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岁明星奶奶：发自内心地感谢，每一次相遇都不被当作理所当然

2026-01-28 20:08 内地明星 1 0

题图：爱丽丝奶奶，文中插图来自作者。

作者：万颖龄，笔名左拉，美国公共管理硕士，管理咨询、业主。自幼习画，乐于创作，作品见于奴隶社会、二湘的空间、纽约一行、世界日报等平台和期刊，著有诗画集《不惑之旅》与《Eye of the Dragon》。

106岁的爱丽丝奶奶是圣地亚哥海边养老院的明星。每次去看她，走在路上没有不认识她的人。她的大门总是进进出出忙碌的访客。她的电话总是叮咚响个不停。

爱丽丝奶奶从年轻时开始就知道女性必须为自己争取权利：读大学时她刻苦练习，为自己发声，获得了曾仅限于男学生的打网球的机会。做了大学系主任后她为本校的女学生取消宵夜禁令最终影响了全国大学的政策。104岁的时候，奶奶还能为自己争取到独立居所的权益（见《106岁的宝藏奶奶对我说：谢谢你，总结了我一辈子的故事》，以及《105岁宝藏奶奶说：要改变规定，不能激怒了掌管规则的人》）。

而今年她又号召着养老院的居民们参加全国游行，表达自己关心的问题。来了一百多人，也上了圣地亚哥当地的新闻…… 她一辈子都在有礼有节的为她相信的目标奋斗。所以，说爱丽丝是养老院的女王还真没其他人能与她竞争的。但真正让爱丽丝成为 “养老院女王” 的，并不是她的年龄或头衔，而是她和人说话的方式。

这次来看奶奶才知道她几天前上瑜伽课快结束时低血压入院。可奶奶借顽强的生命力又在当日出院了。本是很让人担心的事故，奶奶说成了笑话：“那天我和一个朋友去上瑜伽课，已经上完了，我突然晕眩了，醒来以后才发现被拉进救护车送进医院。等我醒来，已经没什么症状，所以急诊室医生觉得也没什么紧急的。于是就让我在医院里等了几个小时。轮到我检查的时候，医生做了这个核磁共振，做了那个脑部扫描，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有什么问题，除了血压偏低。于是就放我回家了。从此以后我开始每天多喝两瓶巧克力蛋白奶。”

奶奶眨眨眼，好像觉得这待遇还不错。这次回来奶奶公寓的大门上多了养老院的朋友做的一个金边海报庆祝她的归来：爱丽丝，回归女王 (Alice, the Come-Back Queen)。奶奶就是这样总能用玩笑，把沉重的事情放回一个可以承受的位置。

刚刚出院的爱丽丝看上去还有一丝憔悴，可是她的眼睛依然闪烁着光。从早上十点多到下午三点，她专注着提出问题，略作沉思，再继续提问。她从一开始的生活近况聊到越来越深入的事业选择。我暗暗佩服，奶奶说话速度比我慢得多。可她的思维一点也不慢，对热点事件也毫不陌生。

她对人工智能很感兴趣，问我用人工智能做什么？我介绍了人工智能大大提高服务的速度减少成本，她马上就接着问：“你的客户为什么不自己学习人工智能提高效率？”这样蛇打七寸的问题让人不得不打起精神陈述公司的产品价值，彷佛面对不是奶奶，而是正儿八经的投资方。

而她接下去的问题，让我哈哈大笑：“你们俩一起工作，合作得怎么样？”因为就在两周前我和先生还为如何完成接下去公司宣传的一百页网页而进行了热烈而深刻的讨论。我是视觉动物，可以利用现存网页修改成想要的。而先生喜欢从头开始。几次碰撞之后我们才摸索到了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和奶奶对话就像对自己的心灵和思维进行了一次审视和洗礼。奶奶的提问从不绕弯。她似乎总能越过容易让人迷失的表面，直接触到事情真正发生的地方。

这样的感受不仅仅发生在我的身上。圣诞节当天，我们一家和姐姐琪米一家四口一起去拜访奶奶。对于一年不见的琪米一家，奶奶欣喜而郑重地说：“我要一个一个轮流问过来，就好像我们有一对一的谈话一样。”从姐姐琪米到姐夫马丁，从大女儿奥尼卡到小女儿玛丽卡，奶奶真的在短短两个小时里把他们最重要的变化挖掘了出来。

而说到姐姐琪米为了工作从西部搬到东部又遇到变化又从东部搬回西部，奶奶若有所思地感受着，轻轻加了一句：“这些不确定的变化当时一定很难面对，听上去你经历了很多”。听到这句话，看着琪米的表情，我的心里也微微触动。围坐在奶奶身边的一圈人都略有沉思，似乎忽然理解了这其中的不易。我想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来找奶奶聊天，是因为有种被照见的感觉。真正让人放松的对话，是那种不急着给建议，却先肯定你走过的道路并不容易。

几句让人轻松的玩笑话后，奶奶又换了个话题。她开始问起所有人对大学的看法：大学教育的意义是什么？怎样评估教育的质量？于是，我们已经厮混了好几天进入到无话可聊只玩游戏的两家人，突然能热热闹闹地讨论起各自的想法了。这个话题本身的确有趣，可并不容易提出来。似乎奶奶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她问任何她想问的问题。这股冷静的勇气在奶奶的行动里一直出现。

临行前，奶奶最后的问题是：你的人生想怎么过。她对着两个年轻也出色的侄女说：“不要害怕失败，在失败中才学到真正的智慧。也不要害怕尝试。我号召了卡萨养老院第一次居民游行。有人告诉我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也不会改变什么。可是总是要有人去做。做的人多了，改变就发生了。抗议越南战争的游行也是这样，人参加的多了，声音就被听见了，也改变了尼克松总统的想法。”侄女奥尼卡转头说这段话录下来可以说服她的机构赞助人。奶奶调皮地做了一个跳舞的手势，说：“对一个一百零六岁的人来说，我的发言还不错吧？”

很快几个小时过去，我们意犹未尽地离开奶奶的住所。两个侄女和琪米和我都忍不住赞叹，为什么和奶奶聊天就是这么有趣，怎样才能让对话有质量。而这个问题，我逐渐有了答案。

第三次去看奶奶，我们又聊起了什么课程该包括在大学教育里。我终于有机会聊起我最想向奶奶学习的话题：沟通的艺术。“遇到很久不见的朋友，你会问什么呢？”奶奶问道。先生说共同的兴趣，比如这次他见了大学室友，两人就从都热爱的旅行开始聊。奶奶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后爸说到就像音乐一样聆听节奏，知道交流什么时候开始和结束，哪里是对方可以接受的舒适圈。

奶奶点头同意，然后讲起了她最近的两个例子：那场奶奶想参加全国的集体游行，卡萨养老院从来没有组织过。于是她召集了组织者号召了一百多人一起去游行。游行开始前，奶奶被介绍为组织者之一发言。

奶奶说： “我没准备发言，面对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就这么上去发言了。” 后来晚餐时遇到一个参加活动的居民，她告诉奶奶她说的很投入很动人。奶奶反思道：“所以我发现如果是我特别关心的话题，即使我没有准备也会自然地有话要说。”

奶奶的第二个例子是她的好友史蒂夫，他喜欢邀请太太们一起吃饭聊天。然后他会有意识地轮流问问题来了解每个人的故事。不过如奶奶察觉到的一样，他也留意到每个人都在只专注讲自己的故事。在别人讲话的时候，已经在想自己该说什么问什么。“认真地听对方的故事，感受对方的感受，你自然就会知道要问什么说什么。”奶奶似乎在传授一个她对话艺术的真理。所谓沟通技巧，可能并不是学会更多说话的技术，而是把注意力真正放到对方身上。

聚会又很快到了结束的时候。史蒂夫突然从半掩着的门前探出脑袋。他说：“无意打扰，我带来了奶奶要读的好文章，我们明天讨论。”他顺便调侃说她比这里任何人都了解天下大事。这一点也不夸张。视力下降又热爱学习的爱丽丝总是去图书馆的放大阅读器读报纸文章，最近她考虑在自己的家里买一部价格不菲的阅读器可以尽情阅读。始终关心正发生的事，让奶奶博识又有趣，在对话时游刃有余。

即将离开，奶奶囧囧有神地看着我们说：“你们知道，你们过来看我对我有多么大的意义，我有多珍惜。非常感激。查一查接下去的安排，把下次见面的日子放到日历上。别害怕打电话给我。”哈哈大笑后我在想，每次分别奶奶都会这么说，可是奇怪的是每次听到都觉得很温暖一点也不落俗。奶奶把这些日常交往中亲人朋友经常默认的感受每次都认真地表达出来。这让心里流动的爱有了容器承托。似乎这是一场高质量的对话最后点睛的一笔。我也越来越感觉沟通不是技巧，而是让双方的情感有流动和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