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时,朱迪·福斯特在一个访谈节目上谈到了她最喜欢的女演员和男演员。
她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艾伦·伯斯汀和凯瑟琳·赫本,因为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智慧和力量,她认为智慧和力量是女性最重要的品质,而她认为男人最吸引人的品质是脆弱性,那些当红男明星身上都有这种特性。
可见,朱迪·福斯特是一个早慧的人。的确如此,她三岁就出道,却没有像其他童星一样走上歧途,拍戏的同时也没耽误学业,还考上了耶鲁大学,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另一方面得益于她自己的智慧。
这种智慧得以让她在典型父权制下的好莱坞内生存下来,而且活得很好。
当她没有机会展露自己的时候,她学会了保存力量,等机会到来时,她想尽一切办法抓住它,然后释放自己的力量。她争取电影《沉默的羔羊》中女主角克拉丽斯·史达琳的过程就是明证。
当时,朱迪读完《沉默的羔羊》原著后,她就被克拉丽斯·史达琳这个人迷住了,这就是一直想演的女性角色,于是,她打算买下改编权。结果,一打听,改编权已经被Orion公司买下了,于是她又自荐演女主角。
当时导演乔纳森·戴米心中的女主角却不是她,而是米歇尔·菲佛,后者拒演后,他又去找其他女演员。
当导演四处找女演员时,朱迪利用了她能利用的一切资源争取这个角色。最终,她成功拿下了这个角色。
朱迪·福斯特为什么那么想演史达琳呢?因为史达琳不仅是一个执法者,还是一个拯救者。朱迪从影以来从没演过拯救者,她一直演受害者。这是当时她在好莱坞唯一能演的角色,也是好莱坞允许女性演的角色。
她早就厌烦了受害者,终于等来了史达琳这个角色,这是她从影以来第一次演拯救者,也是好莱坞历史第一次出现女性拯救者。
因为受害者完全是被动的,而拯救者是主动的,她思考,她行动,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改变世界,并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对每个女性来说都是最具吸引力的。
毫无疑问,我们都生活在父权制下,这是女性的现实处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不能有所成就。
史达琳就是一个生活在父权制下,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拯救了别人,并开启了自己事业的女性。
在电影中,多处镜头都说明了史达琳的现实处境:作为一个女人,她闯入一个属于男人的世界。
当她在FBI学院跑步时,一群男生路过,扭着头笑她,好像她来错了地方一样。
最典型的一幕就是她跟一群男人在电梯里时,所有的男人都用一种俯视的眼光打量她。在这样的一个密闭空间里,她体型的弱小和男性体型的高大形成强烈对比,从体型上来说,她的确不占优势,但在人类文明中,制胜靠的不是体型,而是智慧。所以,尽管,她在这种男凝下也紧张不安,但她没有被吓到,她眼睛望向上方,沉默不语,是那样的坚定。
显然,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她不打算屈服,她要用实力证明自己。
当她跟着上司杰克·克劳德去调查案件时,她再次被在场的男警员们蔑视。结果,检查尸体的时候,男人们都吐了,只有她没吐,反而一脸镇定的工作。
上司之所以选中她,是因为她是FBI学最优秀的学生。
而且她很勇敢,她敢孤身涉险,去见食人魔汉尼拔。
第一次她不仅无功而返,还遭到了男囚犯的侮辱。走出监狱后,她才敢偷偷哭泣。
这一幕让现实中的FBI女探员玛丽·安·克劳斯特感同身受,朱迪曾在FBI受训,她问对方有没有情绪崩溃的时候。这位女探员告诉她,“有,但是只有私下一人时才敢宣泄出来”。
史达琳并没有因为这次受挫就放弃。
当她再次探访汉尼拔时,她向对方坦白来意,并给予对方极大的尊重。
她的坦诚和智慧最终赢得了汉尼拔的尊重。
这时候,她们不是长官和犯人之间的谈话,而是两个智力平等的人之间的谈话。
所以,电影最大的张力并不是异性之间的张力,而是智力之间的张力。
其实,上司选中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因为男警探无法从汉尼拔口中获取线索,才决定派她去,可以说,这是一个美人计。
汉尼拔一眼就识破了克劳德的诡计。因为,男人最懂男人了。
至于史达琳是否意识到了上司的真实意图,我们不得而知。她可能意识到了,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怎样利用这次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尽快逮捕野牛比尔,救出被绑架的女性。
在电影中,史达琳和克劳德、汉尼拔之间都有一些暧昧的地方,像恋人一样。
但是比恋人关系更明显的是一种父女关系,克劳德和汉尼拔就像是史达琳的两个父亲。
男人喜欢当爹不仅是剧情需要,在现实中也是如此。所以,朱迪才会说,她在职业生涯中遇到了很多父亲和兄长。
我们可以说男人喜欢当爹是一种恶习,但面对这种处境时,女性怎么办?是据理力争?还是无视对方的缺点,学习对方的优点并达到自己的目的。朱迪选择的是后者,史达琳选择的也是后者。
为了获得他们的信任,史达琳给两位父亲极大的尊重。
在克劳德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因为她父亲生前也是一位探员,却在一次工作中被歹徒击中,然后痛苦地死去。父亲去世后,她就成了孤儿,因为母亲很早就离世了,所以,父亲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是她成长中的创伤,正因为此,她才会在克劳德身上寻找父亲的影子。
克劳德对她也有一种照顾,所以,当她最后立了大功时,克劳德说:恭喜你,令尊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史达琳刚开始和汉尼拔没有建立起信任时,汉尼拔对她的敌意很大,把她用头到脚都嘲讽了一遍,还对她开了很恶劣的玩笑。
当史达琳第二次去见汉尼拔的时候,汉尼拔说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野牛比尔的线索,得和我交换,向我坦白你最害怕的事。于是史达琳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创伤。
这时候,汉尼拔还打趣她“你童年创伤是不是被人强奸了”。
这就是明显的男凝视角。正如,朱迪·福斯特说的那样:这么多年,最让我震惊的是,我读过这么多剧本,女性角色的全部动机都是她曾被性侵而受到创伤。这都是男编剧写的。因为他们不了解女性,也看不到女性的复杂性。
当汉尼拔猜测她童年被性侵时,史达琳很淡定地回答“不是”。
然后,她继续讲述她的童年创伤:父亲去世后,她寄住在亲戚家,有天夜里,她听到那些待宰的羔羊的喊叫,她想拯救那些可怜的羔羊,于是,她抱起一直小羔羊使劲跑,想要跑出那个农场,但最后她失败了,她不但没有救出那只羔羊,自己还被赶出去了。
至于史达琳说的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唯一知道的是汉尼拔相信了,他被打动了。
与其问,汉尼拔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一个故事打动,不如问史达琳为什么会选择讲述这样的一个故事?因为史达琳清楚汉尼拔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也是一个非常变态的人,因为他吃人。这样的变态狂内心肯定有极大的创伤,他厌恶人,因为他熟知人身上的恶。而厌恶“恶”的人都渴望“善”。
正因为此,史达琳才讲了一个关于善的故事,而且行善的是一个小女孩,她明明那么弱小,却还要不顾一切地拯救别人,不顾一切地行善。这样的一个故事带有一种宗教般的救赎性力量。这种救赎性力量足以抵达汉尼拔的童年。
所以,你可以看到当史达琳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汉尼拔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他就是史达琳怀抱中那个被拯救的羔羊。
这就是杜拉斯评价电影《猎人之夜》中说的那句话:罪犯自己不能摆脱罪恶,孩子们和老妇人可以帮他摆脱罪恶。在《猎人之夜》中,老妇人帮罪犯摆脱了罪恶,在《沉默的羔羊》中,小女孩帮汉尼拔摆脱了罪恶。所以,他会被这个故事打动。
而这一切都在史达琳的意料中,因为跟一个强大的人较量时,你要找到他的弱点,找到他的脆弱性。所以,自始至终,这都是一场智力的较量,是一场心理战。
不过,从史达琳的表情上,你看不出来而已,因为她是一个有智慧的女性。她知道怎么在周围都是男人的处境下生存下来,而不让对方感受到威胁和恶意。
可以说,这个故事让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信任,此后汉尼拔开始像一个父亲一样引导史达琳,并给予她帮助,直到她成功破案。
电影中,史达琳跟两位父亲虽然建立起了信任,但是他们之间始终有一种猜忌。
尤其是代表正义一方的父亲克劳德,他在真正逮捕野牛比尔的行动中,带着其他男探员出发了,却唯独没有告诉史达琳,尽管这个案子的重要线索都是史达琳找到的。
这就是女儿与父亲之间的现实关系,当涉及到利益时,父亲随时会抛弃女儿,舍弃女儿的利益。
但是,史达琳的运气太好了。当克劳德带着一群男警员行动时,结果无功而返。史达琳独闯龙潭虎穴,却误打误撞找到了真正的凶手野牛比尔。
后来,当克劳德带着一群男人赶到时,她不仅一个人已经击毙了凶手野牛比尔,还救出了那位女性。
最后,史达琳凭借这一战绩,正式成为一名探员,开启了她的事业生涯。
而朱迪·福斯特凭借史达琳这个角色,再度成为奥斯卡影后。此时,不到30岁的她已经收获了两座奥斯卡小金人。
这部电影大获成功后,朱迪·福斯特创立了自己的电影制作公司。
此后,她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当导演。在演艺圈,她不仅有了更多选择,也有了更多话语权。
多少年后,她说:“我演这个电影,一个女性拯救另一个女性,她在拯救其他女性时看到自己的影子,不仅是一个治愈过程,也是一个成长过程。
她说,在人类的神话叙事中,我们经常听到的都是一个王子或一个男人拯救他的子民的故事,但这样的故事从来都不属于女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让女性参与到这样的神话叙事中去:一个女性拯救了她的子民、一个女性拯救了其他女性。
之后,朱迪参与了很多关于女性电影人的作品,比如她出演纪录片《女电影人的真实故事》,比如她担任纪录片《爱丽丝·盖伊-布拉切不为人知的故事》的制片人,而且在各种公开场所推荐这部纪录片,讲述电影先驱爱丽丝·盖伊的故事。近些年来,她也不断跟女导演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