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真远行

港台明星 1 0

消息是猝不及防撞进眼帘的——那个我们童年时代称之为“陈真”的人,走了。新闻里说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病因是突发的心肌梗死。享年七十七岁。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大号是中华》那熟悉的旋律,眼前却有些模糊。不是悲伤,更像是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里的光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们的童年,是港剧风靡大陆的伊始。一到了傍晚,整个村子的魂魄仿佛都被那台小小的、闪着雪花的黑白电视机勾了去。当《大侠霍元甲》的片头曲响起,所有的喧闹都会安静下来。而陈真的出场,永远是最高潮的部分。他穿着那身挺括的中山装,眉宇间锁着家国忧愤,动作却利落得像一道闪电。我最忘不了的,便是他飞奔出武馆,纵身一跃,双腿在空中连环踢出的画面。那一脚,仿佛踢碎的不只是戏里的“东亚病夫”牌匾,更像是踢开了我们懵懂世界里一扇关于“尊严”与“反抗”的窗。

我的邻居哥哥,便是这狂热最直接的证明。他着了魔似的,天天钻进村外的小树林,把那些碗口粗的树干当作日本浪人,拳打脚踢,直打得树皮脱落,他自己也常常鼻青脸肿。后来,他当真退了学,去当了兵,成了一名武警。陈真于我们,哪里仅仅是一个电视角色?他是一粒火种,点燃了少年胸中最早的家国意气,那套中山装包裹着的,是我们对英雄最初、也最纯粹的想象。

后来我们知道了,扮演者叫梁小龙,是香港演艺圈“四小龙”之一。再后来在周星驰的《功夫》里,我们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他——秃顶,穿着汗衫拖鞋,眼神惫懒又深不可测的火云邪神。他武功依然了得,那句“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成了新的经典。我们笑着,赞叹着,心里却明白,那个让我们热血沸腾的中山装陈真,已经被时光妥帖地收进了记忆的檀木匣子里。

直到他的社交账号在他离世后,依然按照既定的节奏,更新了一条视频。文案是他留下的话:“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就当我到很远的地方拍电影去了。” 看到这句,我心头那点恍惚的惆怅,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这多么像他,或者说,多么像我们记忆里那个江湖儿女的做派——不喜凄凄切切的告别,只用一场洒脱的远行,给所有惦念一个诗意的交代。

也正是这句告别,让我蓦然惊觉,我们这一代人舍不得的,哪里仅仅是荧幕上的陈真,或是演员梁小龙呢?我们舍不得的,是村头树下挤在一起看电视的夏夜;是学着电视剧主题曲胡乱哼唱的自己;是邻居哥哥那认真又笨拙的拳脚,以及他身后那片“伤痕累累”却生机勃勃的小树林。陈真,是我们那一段青春岁月的标志性图腾。他的离去,像一个郑重的句号,提醒我们,承载着这一切记忆的时代背景板,正在不可逆转地缓缓落幕。

他的一生,戏里戏外,倒也真像一部侠客电影。银幕上,他从民族英雄陈真演到亦正亦邪的火云邪神,刚烈与不羁并存。银幕下,他因一句“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的真情流露而遭际坎坷,却始终未曾折腰,骨气铮铮。如今,曲终人散,他给自己安排的谢幕词,仍是“拍电影去了”。这份通透与潇洒,倒让我那些关于衰老与失去的感慨,显得有些滞重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跑十几里路去追剧的乡村。我关掉网页,那首“孩子,这是你的家……”的旋律却在心里无声地循环起来。陈真走了,带着他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去往一个很远很远的片场。而我们这一代人,被他的故事启蒙过、激励过的童年,也随之正式封存。我们不是老了,我们只是把最鲜衣怒马的一段时光,永远地寄存在了那个黑白荧屏的世界里,与陈真,也与当年的自己,在一起。侠影已远,江湖永在,这或许便是记忆最深情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