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我给一个剧组送盒饭,导演竟说我长得和失踪的主角一样

内地明星 1 0

九六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胖子,一屁股坐在申城,死活不挪窝。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趴趴,踩上去都感觉粘鞋底。

我叫李小冬,那年二十岁,高中毕业就在家里的“老李记”快餐店帮忙,主要工作是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给周边的写字楼和工地送盒饭。

我爸老李,总说我没出息,干不了大事。

我说,把饭送到每个人手里,让饿肚子的人吃上热乎的,怎么不算大事?

他抄起锅铲,骂我嘴贫。

我妈就在旁边笑,说我们爷俩是上辈子的冤家。

那天中午,店里的电话响得跟催命一样。

我妈接了,嗓门一下高了八度:“啥?一百二十份?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她冲后厨喊:“老李,别颠勺了!大单子!西郊那个拍电影的剧组,要一百二十份盒饭!”

我爸探出个满是油汗的脑袋:“一百二?疯了吧?他们昨天不才订了五十份吗?”

“说是今天来了大人物,全组加餐!”

我心里咯噔一下。

西郊那个剧组,我知道,在我们这片儿都传遍了。

听说是个大制作,香港来的导演,叫什么冯大昌,脾气火爆得跟炮仗似的。

他们订餐有一个月了,每次送过去,都感觉那个地方的气压特别低。

一百二十份盒饭,像小山一样堆在我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和前杠上,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我蹬上车,感觉整个车架都在呻吟。

从我家店到西郊的临时片场,骑车要四十分钟,一路顶着毒太阳,我感觉后背的汗衫就没干过。

到了片场,一股热浪混着人味儿、烟味儿、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香水味儿扑面而来。

乱,的乱。

穿着对襟褂子、梳着假辫子的人,和穿着大裤衩、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场务混在一起。

一个戴着耳麦、一脸不耐烦的副导演,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冲我招手:“送饭的!这边!快快快!”

我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和杂乱的电线里穿行。

“放这儿!放这儿!”他指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长条桌。

我开始往下卸货,一份,两份,三份……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周围的人像饿狼一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抢。

“哎!排队!排队行不行!”副导演吼了一嗓子,但没什么用。

我不管他们,只顾着点数。

“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齐了。”我对副导演说。

他正忙着给一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点烟,头都没回:“知道了,钱去找张会计。”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正准备推车走人。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一个穿着马甲、戴着鸭舌帽、身材不高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但眼睛没看任何人,直勾勾地,像两把锥子,钉在我脸上。

我被他看得发毛。

这人我认识,冯大昌,冯导。

上个月我来送饭,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演员骂得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震惊、疑惑,还有一丝……狂喜?

整个片场的人都看着我们,大气不敢出。

我心里犯嘀咕,是不是我车轮压到他家的电线了?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指着我的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小冬。”

“多大?”

“二十。”

“哪儿人?”

“就这儿的,申城本地人。”

他没再问,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猛地回头,冲着刚才那个副导演,还有旁边几个看似是主创的人,用一种近乎咆哮的音量喊道:

“像!你们他妈的自己看!像不像!”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副导演张大了嘴,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女演员,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像?

像什么?

像谁?

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

冯大昌扔掉手里的喇叭,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跟我来!”

他几乎是拖着我,把我拽进片场最里面的一个豪华房车里。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一身的臭汗瞬间被激得起了鸡皮疙瘩。

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应该是投资人。

冯大昌把我往他面前一推。

“王老板,你看看!”

那个王老板扶了扶金丝眼镜,眯着眼打量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是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

冯大昌激动得脸都红了:“何止是有点意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冯大昌啊!”

他说着,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相框,怼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相框里是个男人的黑白艺术照,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着照片里的人,再摸摸自己的脸。

除了发型不一样,气质不一样,照片里的人穿着讲究,而我一身洗得发白的破T恤。

但那张脸……

那张脸,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是谁?”我结结巴巴地问。

“陈明。”冯大昌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我们这部戏的男主角,已经失踪三天了!”

失踪?

男主角?

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找不到他,这部戏就得完蛋!几千万的投资,几百号人的饭碗,全他妈的得砸!”冯大aggerated昌在车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他突然停下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我。

“小兄弟,帮我个忙。”

“啊?”

“你来演。”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冯导,您别开玩笑了,我……我就是个送盒饭的,我哪儿会演戏啊?”

“不会可以学!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只要站到镜头前,你就是陈明!”他吼道,“你这张脸,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旁边的王老板也开口了:“小伙子,只要你点头,价钱好商量。”

他伸出五根手指。

“这个数,一天。”

五百?

我一个月累死累活送盒饭,也才赚八百块。

“五千。”王老板淡淡地说,推了推眼镜。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五千……一天?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冯大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我……我得回家跟我爸妈商量一下。”我几乎是本能地找了个借口。

冯大昌的脸沉了下来。

王老板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小伙子,这是我的名片,想通了,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得像块金砖的名片,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房车。

外面的热浪再次包裹住我,但我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手脚冰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推着我的二八大杠,穿过依旧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片场。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吹不散我心里的惊涛骇浪。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叫陈明的失踪男主角,还有那句“五千块一天”的报价,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回到家,我爸正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听收音机里的评弹。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

“回来了?钱呢?”我爸眼皮都没抬。

我把皱巴巴的饭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把那张烫金的名片也放在了旁边。

我爸“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拿起名片。

“王德发?恒通影业董事长?”他念出声,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你小子哪儿搞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在剧组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说得很慢,很详细,因为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太离谱。

等我说完,我爸手里的名片“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比冯导还吓人。

我妈也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碗,一脸震惊。

“你说……那个大明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去替他拍戏?一天……五千?”我爸的声音也变了调。

我又点了点头。

家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久,我爸猛地一拍大腿。

“去!”

我愣住了。

“爸?”

“我说让你去!”他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咱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我不会演戏啊。”

“不会演戏怎么了?人家导演说让你去,你就去!你只要有那张脸就行!”他激动地搓着手,“一天五千,十天就是五万!小冬啊,这笔钱,能把咱们家这小破店盘下来,再开个大饭店了!”

我妈却一脸担忧:“他爸,这事儿……靠谱吗?别是骗子吧?再说,那个什么陈明,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万一有危险呢?”

“妇人之见!”我爸一挥手,“能有什么危险?在剧组里,几百号人看着呢!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小冬,你听我的,必须去!”

我看着我爸亢奋的脸,又看看我妈忧心忡忡的表情,心里乱极了。

五千块一天的诱惑,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我。

但那个失踪的陈明,又像一团看不见的迷雾,让我感到不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照常去送饭。

路过报刊亭,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娱乐版的头条,一张硕大的照片,正是陈明那张脸。

标题写着:《当红小生陈明疑似压力过大玩失"失踪"?新戏《风华录》或将停拍》。

我买了一份报纸,躲在角落里,把那篇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报道里说,陈明是近两年迅速蹿红的偶像明星,粉丝无数,但脾气不太好,时常与媒体发生冲突。这次失踪,有人猜他是躲债,有人猜他是为情所困,众说纷纭。

我看着报纸上那张和我别无二致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李小冬,你真的要变成他吗?

一连三天,我都精神恍惚。

送饭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把车骑到沟里去。

我爸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我做思想工作,从阶级跃迁说到人生机遇,唾沫星子横飞。

我妈则每天唉声叹气,拜完灶王爷拜观世音。

到了第四天,剧组没再打电话来订饭。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爸比我还急,在屋里转来转去:“他们怎么不订了?是不是找到人了?还是……他们不等你了?”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我爸突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小冬,不能再等了!你现在就给这个王老板打电话!”

“爸……”

“打!”他把名片塞到我手里,眼神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也许,我爸说得对。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送盒饭的,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我走到客厅,拿起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手指颤抖着,按照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几声,通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喂,哪位?”

“我……我是李小冬。”我的声音干涩。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们等你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了我家店门口。

街坊邻居都伸长了脖子看,以为是哪个大官来了。

我爸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跟着司机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到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

在总统套房里,我又见到了王老板和冯大昌。

冯大昌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袋耷拉着,但看到我,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火。

“想通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好!”他一拍桌子,“从今天起,你不是李小冬,你就是陈明!”

接下来的事情,像按了快进键。

签合同,按手印。

合同上写着,我作为陈明的“特型替身”,参与《风华录》的拍摄,直到电影杀青,或是陈明本人回来。

日薪五千,税后,每周一结。

还有一条,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合同内容,否则赔偿一百万。

我看着那三个零,手抖得差点签不上字。

签完合同,我被带到了一个专门的造型室。

几个香港来的发型师和化妆师围着我,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品。

“剪!”冯大昌一声令下。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我的板寸头很快就变成了陈明那种蓬松微卷的时尚发型。

接着是化妆。

粉底,遮瑕,修容,画眉……

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一张脸上能倒腾这么多东西。

两个小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我彻底呆住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和我身上同款的白色丝质衬衫,眼神忧郁,气质矜贵。

他就是陈明。

不,他就是我。

我就是他。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摸镜子,冰冷的触感传来,才让我确定这不是梦。

“走,去片场。”冯大昌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不容我多想,就推着我往外走。

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片场,所有人的反应比上次还要夸张。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和不可思议。

“明哥?”一个场务小声地叫了一句。

我没反应过来。

冯大昌在我身后掐了我一把,低声吼道:“叫你呢!答应啊!”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个场务如蒙大赦,赶紧跑开了。

我被带到了陈明的专属休息拖车里。

车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剧本摊在桌上,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衣架上挂着几件戏服,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

还有一张他和女主角苏晴的合影,两人笑得很甜。

苏晴,就是我那天看到的,那个穿着旗袍,长得跟仙女似的女人。

“把剧本给我背熟了!尤其是陈明做的那些笔记,他的习惯,他的停顿,你都要模仿!”冯大昌把剧本摔在我面前,语气严厉,“从现在开始,忘了你是李小冬,你就是他!”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剧本上那些陌生的台词,闻着空气中不属于我的味道,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不真实感将我淹没。

我拿起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苏晴,巧笑嫣然,依偎在“我”的身边。

而我,李小冬,昨天还在为了一份两块五的盒饭跟人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几天,对我来说简直是地狱式的训练。

冯大昌请了专门的表演老师和台词老师,24小时对我进行填鸭式教学。

学走路,学站姿,学眼神,学微笑。

陈明笑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十五度。

陈明思考的时候,喜欢用右手食指敲桌子。

陈明说话,带着一点点港台腔的尾音。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摆弄着,一遍一遍地重复。

做得不好,冯大昌就在旁边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猪!你是猪吗!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那是走路吗?你那是赶着去投胎!”

“李小冬!我告诉你!你要是砸了我的戏,我让你在申城混不下去!”

有好几次,我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

送盒饭是累,是没钱,但至少我还是我自己。

可一想到那五千块一天的工资,一想到我爸那张充满期望的脸,我又把所有委屈都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酒店,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我开始疯狂地看陈明以前演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访谈节目。

我在模仿他,也在研究他。

我发现,在镜头前,他永远是完美的,自信的,迷人的。

但在一些访谈的间隙,被抓拍到的瞬间,他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疲惫和不耐。

那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眼神。

一个星期后,冯大昌决定试拍我的第一场戏。

那是一场很简单的戏,我只需要穿着一身白衣,从竹林里走出来,对着镜头说一句台词:“师妹,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场戏,我NG了二十七次。

第一次,我走路同手同脚。

第二次,我忘了台词。

第三次,我说成了:“老板,你的盒饭。”

全场哄堂大笑。

冯大昌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没骂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比骂我一百句还让我难受。

最后一次,我站在竹林里,深吸一口气。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我想起了我家小店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阳光也是这么照下来。

我想起了我爸,想起我妈,想起了我骑着二八大杠穿过的每一条弄堂。

我是李小冬。

但现在,我必须是陈明。

我从竹林里走了出来,看着镜头前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孩——苏晴。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厌恶。

我看着她,用我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师妹,我回来了。”

“咔!”

冯大昌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过了!收工!”

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也几乎虚脱在地。

苏晴从我身边走过,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不是他。”

我心里一颤。

她看出来了。

或者说,她能感觉到。

晚上,剧组聚餐,庆祝拍摄重回正轨。

王老板也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夸我:“小李,不,陈明!你就是个天才!”

我被众人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我不会喝酒,但又不敢拒绝。

很快就喝得晕头转向。

我去洗手间,在走廊上,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苏晴。

她也喝了酒,脸颊绯红,但眼神依旧清冷。

“你到底是谁?”她拦住我,开门见山地问。

“我……我就是陈明。”我酒劲上头,舌头都大了。

“你撒谎!”她逼近一步,眼圈红了,“他的味道,他的眼神,你都不是!你为什么要冒充他?他去哪儿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

“你不知道?”她冷笑一声,“整个剧组都知道,你是冯导从外面找来的替身!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们害了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无助。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我真的不知道。”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一个……送盒饭的。”

她愣住了。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真诚,她眼里的敌意消退了一些。

“他失踪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低声说,“他说,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跟这部戏的投资有关。他要去查清楚。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一个秘密?

跟投资有关?

难道陈明的失踪,不是简单的玩消失,而是……被人害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剧组,这个名叫《风华录》的华丽袍子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李小冬,一个送盒饭的,是不是一脚踏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和苏晴的谈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开始留意剧组里的一切。

王老板,那个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投资人,几乎每天都来片场,但他不看拍戏,只盯着账本。

冯大昌,脾气依然火爆,但每次和王老板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还有剧组里的其他人,表面上和和气气,但私下里,三五成群,总在窃窃私语。

我成了他们议论的中心,一个活在陈明影子里的怪物。

我的戏份越来越多。

冯大昌似乎铁了心,要把所有陈明没拍完的近景和特写都补上。

在镜头前,我是深情款款的大侠“云飞扬”。

镜头一关,我就变回那个局促不安的李小冬。

苏晴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那么敌视我,但也没什么好脸色。

拍对手戏的时候,她公事公办,但偶尔,她会看着我的脸,失神很久。

我知道,她看的是另一张脸。

一天晚上,收工后,我回到我的休息拖车,准备卸妆。

一打开门,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烟味。

车里有人。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谁?”我厉声问。

黑暗中,一个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明哥,别紧张,是我。”

是剧组的灯光师,叫阿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很利索。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锁门了。

“这点小伎俩,难不倒我。”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明哥,不,我该叫你李先生吧?”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

“别误会,我没恶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这是陈明让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BP机。

九六年,这玩意儿可是稀罕货。

BP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只有四个字:

“小心王。”

小心王?

王老板?

“陈明……他联系你了?”我激动地抓住阿勇的胳膊。

“嘘!”阿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他没事,只是躲起来了。他信不过剧组里的任何人,除了我。”

“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阿勇叹了口气:“他发现,王德发……就是那个王老板,在利用这部电影洗钱。”

洗钱?

这个词我只在香港电影里听过。

“王德发在海外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黑钱,他把钱通过虚报制作成本的方式,投进《风华录》这个项目,等电影一上映,这笔钱就变成了合法的票房收入。”

我听得目瞪口呆。

“陈明无意中拿到了证据,王德发想杀人灭口,他只能先躲起来。”阿勇说,“他本来想直接报警,但他怕警察里有王德发的人,也怕连累苏晴。”

“所以……他让你来找我?”

“对。”阿勇点头,“他失踪后,剧组肯定会大乱,王德发会狗急跳墙。他没想到,冯大昌会找你这么个替身来稳住局面。现在,王德发以为你就是陈明,所以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他的手下肯定在盯着你。”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收工回酒店,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当时我还以为是粉丝,现在想来,一身冷汗。

“陈明需要时间,去联系一个他信得过的记者,把事情捅出去。”阿勇说,“在这之前,你需要继续扮演他,吸引王德法的注意力,保护苏晴,也保护你自己。”

我脑子乱成一团。

我只是个送盒饭的,我只想赚点快钱,怎么就卷进这种要命的事情里了?

“我……我干不了。”我声音发颤,“这太危险了。”

“你现在退出,才是最危险的。”阿勇的眼神很冷,“王德发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你觉得他会放过一个和他‘仇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他会以为你和陈明是一伙的。”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进退两难。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咬着牙问。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混蛋,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给我自己壮胆的办法。

阿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明说了,事成之后,他会分你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爸开一辈子快餐店,我送一辈子盒饭,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而且,”阿勇补充道,“你也不想看到苏晴出事,对吧?”

我想起苏晴那张倔强又无助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好,我干。”

从那天起,我的“演戏”,进入了第二阶段。

我不再仅仅是模仿陈明的外表和习惯。

我开始学着像他一样思考。

如果我是陈明,面对虎视眈眈的王德发,面对毫不知情的苏晴,我会怎么做?

我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入戏”。

在片场,我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李小冬。

我开始主动和冯大昌讨论剧本,甚至对某些场景提出我自己的看法。

冯大昌很惊讶,但他发现我的想法,竟然和陈明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看我的眼神,从单纯的利用,多了一丝欣赏。

我和苏晴的对手戏,也越来越有火花。

有一场戏,是我扮演的“云飞扬”身受重伤,她扮演的“师妹”为我疗伤。

按照剧本,我应该昏迷不醒。

但当苏晴的手抚上我的脸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颤抖。

我“昏迷”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了一滴泪。

冯大昌没喊“咔”。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苏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一刻,我们都不是在演戏。

她在我脸上,看到了陈明的影子。

而我,也从她眼中,读懂了她的担忧和恐惧。

“咔!”冯大昌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好!太好了!这段情绪,比陈明演的还好!”

收工后,苏晴在我的休息车门口等我。

“我们能聊聊吗?”她说。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片场外一个无人的角落。

“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我故作镇定。

“陈明的事。”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天那个灯光师阿勇,我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惊。

“他不是坏人。”我只能这么说。

“我知道。”苏晴说,“陈明在信里提过他。他告诉我,陈明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你是不是也在帮他?”

我看着她,无法再撒谎。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她很快就擦掉了。

“谢谢你。”她说,“但是,太危险了。王德发不是好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没必要为了我们,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我拿了钱的。”我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再说,我现在想跑也跑不掉了。”

她没笑,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以后,有任何事,你可以跟我说。”她说,“我们是一边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危险,也悄然而至。

一天,剧组在拍一场马戏。

我骑着一匹白马,在山坡上奔驰。

按照设计,我应该在山顶勒马停住。

但当我使劲拉缰绳的时候,却发现缰绳被人动了手脚,根本拉不住!

马受了惊,嘶鸣着,朝着悬崖边冲了过去。

全场人都吓傻了!

“跳!快跳!”冯大昌在山下声嘶力竭地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旁边猛地扑了过来,死死地抱住了马脖子。

是阿勇!

马被他这一下给带得偏了方向,擦着悬崖边冲了过去,最后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了下来。

我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阿勇也摔得不轻,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剧组的人都围了上来。

王德发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马旁边,检查了一下缰绳。

“怎么回事!场务呢!道具呢!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出问题!”他对着众人大发雷霆,像是在撇清关系。

冯大昌冲过来,检查我的伤势。

“没事吧?小冬?啊不,陈明?”他急得都叫错了名字。

我摇了摇头,惊魂未定。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

是王德发,他开始不耐烦了,他想试探我,甚至,想直接除掉我。

那天晚上,阿勇找到了我。

他的胳膊包扎着,脸色苍白。

“不能再等了。”他说,“王德发已经起疑心了。陈明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记者,就在三天后。”

“我们要做什么?”

“三天后,剧组会拍最后一场大夜戏,在黄浦江的一艘游轮上。”阿勇说,“到时候,王德发会把所有的账本和证据都带在身上,准备在交易完成后销毁。”

“陈明会和记者一起,扮成游客混上船。你的任务,就是在船上拖住王德发,给我们创造拿证据的时间。”

在游轮上,和他正面交锋?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我怎么拖住他?”

“用你的演技。”阿勇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天,你不是李小冬,也不是陈明的替身。你就是陈明。你要让他相信,你就是那个掌握了他所有秘密,随时准备和他同归于尽的陈明。”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变了个人。

我不再去想李小冬,不再去想那一百万。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看陈明的录像,模仿他最细微的表情。

我对着镜子,练习愤怒,练习蔑视,练习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苏晴每天都来找我,给我送吃的,陪我对戏。

她知道计划,她比我还紧张。

“你真的……可以吗?”她担忧地问。

“我不是可以,我是必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属于陈明的脸,眼神冰冷。

决战的那天晚上,黄浦江上起了雾。

游轮的灯光在雾气中显得迷离又诡异。

剧组包下了整艘船,拍电影的最后一场高潮戏——“云飞扬”和最终反派在船上对决。

戏里戏外,都是决战。

王德发果然来了,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寸步不离。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还主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明,好好演,这可是压轴戏。”他笑呵呵地说,但眼神像毒蛇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衣服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轮廓。

是枪。

拍摄开始了。

我和扮演反派的武打演员,在甲板上打得“难分难解”。

冯大昌在一旁,通过对讲机,紧张地指挥着。

苏晴站在不远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我一边应付着打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游客中搜索。

我看到了!

在人群的角落,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和一个背着相机包的男人,正在悄悄地向王德发的包厢靠近。

是陈明和记者!

就是现在!

我按照计划,在一次“打斗失误”中,猛地撞向了王德发。

“王老板!小心!”我大喊着,把他扑倒在地。

他的两个保镖立刻冲了上来,掏出了枪。

“别动!”

剧组的人都吓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别动!”我也大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抄起旁边一个道具花瓶,死死地抵在王德发的脖子上。

“让他们把枪放下!”我对那两个保监吼道。

“陈明!你疯了!”王德发又惊又怒。

“我没疯!”我死死地盯着他,用我练习了无数遍的,属于陈明的,那种疯狂又绝望的眼神,“王德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吗?洗钱,杀人!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真的以为,我就是陈明。

“你……你想干什么?”他声音发颤。

“把账本交出来!”我吼道。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他还想抵赖。

“别他妈跟我装蒜!”我把花瓶又抵紧了一点,“你以为我没留后手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一下,你那些证据,明天就会出现在所有报纸的头条!”

船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冯大昌和苏晴,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我看到陈明和记者,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王德发的包厢里退了出来,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成功了!

我的心头一松。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王德发的一个保镖,趁我不注意,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手里的花瓶被打掉。

王德发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跑。

“抓住他!”我大喊。

另一个保镖举起枪,对准了我。

“砰!”

一声枪响。

但中枪的不是我。

是苏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我的身前,用她的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戏服。

“苏晴!”我目眦欲裂,冲过去抱住她。

她看着我,嘴角流着血,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笑。

“李小冬……”她虚弱地说,“你演得……真好……”

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都断了线。

我回头,看着那个开枪的保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朝他扑了过去。

……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警笛声响彻了整个黄浦江。

王德发和他的手下被一网打尽。

陈明把他掌握的证据,全部交给了警方。

恒通影业洗钱案,震惊全国。

《风华录》剧组,就地解散。

那艘游轮上的血和混乱,成了我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噩梦。

苏晴没有死。

子弹打中了她的肩膀,离心脏只有几公分。

她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

我去看了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

“谢谢你。”她对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

我们沉默了很久。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回家,继续送盒饭吧。”我笑了笑。

“你不适合送盒饭。”她说,“你是个天生的演员。”

我摇了摇头。

那场大梦,我做够了。

陈明也来医院看了我。

他和我,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感觉很奇怪。

“这是给你的。”他递给我一张支票。

上面写着,一百万。

“我不能要。”我把它推了回去。

“这是你应得的。”他坚持,“你救了苏晴,也救了我。”

他把支票塞进我口袋,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说太多话。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回到了我的“老李记”快餐店。

我爸妈看见我,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我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给了我爸。

我爸拿着支票,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狂喜,而是老泪纵横。

“儿啊,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我没再送盒饭。

我爸用那笔钱,盘下了我们那条街上最大的一个门面,开了一家叫“小冬饭店”的酒楼。

我当了老板,每天在大堂里招呼客人,在后厨研究新菜。

生活回到了正轨,忙碌,踏实。

我再也没见过剧组里的那些人。

一年后,《风华录》的烂摊子,被另一家公司接手,补拍、剪辑,终于上映了。

电影火得一塌糊涂。

陈明凭借“云飞扬”这个角色,拿了好几个影帝,成了真正的巨星。

苏晴也彻底红了。

电影里,“云飞扬”的脸,一半是陈明,一半是我。

有时候,电视里在放,店里的客人会指着屏幕说:“咦,老板,这个大明星长得跟你真像!”

我总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张光鲜亮丽的脸孔下,藏着一个送盒饭的李小冬,和他那段荒唐又惊险的青春。

又过了几年,一个下着雨的傍晚。

店里快打烊了,一个戴着墨镜和帽子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说她想吃一碗阳春面。

我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碗。

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摘下墨镜。

是苏晴。

她比在电视上更瘦,也更美。

“面很好吃。”她说。

“谢谢。”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她说。

“恭喜。”我由衷地为她高兴,“是……陈明吗?”

她摇了摇头,笑了。

“不是,是个圈外人。”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关于她的新戏,关于我的饭店。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李小冬,”她说,“你知道吗,那天在船上,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分不清你到底是谁。”

“但现在,我知道了。”

“你是李小冬,独一无二的李小冬。”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很久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拎过滚烫的盒饭,曾经握过冰冷的道具剑,曾经沾过别人的血。

现在,它每天掂着炒勺,为南来北往的客人,做出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挺好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