雷动。
1960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制作了梅兰芳与俞振飞表演的《游园惊梦》彩色电影片,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1961年5月31日,梅兰芳在中国科学院为科学家们演出《穆桂英挂帅》,这是梅兰芳在舞台生涯中的最后一次演出。
那次演出,梅兰芳依然精神饱满,唱念做打,一丝不苟。可谁也没想到,这就是一代京剧大师最后的绝唱。
1961年7月,梅兰芳因病住院。8月8日凌晨5时,梅兰芳因为心绞痛在北京阜外医院病逝,享年67岁。
梅兰芳的去世,让全国人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周恩来总理批示,用最好的金丝楠木为梅兰芳制作棺木。陈毅副总理亲自致悼词:"梅兰芳是世界的。"
梅兰芳的一生,从8岁开始学戏,经历了67个春秋,演出上百剧目,既注重继承传统,又突破传统的限制,广泛汲取昆曲、地方戏乃至民间舞蹈、国画的艺术精髓,熔青衣、花旦、刀马旦于一炉,改变了青衣重唱功轻表演的旧规,在唱做念舞乃至化妆、服装层面均有突破,创造出自己特有的表演风格——梅派。
梅兰芳走了,可他的故事还在流传,他的艺术还在舞台上闪耀,他的精神还在激励着后人。梅兰芳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中国京剧的象征,成为了中华文化的符号,永远铭刻在人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