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葆贞今年88岁,住在温哥华一个普通公寓里。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生物钟早年跑龙套时养成的。她自己泡杯普洱,水刚烧开就倒进杯里,不等凉,抿一小口,然后去阳台看楼下树上那只总来偷面包屑的松鼠。
她手里有张照片,是曾孙周岁那天拍的。孩子光着脚丫坐在红毯上,抓着一块米糕,糊得满脸都是。梁葆贞笑得眼睛眯成线,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但不塌,是撑着的。她说这孩子像她爸小时候,也像她自己——小时候在新加坡街头卖唱,攥着铜板往怀里藏,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顺嫂”本人,是梁葆贞。但很多人只记得顺嫂。TVB那部剧播了快四十年,重播还上YouTube热榜。有人剪她骂人片段当梗图,说“顺嫂一开口,房租都降三成”。可她真没骂过人,只是把菜刀剁在砧板上,“咚”一声,节奏准得很,像打粤剧锣鼓点。
她16岁就在顺德登台。不是传说里“17岁出道”,是16岁零三个月。父亲梁醒波带她去,不让她上大台,先蹲后台数锣槌、记曲牌。三个月后补缺《帝女花》,演陈圆圆,没唱完就被观众喊安可。她后来跟人说:“不是我唱得好,是那时大家太饿,听点真声就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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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签TVB,不是运气好。是监制看了她给街坊排的话剧《七十二家房客》,说她“骂人像煲汤,火候都在底下”。谈钱时她说:“三千五?够买两双胶鞋,不够养两个读书仔。”最后加到五千,但多加一条:每集剧本要提前五天给她,她得划掉三处台词——太文、太软、不像她。
她离婚那年没人知道。报纸没登,家里没摆酒,连朋友都以为夫妻俩只是分房睡。后来女儿说了实话:爸爸回广州办诊所,她在这边教小孩唱粤曲、替婚纱店改裙摆、夜里踩缝纫机到一点。不是谁不要谁,是两个人的力气,刚好用在不同地方。
1995年去加拿大,不是享福。是女儿生二胎大出血,接电话时她正把一锅西洋菜汤端上桌,汤勺还滴着水,就订了机票。到了温哥华,她先找的不是唐人街,是老人中心。问人家:“有没有人教跌倒怎么不伤腰?”对方摇头,她第二天就拿出当年粤剧练功的马步图,配上防滑鞋带法,做成小册子发。
她在社区开粤语童谣班,不收钱,只收孩子妈妈手写的歌词抄本。有个华裔女孩五岁不会说粤语,妈妈哭着求她教一句“落雨大”,她教了三遍,女孩终于跟着哼出来,她当场掏出手机录下来,发给了远在台北的儿子。儿子回:“妈,这调子比我教的学生唱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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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吃饭不用人扶,但沙发边装了不锈钢扶手,银色,擦得亮。2023年摔过两次,一次在厨房,一次在邮局门口。跌完没瞒,反而让孙女开了直播,教怎么穿袜子不打滑、怎么从马桶站起不晕。镜头里她穿件蓝布褂,袖口磨得发白,说话慢,但字字钉在点上。
去年二月,香港演艺人协会颁奖,她坐轮椅上台。不是走不动,是主办方硬安排的。她领完奖下台,自己推开轮椅,走回座位,拎起包里的保温壶喝了口汤。后来奖座摆在餐桌角,旁边是曾孙的奶瓶和一盒没拆的尿布。
她没存很多钱,也不炒楼炒股。早年攒的钱,一半给女儿付产科押金,一半给儿子买粤语教材。现在微信零钱常剩三百多块,够买三斤菜心、两盒鸡蛋、一瓶酱油。她用广东话说:“钱像汤面,浮在上面的是葱花,底下才是面身。”
今年一月她回了趟香港,在TVB旧址对面的茶餐厅坐了半小时。点一碗云吞面,加青菜,不要韭黄。面来了她先挑一筷子吹凉,再夹起一颗云吞,咬开,看里面的虾肉。隔壁桌年轻人刷手机,刚好跳出她演顺嫂的片段,音量开得挺大。她抬头瞄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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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吃完了,汤喝了一半,她掏出手帕擦嘴,手帕边角绣着半个“梁”字,针脚歪斜,是曾孙拿蜡笔涂过又洗没洗干净留下的淡紫色印子。
她起身结账,把零钱全留在桌上,一枚五角硬币滚到地上,她弯腰捡,动作利落,背没驼。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茶餐厅玻璃门,里面映出一个穿灰毛衣、头发全白、嘴角带笑的阿婆。
她没拍照,也没跟谁打招呼,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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