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红磡世界殡仪馆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有人穿着西装,有人套着卫衣,还有人干脆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豆浆。没人抱怨,也没人插队,像是等着领一张旧时代的退场券。
280名警察,三层安检,人脸识别闸机“嘀”一声,像给每个人盖戳:今天来送的是向华炎,不是别人。便衣混在人群里,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眼睛却盯着花圈上的缎带——他们也在认人,看看哪家大佬、哪级政要、哪房姨太,到底买不买这份账。
花圈摆了三千多个,把殡仪馆外的篮球场堆成一片白红森林。最显眼的是内地某省政协的挽联,四字一句,工整得像政府工作报告。可真正让人多看两眼的,是陈惠敏带来的37个弟子,齐刷刷黑西装、白手套,鞠躬一次,抬头时眼圈全红。老陈自己拄着拐杖,嘴里嘟囔:“炎哥当年说,出来混,迟早要还,可他还的是人情。”
人情账簿一翻,向家兄弟那条线最清楚。向华强拍电影被勒索,向华炎一个电话,对方老板第二天请剧组喝早茶,加奶茶的钱都算他头上。浅水湾那栋过亿豪宅,产权写弟弟名字,一住就是二十年,两家人年夜饭一张圆桌,孩子叫大伯叫得比亲爹还顺。外人眼里是江湖,他们眼里是家规:肉可以烂在锅里,汤不能洒到外面。
账簿再往后,北角整排商厦、澳门贵宾厅、新界北旧改,层层离岸公司套娃,最后抖出来——200亿港元打底。数字冷冰冰,可数字背后是老派人相信的“三样硬通货:地段、牌照、人情”。向华炎把这三样玩成闭环:地产收租、赌场抽水、电影造梦,再拿梦去换更贵的地。循环到他这代,刚好把刀口卷进袖口,亮出来的是劳力士和慈善支票。
支票里最薄的一张,600万,捐给青少年辅导基金,没留名。基金会的职员只记得一位“向先生”戴着鸭舌帽,用钢笔填表,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那天他多坐半小时,看操场上的孩子打球,临走说一句:“别学我,学踢球。”后来有人认出帽檐下的刀疤,才对上号。
葬礼上,那群孩子没来,来的是他们的“学长”——何猷亨、长实高管、前立法会议员助理。名片收了一箩筐,没人敢当场交换微信,怕截图外流。最妙的是澳门赌王家派来的不是长辈,而是小辈,意思点到为止:老一代的局,下一代接着打,但换玩法。江湖升级成董事会,会议室里不供关公,供的是PPT。
向华炎最后一天,香港的天是雾霾蓝,像老电影底片。5872人打卡进场,刷身份证时“嘀”一声,像给旧时代补最后一格胶片。有人离场时嘀咕:“以后怕是没这么大阵仗了。”旁边立马接一句:“也不需要有。”说完两人各自钻进地铁,一个回中环写字楼,一个回旺角茶餐厅,轨迹交错,不再回头。
新义安的招牌还在,只是换成安保公司,员工穿制服、缴强积金,年营收15亿,靠物流和演唱会维生。龙头棍锁在保险柜,密码只有向华强和律师知道。棍是钝了,可它还立着,像一盏熄了火的灯,灯罩上写着:别崇拜火,记得光。
香港人常说“江湖再见”,这次是真的再见。以后再提起向华炎,大概就像提起天星码头、皇后码头、利舞台——地标拆了,故事还在,只是不再有人凌晨四点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