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我给一个女演员写剧本,她看着看着,就拉上了窗帘

内地明星 1 0

那是一个烧着煤球的冬天,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股子呛人的灰蒙蒙里。

我叫陈言,一个写字的。

说好听点是编剧,说难听点,就是个码字的枪手,有时候连枪手都算不上,顶多算个糊墙的,哪儿缺了补哪儿。

那天,北影厂的王副导演找到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食堂角落,塞给我一根“大前门”。

“小陈,有个活儿,接不接?”

我吐了个烟圈,没接话。王胖子找我,能有好事?不是改别人改烂了的本子,就是临时救火,钱少事多。

他看我那德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苏老师,苏老师点名要你。”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了棉袄上,烫了个小洞。

苏老师,苏婉。

这两年红得发紫的女演员,海报贴满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从西单到王府井,每个电影院门口,都是她那张脸。

一张美得不那么“工农兵”的脸,带着点疏离,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忧郁。

“她?”我有点不敢信,“她认识我?”

“她看过你那个话剧本子,《告别》,前两年在青年剧院演过几场那个。”

《告别》是我自己压箱底的东西,没挣着一个子儿,还差点因为“情调不够积极”被毙了。

“她说,想让你给她写个本子,一个……关于女人的故事。”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我把烟掐了。

“什么价?”

“这个数。”王胖子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

五百。

在1982年,这不是个小数目。够我这单身汉混上大半年了。

“我得先见见她。”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

见面的地方是她家,在三里屯使馆区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那地方,普通人平时连边儿都很少沾。

王胖子把我领到门口就溜了,说他厂里还有会。

我一个人站在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前,心里有点打鼓。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的呢子大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应该是保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没什么热情。

“找苏老师?”

“是,我姓陈,约好的。”

我被领进客厅。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雪花膏味儿。

屋里很亮堂,地上铺着木地板,擦得锃亮。沙发是软的,米白色,上面扔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靠垫。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画。

这跟我那筒子楼里的小黑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然后,她就从里屋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很宽松的毛衣, V字领,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小片锁骨。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挽着。

比电影里,比海报上,显得更真实,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陈言?”她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点沙哑。

“是我,苏老师。”我赶紧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客气。”

她给我倒了杯水,是温的,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装着。

“王导应该跟你说了吧?”她在我对面坐下,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很放松。

“说了个大概。”

“我想拍一部真正属于女人的电影。”她说,眼睛看着我,“不是那种整天喊口号,或者只知道谈情说爱的女人。”

这话有点大。

在当时,银幕上的女性形象,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铁娘子,贤妻良母,或者……被改造好的“失足女青年”。

“什么样的女人?”我问,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

“一个……复杂的女人。”她想了想,“她可能看上去很柔弱,但骨子里比谁都硬。她可能为了生存做过一些错事,但她心里有自己的底线。她爱过,也被伤害过,但她最终依靠的是自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写剧本,这是在写她自己啊。

“这个想法……很大胆。”我实话实说。

“所以,我才找你。”她目光灼灼,“我看过你的《告别》,里面那个女主角,最后一把火把所有信都烧了,然后一个人去了南方。我喜欢那个结尾。”

我没说话。那个结尾,当初被好几个老前辈批评,说太“虚无”,太“个人主义”。

“你敢写吗?”她突然问我。

这个问题像个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我们都是那种,不愿意被塞进一个模子里的人。

“钱给够,什么都敢写。”我故意用一种混不吝的口气说。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

“钱不是问题。”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到太阳偏西。

她跟我讲了很多故事,有些是她听来的,有些是她看到的,还有一些,我怀疑就是她自己的经历,但她用“我有一个朋友”开了头。

我没带笔,也没带本子,就那么听着。

我发现她跟银幕上完全不一样。她很聪明,看问题非常尖锐,而且,她很孤独。

那种被一群人簇拥着,但没有一个人能说上话的孤独。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什么时候能看到初稿?”

“给我一个月。”

“好。”她点点头,“随时可以来找我,如果你需要……聊聊的话。”

回到我的小黑屋,那股子熟悉的煤烟味儿让我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我脱下呢子大衣,小心地挂起来,然后坐在桌子前,点了一根烟。

苏婉那张脸,她说过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一个复杂的女人。

这五个字,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没出过门。

我把苏婉讲的那些碎片,和我自己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东西,全都揉在了一起。

我写了一个叫“林晓”的女人。

她在一个小镇长大,为了进城,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到了城里,她不甘心当家庭主婦,偷偷去考了大学。后来,她跟丈夫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她开过小饭馆,倒腾过服装,被骗过,也骗过别人。她爱上过一个画家,最后却发现那个画家爱的只是她能给他带来的安逸生活。

故事的结尾,林晓没有再婚,也没有回到任何男人身边。她用自己攒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在一个下着雪的午后,她坐在书店的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喝着一杯热茶。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算不算“大胆”,但我知道,这是我想写的故事。

写完最后一稿,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有股隔夜饭菜的馊味。

我烧了锅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拿着那沓沉甸甸的稿纸,再次敲响了苏婉家的门。

还是那个保姆开的门。

她看我的眼神,比上次多了点惊讶,大概是没认出我这个“新人”。

苏婉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写完了?”

“嗯。”我把稿纸递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像等着审判的犯人。

她接过稿纸,很厚的一沓。

她没有马上看,而是又给我倒了杯水。

“吃饭了吗?”她问。

“没。”我老老实实回答。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给我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我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埋头就吃。

我吃面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翻开了稿纸。

客厅里很静,只有我吃面的声音,和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我抬起头,偷偷看她。

她看得非常专注,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坐在那儿,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写都写完了,是好是坏,也就这样了。大不了,稿子被退回来,五百块钱泡汤,我再回去给王胖子糊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稿纸,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赞赏,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亮晶晶的。

“陈言,”她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沙哑,“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喜欢就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看得我心里又开始发毛。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那天,外面没下雪,但天色阴沉沉的,跟我的稿纸一样灰。

她伸手,握住了窗帘的拉绳。

“唰——”

厚重的,天鹅绒质地的窗帘,被她一下子拉上了。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下沙发旁一盏小小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帘拉上了。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一室的昏黄。

我有点懵,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对剧本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要关起门来,跟我好好“理论理论”?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有点干。

“苏老师……”

我刚开口,她就转过身来,打断了我。

“别叫我苏老师。”她说。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苏婉。”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我走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也不敢动。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猎豹盯上的兔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地,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什么……沐浴露的味道。

“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把林晓写活了。”

“是你的故事好。”我小声说。

“不。”她摇摇头,“故事是死的,是你把它写活了。你写出了我心里想说,但一直说不出来的话。”

她的目光,像是有温度,烫得我脸上发烧。

“特别是最后,”她拿起稿子,翻到最后一页,“她开了一家书店,一个人,很平静。这个结尾,太好了。”

“我只是觉得,她那样一个女人,不会再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了。”

“是。”她轻声说,“她不会了。”

她把稿子放在腿上,沉默了。

屋里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

“陈言。”她又开口了。

“嗯?”

“你……结婚了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

“有对象吗?”

“……也、也没有。”我感觉自己像在接受审讯。

“为什么?”她追问。

“穷。”我自嘲地笑了笑,“写东西的,有几个不穷的?哪有姑娘愿意跟着受罪。”

这是实话。

前两年也谈过一个,人家姑娘是工厂里的播音员,长得挺水灵。一开始还好,听我说我是写剧本的,眼睛里都冒星星。

后来处了几个月,发现我兜里比脸还干净,稿费有一顿没一顿,住的还是大杂院里那破筒子楼,立马就跟我“告别”了。

“穷?”苏婉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我觉得你很富有。”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啊?”

“你有才华。”她说得斩钉截铁,“这个东西,比钱金贵多了。”

我没说话。

这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是恭维。

但从苏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手,因为常年写字,有点凉,还有些薄茧。

她的手,很暖,很软。

像一块温热的玉。

我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感觉,就像一股电流,从手背瞬间窜遍了全身。

我长这么大,二十好几了,除了我妈,还没被哪个女人这么……主动地碰过。

“你的手,很凉。”她说。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动不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用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像羽毛一样,在我心里挠来挠去。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陈言。”她凑近了一些,那股好闻的味道更浓了,“剧本,我非常满意。”

“那……那就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觉得,还可以更好。”

“哪……哪里?”

“有些地方,写得还是……太克制了。”她说,“比如,林晓和那个画家的感情戏。”

我心里一紧。

那段戏,我确实写得很收敛。

在那个年代,写得太露骨,是会出问题的。审查那一关就过不了。

“这个……尺度问题,你知道的。”我含糊地解释。

“我知道。”苏婉说,“我不是说要写那些……庸俗的东西。我是说,情感的深度。”

她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轻轻地搭在我的胳膊上。

“你写林晓看到画家背叛她的时候,她只是哭了一场,然后就走了。我觉得……不够。”

“那应该怎么样?”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她应该……更激烈一点。”苏婉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簇燃烧的火苗,“她应该冲上去,质问他,甚至……打他一巴掌。”

“然后呢?”

“然后,她会发现,质问和打骂,都没有用。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她这样。”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会感到一种彻底的绝望。不是对那个男人,而是对爱情本身。那种绝望之后,才是真正的重生。”

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是在讨论剧本。

她就像是林晓本人。

“我……我没经历过。”我老实说,“我不知道那种感觉。”

“我经历过。”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心里猛地一震。

“所以,”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请求,或者说,是一种……邀请,“你能不能……帮我把那种感觉,写出来?”

“我……我怎么帮你?”

她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向我凑过来。

她的脸,在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放大。

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她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我在哪儿,忘了我该做什么。

我只知道,有一个女人,一个美得像谜一样的女人,正在向我靠近。

然后,我的嘴唇上,感觉到了一丝柔软和温热。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蜻蜓点水。

带着一丝试探,和一丝……凉意。

或许是她的嘴唇凉,或许是我的心凉了半截,然后又被瞬间点燃。

我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

可能只有一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绝望之后的感觉。”她在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能……写出来吗?”

我能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我不再是我那个筒子楼里的穷编剧陈言了。

我成了苏婉的“御用编剧”,也成了她公寓里的常客。

我们不再聊剧本的大纲和结构。

我们聊的是细节,是情绪,是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有时候,为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们会争论一下午。

有时候,她会给我演。

她演林晓第一次进城,看到高楼大厦时的那种胆怯和向往。

她演林晓在夜市里,跟人讨价还价时的那种泼辣和精明。

她演林晓爱上那个画家时,那种奋不顾身的痴狂。

她也演……林晓发现自己被背叛时,那种从头到脚的冰冷。

每一次,她都演得那么真,那么投入。

仿佛她就是林晓,林晓就是她。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的观众。

我们讨论剧本的地方,不再是客厅的沙发。

有时候是在她家的阳台上,阳光很好,我们可以看到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子。

有时候是在厨房,她一边煲着汤,一边跟我说着话。汤的香气,和她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安逸。

更多的时候,是在她的书房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很多都是外文原版的,我看不懂。

书房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我们讨论的时候,她就坐椅子上,我就……坐在地毯上。

稿纸铺了一地。

我们会在稿纸上,用红笔划来划去。

“这里,林晓的情绪不对,她不应该哭,她应该笑,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这里,她见到那个画家的新欢时,不应该躲开,她应该走上去,跟那个女孩说,‘你很漂亮,但他配不上你’。”

“陈言,你是个男人,你不懂女人。女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反而会生出一种……毒辣的清醒。”

她教我,怎么去理解一个女人。

用她的方式。

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突然沉默下来。

然后,她会伸手,像那天一样,握住我的手。

或者,她会靠过来,把头轻轻地枕在我的肩膀上。

“让我靠一会儿,”她会这么说,“我累了。”

她的头发,有很好闻的味道。

我的身体,会瞬间僵硬。

然后,又一点一点,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编剧和演员的范畴。

但我不敢去想,这到底算什么。

我怕一想,这个梦就醒了。

我只是贪恋着这种感觉。

贪恋着她身上的香味,贪恋着她手心的温度,贪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我成了一个最矛盾的人。

一方面,我希望这个剧本,永远都不要写完。

这样,我就有理由,一直待在她身边。

另一方面,我又拼了命地,想把它写好。

因为我知道,这个剧本,是连接我和她之间唯一的纽带。

剧本的修改,比我想象的要慢得多。

我们像两个最挑剔的工匠,一点一点地,打磨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这期间,王胖子来催过我两次。

“小陈,怎么样了?厂里可都等着呢。”

“快了,快了。”我只能这么敷衍他。

我怎么跟他说?

说我和苏婉,每天关在屋子里,讨论的不是剧本,是人生,是爱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

说我们把一个虚构的故事,过成了真实的日子?

那段时间,北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苏婉的风言风语。

说她耍大牌,一个剧本磨磨蹭蹭快半年了,还没定稿。

说她跟北影厂的某个领导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敢这么“作”。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私生活混乱。

这些话,我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

她只是……太认真了。

她想拍一部能留得下来的作品,一部对得起自己的作品。

为了这个,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有一次,我在她家,又听到了她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制片方的人争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说了,这个本子,必须由陈言来写。换任何一个名家,我都不演。”

“……钱的问题,我可以自己想办法。但是,内容,一个字都不能改。”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她。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微微地颤抖着。

“他们不懂。”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们只想赚钱,他们不懂这个故事对我有多重要。”

“我懂。”我说。

我紧紧地抱着她。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怕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我只想保护这个女人,保护她那份,比金子还珍贵的较真。

“苏婉,”我叫她的名字,“别怕,有我呢。”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个月,剧本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稿。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我和她的心血。

我们给它取了个新名字,不叫《林晓》,叫《独行》。

一个女人,在世上独行的故事。

交稿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们没有待在屋里,而是去了颐和园。

那是秋天,昆明湖的湖水,蓝得像一块宝石。西山的红叶,层林尽染。

我们在长廊上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剧本完成了,意味着,我们之间那条唯一的纽带,也快要断了。

我这个“御用编剧”的使命,结束了。

“电影……什么时候开拍?”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

“下个月。”她说。

“那……恭喜你。”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陈言,电影拍完,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愣了一下,“继续写呗。还能干嘛。”

“留下来,好不好?”她突然说。

“留下来?”

“嗯。”她看着我的眼睛,“留在我身边。以后,我的所有本子,都由你来写。”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陈言,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诚和期待的脸。

我还能说什么?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敲出来的。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故事的结局。

一个穷编JETZT,爱上了一个女明星。而那个女明星,也恰好看懂了他文字里的灵魂。

多么完美的,童话一样的故事。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童话。

《独行》开拍了。

苏婉成了最忙的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去片场,有时候,一个镜头要拍几十遍,深夜才能收工。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都能见到她了。

我们见面的地方,从她那间安静的公寓,换成了嘈杂的片场。

我去看过她几次。

她穿着戏服,化着浓妆,在镜头前,说着我写的那些台词。

她还是林晓。

但她不再是我的林晓了。

她属于聚光灯,属于导演,属于那些围着她打转的工作人员。

每次,她看到我,都会很高兴地朝我招手。

“陈言,你来啦!”

然后,她会拉着我,给我介绍。

“这是我们电影的编剧,陈言。才子!”

那些人,导演,摄影,美工,都会用一种好奇又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背后,藏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那个“被苏婉包养的小白脸”。

我浑身不自在。

我跟她说,以后别在片场那么叫我。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就是我们的编剧啊,这是事实。”

我没法跟她解释。

她不懂。

她活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太久了。

她不懂一个穷书生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第一次争吵。

起因是一场戏。

那场戏,是林晓在生意失败,身无分文之后,为了给孩子治病,不得不去求她的前夫。

前夫给了她一笔钱,但条件是,要她陪他一晚。

剧本里,我写的是,林晓拿了钱,转身就走了。

她把那叠钱,狠狠地摔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我觉得,这才是林晓。

她有她的底线,有她的傲骨。

但是,导演不同意。

导演是个拍惯了商业片的老手,他觉得,这样不够“戏剧性”。

“观众想看什么?想看冲突!想看刺激!”他在片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喊,“她应该留下!她心里恨,但她没办法!这种挣扎,才有戏味!”

我不同意。

“这不是林晓!你这是在侮辱这个角色!”

“我侮辱?小同志,你懂不懂电影啊?电影是拍给大众看的,不是给你自己看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向苏婉,希望她能站出来,帮我说句话。

毕竟,这个人物,是我们俩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比谁都清楚,林晓的灵魂是什么。

可是,苏婉沉默了。

她只是皱着眉,看着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她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陈言,你别激动。”她小声说,“刘导也是为了电影好。我们……再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看着她,觉得无比陌生,“你难道也觉得,他说的对?”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没有折中!”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是,或不是!黑,或白!在林晓的世界里,没有灰色!”

我的声音,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言……”她拉着我的胳膊,“你别这样,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我甩开她的手,“我不在乎!”

“苏婉,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故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我不欢而散。

我一个人,从京郊的片场,走了几十里路,回到城里。

回到我那间,充满煤烟味的小屋。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因为潮湿,有一块黄色的霉斑,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我懂她。

我以为我们是同类。

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是大明星苏婉。

她要考虑票房,要考虑人际关系,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而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我唯一拥有的,就是那点不值钱的,所谓的“坚持”。

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过了两天,苏婉来找我了。

她敲开我那扇破木门的时候,我正在喝酒。

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

她看着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不然呢?”我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苏老师这样的大明星,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故意叫她“苏老师”。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言,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笑了,“我一直都是这样。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她走过来,想夺我手里的酒瓶。

我没让。

“你喝多了。”

“我没多!”我看着她,“我清醒得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苏婉,我问你,那个本子,你是不是打算按那个胖子导演说的改?”

她沉默了。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改,你随便改。那是你的电影,跟我没关系了。”

“陈言!”她终于也生气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电影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团队的事!我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平衡?”我冷笑,“说白了,不就是妥协吗?为了钱,为了票房,把我们当初的心血,拿去喂狗?”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

我的脸,火辣辣的疼。

她打的。

她的手,在发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你混蛋。”她哭着说。

我看着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碎掉了。

疼。

比脸上还疼。

“是,我混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个活儿。我不该认识你。”

她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手里的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我想过去抱抱她。

可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河。

一条我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她哭累了,就在我那张又小又硬的单人床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上了被子。

然后,我坐在桌子前,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睡着了的她,没有了白天的光环,也没有了争吵时的凌厉。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她想拍一个复杂的女人。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光,现在去哪儿了?

是被那个叫“电影”的怪兽,吃掉了吗?

还是被我,亲手给掐灭了?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没睡。

我就那么坐着,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我……”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我没等她说完,就拿着暖水瓶出去了。

大杂院的清晨,很热闹。

邻居们生炉子,倒尿盆,孩子们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我的世界。

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无奈。

我提着热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叠我那床乱糟糟的被子。

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

“我走了。”她说。

“嗯。”

“剧本的事……”

“按你的意思办吧。”我打断她,“你是主演,你说了算。”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陈言,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

是我太天真了。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一声,一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