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文x鲁豫:敏感的人常常受苦

内地明星 1 0

还有一年,朱天文就要七十岁了。她是中国台湾的作家、编剧,《恋恋风尘》《悲情城市》《刺客聂隐娘》……几乎侯孝贤导演的每一部重要作品的编剧都是她,二人一同走过很多岁月,是最了解对方创作理念的伙伴,也是短暂、苦涩、绚烂的人生路上相伴而行的知己。

去年秋末,在看理想举办的理想家年会上,久未露面的朱天文来到广州,与主持人陈鲁豫展开了一场对话,她们从文学的意义聊起,聊她的文学创作,那段不可思议的电影旅程,以及她与这个世界热眼旁观的关系。

如果有一扇任意门可以让朱天文穿越时光,她会走到多年前的那间咖啡屋,打开门,告诉门内埋头讨论剧本的两个年轻人,告诉那时的朱天文和侯孝贤,“恭喜你们,你们此后将会一起合作拍18部电影,15部电影是由坐在对面的这位年轻导演拍的,你们将会走上电影的表参道”。

那时的朱天文还不知道,这将是一段多么奇妙的际遇。

来源|理想家年会对谈

对谈人|朱天文、陈鲁豫

01.

热眼旁观这个世界

陈鲁豫:很多年前,我看过朱天文老师一个采访,有记者向她提问写作的意义,她回答说,第一,写作前是需要观察的,深刻地观察生活后才能够感受到特别细微的差异,她说自己对生活永远有热情,舍不得不观察;第二,是我需要写作,不是写作需要我。

这么多年过去后,这个答案有发生变化吗?

朱天文:明年我就70岁了,对我来说,好像是因为你被赋予了写作的才华和才能,就有义务把这短暂的有生之年记录下来,留下一份见证或者是证词,让之后的人知晓曾经存在这一段过往。这变成了我现在写作的意义,或者说是义务。

陈鲁豫:我们不妨把目光向回看一看,以一个老读者的身份看你过往的写作履历,我会觉得1977年你们创办《三三集刊》是一个节点,之前大家会认为,朱天文作为一个天才少女,她的写作是校园青春文学,是热情洋溢的,但1977年之后,朱天文开始作为一个专业作家,对生活和社会有一些严肃思考和表达。

朱天文:我和妹妹朱天心开始写作很早,大概16岁就开始写,我们的读者也是同代之人。1977年我们办了刊物《三三集刊》,两年后又办了一个出版社,叫“三三书坊”。办刊物和出版社只有几年的时间,但这几年在我们生命中的重量是很重的,也影响到我们日后的写作。

其实那时候我们的口气非常大,觉得小说是小道,是做正事闲余之笔来写的。我们办杂志是要做一个中国传统的士,士不可不弘毅。当时我们做的是一件有生命力的事。

《最好的时光》

陈鲁豫:朱天心说你像张爱玲,在云端观看但不介入。但你当时的用词很好,你说自己是热眼旁观。

朱天文 :我其实借用了阿城帮陈丹青的画册写的序,他的序写的就是“热眼旁观”。我们一向习惯冷眼旁观,但所谓“热眼”也非常重要,热眼旁观的意思是,人在世上活着的时间很短暂,你就是如此好奇,如此热心地看每一件事,但是你看的时候,仿佛退了一步。

我和天心都是热眼的,我不知道这是一个诅咒还是天赋,我们爱好看各式各样人,常常出去走路,互相叽叽喳喳有讲不完的话。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观察,只是在表现的时候,我可能退了一步,天心是在面对现实的第一线。所以我们的作品也呈现得非常南辕北辙,可是要这样子才好,这就是文学的差异。

陈鲁豫:你同样用“天赋和诅咒”形容过文学,好像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生命给了你一份礼物,但背后也有代价。对你来说,文学是天赋,但也是一个诅咒吗?

朱天文:

敏感的人也常常受苦,因为所有人都

感觉不到

的时候,

ta

都感觉到了。

诅咒这个词特别能用在朱天心身上,天心把自己的写作比作希腊神话里的卡珊德拉。宙斯追求不到卡珊德拉,就给了她一个能力,你可以预言,可以看到所有没有发生的事情,可是没有人会听你的,也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

天心受到的诅咒就是卡珊德拉的诅咒。她高度敏感,在现实里看到所谓的不公不义,把它记录下来。大概在台湾的这半个世纪,天心的作品非常有力量,她感觉到了台湾即将到来的本土意识以及排他性,并写了出来,但她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打击和反对。

因为个性的原因,我稍微退了一步,可能观察得更多,直接面对更少。我和天心从张爱玲身上得到的最大启发,就是忠于自己的观察。张爱玲一直在记下她的观察,观察她的观察,因为忠于自己,她所写下的文字跟当时主流文学的调子是不一样的。而时髦的思潮是很压迫人的。

所谓不与时人弹同调,就是说你心里有自己的鼓声和节拍,可能与时代不同,所以你常常离队,但这不就是文学最可贵的地方?

可贵就在于你逆着潮流走,也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的,而是觉得我看到了,就把这观察写下来,观察是很重要的。

02. 一进、二进、三进

陈鲁豫:用现在比较流行的一个句式来说,天文老师觉得自己属于被编剧耽误的作家。从80年代开始,除了文字,你的人生的确又有一个新的使命,那就是影像的表达。

我曾经去台北拍摄过,台北有一个重要的文化地标,叫明星咖啡屋。当年你跟侯孝贤导演在那个咖啡馆里多次见面。

朱天文:以前我们办杂志,办出版社,都非常像五四时期那些文学性的社团,但当大家大学毕业了,面临就业的关口。大学像是一个夏令营,可以不受生计影响,夏令营结束了,我们会走上不同的路,有的人要服兵役,有的人要出国。

我和天心当时被一位同仁拉去写了电视剧。毕竟写电视剧的剧本还是一个妥协的过程,后来我们就不再做。这个时候,正好我写了一篇叫《小毕的故事》的小说,这篇小说被侯孝贤、陈坤厚他们看到了,他们想买下版权。

在当时的台湾,还没有过改编文学作品改编的电影。这部电影也没有什么卡司,就是捕捉生活里的场景,用碎片堆出来。大家都没有看过这样的电影,《小毕的故事》票房极好,也得到了当年金马奖最重要的三个奖,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从此,我们就合作下来了。

《小毕的故事》

明星咖啡屋的三楼,有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杨德昌拍的。照片里,我的是背影,侯导是坐着,我那时候二十七岁,侯导是三十六七岁,两个年轻人在讨论剧本。

前几年,筒口裕子在我的电影书中选择了一些她认为适合日本读者的部分,出了一本集子,那本集子的封面就用的是这张照片。他们还为这张照片做了一个框,那个框像门,像窗户。

我给为这本集子写了一封针对日本读者的信,我说,哆啦A梦的有一个任意门,打开它,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看到这张照片有一个框,我真想它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我把它打开,走进去,我会拍拍这两个认真工作的年轻人,跟他们说,恭喜你们,你们此后将会一起合作拍18部电影,15部电影是由坐在对面的这位年轻导演拍的,你们将会走上电影的表参道。表参道上是热闹的风景。

接着,你们走到大门之前,背后是一个高高的殿堂,

你们一进,进了这个门槛,然后二进,三进,进到殿堂里

参拜殿堂更深处的堂奥,能

到堂奥深处的人并不多,

你们在这里相遇,交换辛苦和喜悦

。这

可能是在一进

二进之外的表参道

的人所不理解的,

这不

是你们做这一行的最大的回报吗?

这个回报不是表参道的热闹

风景

,可能就是

几个人交换经验,最后

得出

这个行业的结晶

每个人的结晶是不一样的

好在交换

本身,

就是

你们

电影的一生最大的回馈

报偿,恭喜你们。

我就写了这么一段话,影像和文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甚至是看世界的方法都不大一样的两种媒介。但我没有想到,在文字之外,我可以有这样一个奇遇和冒险。到最后,在这一行的堂奥也与侯孝贤导演一样,能看到一些可以交换心得的人,这就是你们一起走出来的人生。

所以我现在再来看明星咖啡屋,看那个场景,我会说这样的话。如果明年我可以把侯导未完成电影《寻找河神》做完,我的这个奇遇跟冒险就结束了。

在此之前的是电影的一生。但此刻很像沙漏已经倒了过来。你看到期限在那,你的时间是有限的,整个人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时间和资源里,要用文字赶快将一切记录下来,尽我的义务、责任,在天心来讲她的“诅咒”,留下更多记录。

我们经过的这个时代长什么样子?当时的人在苦恼什么?忧烦什么?在想什么?我可以在倒数的时光里专心把该写的东西好好写完。同时电影奇遇的结束,也是侯导多给我的时间,所以我要加倍利用,要加把劲,用文字写出一本、两本、三本的书。

03.

写小说是潜入意识大海的深处

陈鲁豫:从个人创作角度,在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文学跟电影的关系对您来说是怎样的?毕竟如果您要写电影剧本,就没有时间完成个人的文学创作。

朱天文:是的,所以我家人对此颇有意见。他们相信文学,而对影像留有一个问号,这是我家人一向的态度,也在无形中给我造成压力。

侯导是一个有原创力的导演,他一定会先自己写好剧本,后来我再加入一起做。我的贡献在剧本讨论,或长或短,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都有。基本上我们讨论完,侯导会迫不及待地去勘景,去现场。所以在现场,他不看剧本,他也不用我的剧本,因为在讨论过程周公他已经全部操练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侯导的思考笔记是有字天书,只有我看得懂,我就把原来的剧本和他的思考结合在一起,一场一场戏地整理出来。我一直说我的编剧工作实际上是秘书工作,这是我跟侯导特殊的合作方式。我把每一场戏写出来不是给侯导看的,是给工作人员看的,因为工作人员手上总要有一个本子,好让他们开启工作。

写剧本的时候,我基本上就是保证文字明白通畅,大家能沟通就好了,它是一个影像的工作。我们自己写东西又完全不一样,你用文字表达,往往是不沟通的,你只是在想如何把心中想要的影像抓住,怎么把抓住人的东西用一个合适的方法表达出来。这是和我写剧本最大的不同之处。

电影或剧本对于我来说,不是我的战场也不是我的光荣,也不是我的收获和回馈,它是奇遇和冒险。

当然,这个奇遇和冒险也滋养了我的写作。

《最好的时光》

陈鲁豫:我当时在看《刺客聂隐娘》首映的时候,有个别地方产生了疑问,但我会觉得,这不是侯导的问题,此刻没看懂是我的问题。

朱天文:这种态度真好,你不是第一时间批评它或反弹它。我们都喜欢的马尔克斯,他写了一个拉丁美洲的魔幻故事,这关我们什么事?但我们这一代阅读者会愿意读。

你还是像我们这一代,愿意搁一搁,这是一个好的德性,会让你不断学习。很多时候看电影或者看书没看懂,都可以先搁一搁,而不是觉得和自己无关,可能只是时机还不到,先不要强烈地反弹它。

陈鲁豫:作为一个创作者,很少有人像您有这样机会,文字走得很深,影像也走得很深。看您过往文字创作的历程,是2008年才写第一个长篇《巫言》吗?

朱天文:《巫言》算第二个,第一个是《荒人手记》。

陈鲁豫: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影像创作一定是一个团队的合作,哪怕只有两个人。而文学创作是自己的,是一个人的,它可能是孤独的,但是自己跟自己的一段舞蹈。

朱天文:的确是,所以我说写散文的时候,你有一个沟通的对象,总想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说,但是好像写小说的时候是没有沟通对象的,也是没有读者的。

你能做的事就是潜到自己的意识深处,可能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可其实都在那个意识大海的深处。你可以在意识大海的深处,摸索到一个贝壳里的珍珠。写小说对我来说是潜到大海里,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东西,把它表达出来。

陈鲁豫:那这种创作过程中的孤独,是很美好的孤独。

答观众问

观众:您这辈子是与文字打交道的,如果有来生,您想做什么事?您的畅想又是什么?

朱天文:比如去京都看西阵织——那是他们非常有名的织法。看着匠人制作时,就会禁不住想,下辈子真愿意做一个西阵织的工匠,从头到尾学习如何完成一匹布:学习花纹的设计,学习织造的整个过程。就这样一匹又一匹地织下去,我很想做这个。

又比如,看到一些做陶的匠人,他们用的陶土是前两辈人埋下去的,挖出来再做瓷器。我记得理想国好像也请过这样的师傅来?这样的事,我也很想做。诸如此类吧。

其实我也非常向往看到好的画,或是电影。电影让我有幸遇到许多奇妙的人与事。因为电影,会遇到像阿巴斯、黑泽明这样的人。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我们和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用同一家发行公司,竟有机会一起在黑泽明家里见面。黑泽明家门口的地毯是伊朗导演阿巴斯送的,他说,让好朋友们都能来踩踩。这种机遇,都是因为电影才会发生的。这些人讲的话,会深深触动你。

文德斯说他最喜欢的侯导的片子是《戏梦人生》,他看了四遍——而且不是去电影院看。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见到侯导时说,他让员工都来看这部片子,看完一起喝酒讨论。

他还提到,1993年戛纳影展,他担任评审时,曾和一位葡萄牙老导演一起,为了《戏梦人生》能获奖而极力争取,甚至争到动怒。

最终,侯导在那届戛纳拿到了评审团奖。那一届的金棕榈是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和简·坎皮恩的《钢琴课》(又译作《钢琴师》)。如果没有阿巴斯和那位葡萄牙导演的力争,《戏梦人生》或许就无缘奖项。

《戏梦人生》

因为有这段渊源,后来阿巴斯和那位老导演还特意到侯导下榻的地方致意。阿巴斯后来在日本接受采访时说,看《戏梦人生》和看黑泽明的电影感受一样:看完觉得好,回去一想,岂止是好,是厉害。

再后来,金马国际影展正好放映他的片子,就邀请他从伊朗过来。他一下飞机,直接被接到KTV,我们一群朋友都在那里等他。侯导和他语言不通,就用唱的,一首接一首地唱台语歌给他听。侯导唱台语歌非常有魅力,完全是江湖的气口与气派。阿巴斯也来过侯导的拍片现场,看了一段拍摄。

所有这些机缘,就像我刚刚说的,是因为走到了一个领域的深处。在最深处产生的互相了解,会在某些私密的时刻让你觉得,即使最亲密的人也未必如此懂你——因为你们共享着对电影的在意,共同经历着创作中的成败甘苦,而你们都遇见了彼此。

所以,如果说转世投胎……正因为电影的经验是如此,你总是能遇见这一行里奇异的人——这很像武侠片,对不对?总是有身怀绝技的奇人,而你总希望能遇见他们,跟他们学习,看到他们用一生凝结成的结晶。这就是我的意思。

*本文来源于理想家年会主题对谈,因篇幅限制有大量删减,请至看理想App收看完整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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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编辑:何叶、ZED、Vicky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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