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锈与静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江水是黄的,天也是黄的。
李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颜色。
浑浊,压抑,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
那时候他二十岁,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上扛沙袋。
腿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被一根顺水冲下来的房梁木给划的。
十五年过去了。
如今是二零一三年的秋天,江水早就恢复了平静,安安分分地在几公里外的江堤下流淌。
李涛的日子,也跟这江水一样,不起什么波澜。
他在镇子上一条老街的拐角,开了个小小的家电维修铺。
铺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涛涛家电维修”。
“涛涛”是他的小名。
牌子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跟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倒是很配。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等待修理或者已经被主人放弃的旧家电。
电饭锅,电风扇,收音机,还有几台笨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松香、机油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李涛喜欢这个味道。
它闻起来像生活本来的样子,有点呛人,但很实在。
“老李,今天又是阴天,你那腿怎么样?”
隔壁卖早点的王婶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热气腾腾。
李涛正埋头跟一个接触不良的电饭锅较劲,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没事,王婶,老毛病了,习惯了。”
他说着,捶了捶自己的右腿。
那道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的小腿肚上,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胀。
这是九八年留下的纪念,比任何奖章都刻骨铭心。
王婶把豆浆放在他手边的旧报纸上。
“趁热喝,你老婆孩子都去市里了,一个人别对付。”
“哎,谢了王婶。”
李涛擦了擦手,端起那碗温热的豆浆。
妻子王娟带着上初中的儿子李小山,去市里参加一个什么奥数比赛的考前辅导班,要明天才回来。
铺子里就他一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播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曲。
李涛喝了口豆浆,甜的,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拿起螺丝刀,继续跟那个电饭锅战斗。
这活儿其实挣不了几个钱,镇上的人但凡有点条件的,家电坏了都直接买新的。
会拿到他这里来的,大多是些舍不得花钱的老街坊,或者是在附近工地上打工的外地人。
修一个电饭锅,收个十块二十块。
有时候碰上实在困难的,他摆摆手,也就算了。
王娟没少为这事跟他吵。
“李涛,你当你是开善堂的?儿子补课费多贵你不知道?你那条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睡不着,你不想着多挣点钱去大医院看看?”
每次王娟这么说,李涛就只是闷头抽烟,不说话。
他知道妻子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个小铺子,是他们全部的指望。
儿子的学费,一家人的吃穿,都从这些叮叮当当的零件里来。
他不是不想多挣钱,只是……他看着那些跟他一样,为了几块钱跟生活较劲的人,狠不下那个心。
就像他狠不下心扔掉铺子里任何一个还有可能修好的零件一样。
下午,天色更阴沉了。
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李涛只好拉亮了头顶那盏昏黄的节能灯。
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台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
“小李师傅,麻烦你给看看,我这老伙计,又不响了。”
李涛认得她,是住在街尾的张奶奶,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这台收音机,是她唯一的伴儿。
“张奶奶,您坐,我给您瞅瞅。”
李涛搬过一个小板凳,扶着老人坐下。
他接过收音机,熟练地拆开后盖。
里面的线路已经老化得不行了,好几个焊点都虚了。
这是个细致活儿,得花不少功夫。
他没说话,点上酒精灯,拿起焊锡丝,一点一点地重新焊接。
张奶奶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小李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感激。
“我这老婆子,就指着它听听戏,解解闷了。”
李涛笑了笑。
“您放心,保证给您修得跟新的一样。”
焊点补好了,他又找了根新的天线换上。
打开开关,一阵沙沙声后,清晰的京剧唱腔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张奶奶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响了!响了!小李师傅,多少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裹得紧紧的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零零散散的毛票。
李涛看着那几张被摩挲得发软的钞票,心里微微一酸。
他关掉收音机,把它擦拭干净,递到老人手里。
“张奶奶,不要钱。”
他说。
“这回收音机是我自己想听戏了,拿您这个过过瘾,不收钱。”
张奶奶愣住了,非要给。
李涛把钱推回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再给钱,下次再坏我可不给您修了啊。”
好说歹说,才把老人劝走。
看着张奶奶抱着收音机,心满意足地走远,李涛心里觉得挺踏实。
他觉得,能用自己的手艺让别人高兴一下,比挣多少钱都舒坦。
天,终于还是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在门口的塑料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街上没什么人了。
李涛收拾了一下工具,准备提前关门。
腿上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花油,倒在手心,用力地揉搓着那道狰狞的伤疤。
冰凉的药油很快就带来了火辣辣的灼热感,暂时压过了那股酸胀。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黄色的夏天。
滔天的洪水,人们绝望的哭喊,还有……还有那双紧紧抓住他的、冰冷的小手。
他记得那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一截漂在水里的木头,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充满了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光。
他当时已经快没力气了,在水里泡了两天两夜,全靠一股气撑着。
可看到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想,就把手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了她,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救援队的冲锋舟上推。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也不记得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记得,自己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过去。
醒来后,腿上就多了这道疤。
这十五年,他很少跟人提起这件事。
连王娟都只是大概知道他是在抗洪的时候受的伤。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那时候,在江堤上,在洪水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就永远留在了那片黄色的水里。
他活下来了,还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有口饭吃,已经很知足了。
那段记忆,就像铺子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旧电视,他偶尔会看一眼,但从没想过要再把它打开。
雨越下越大。
收音机里,甜腻的流行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一个沉稳的男声,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近日,著名青年影星林舒然在其最新电影发布会上,突然宣布将暂时息影,并投入全部精力,寻找十五年前在九八年特大洪水中救她一命的恩人……”
李涛夹着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舒然小姐含泪表示,当年她年仅八岁,在洪水中与家人失散,抱着一根木头在水中漂浮了两天,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位不知名的年轻叔叔救了她,并把身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给了她。这位叔叔的右小腿上,有一道被木头划伤的、很长的伤疤……”
烟头上的火星,烫到了李涛的手指。
他猛地一颤,烟掉在了地上。
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据悉,林舒然小姐已联合多家媒体和网络平台,发起名为‘寻找九八年的救命恩人’的大型寻人活动,并承诺将以千万元重金酬谢……”
千万元……
李涛看着自己满是机油和老茧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那条正在隐隐作痛的伤疤。
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天,比九八年的那个夏天,还要让人心慌。
第二章:风暴眼
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把湿漉漉的老街照得亮堂堂的。
李涛像往常一样,早早开了铺子。
但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收音机里那个叫林舒然的女明星,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还有那个“千万元”的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不会这么巧吧?
天底下在洪水里救人、腿上有疤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他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专心修理一台嗡嗡作响的电风扇。
可他发现,今天的世界,有点不一样了。
街坊邻居路过他铺子门口,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探究和神秘。
“老李,看新闻了吗?”
卖水果的刘哥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李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新闻?我这儿天天听戏。”
“嗨,还装!”
刘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就那个大明星林舒然,找救命恩人那个!千万元啊!啧啧,腿上有疤,九八年洪水……老李,我怎么听着,说的就是你呢?”
李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刘哥,你可别拿我开涮了。我哪有那个命。”
“嘿,这可说不准。”
刘哥不依不饶,“你当年抗洪英雄的事,咱们老街坊谁不知道?要不,你去试试?”
李涛没再接话,只是埋头拧着螺丝。
可他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一整天,来他铺子里的人,有一半不是来修东西的,是来“求证”的。
大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
羡慕,嫉妒,好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李涛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关在笼子里,供人指指点点。
他索性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假装里面没人。
傍晚,王娟和儿子李小山回来了。
李小山一进门,就兴奋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爸!你火了!你上热搜了!”
李涛皱了皱眉。
“什么火了热搜的,不好好说话。”
“就是那个大明星林舒然!全班同学都在说!他们说网上有人把你当年在抗洪抢险队里的照片都扒出来了!说你就是那个英雄!”
李小山举着他那个小小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正是一个热门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醒目:《惊天大瓜!国民女神林舒然的救命恩人疑似曝光!一个隐姓埋名十五年的平民英雄!》
帖子里,把他当年的情况说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还有一张他二十岁时穿着迷彩背心、站在大堤上的黑白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他。
照片旁边,就是林舒然在发布会上梨花带雨的特写。
李涛看着那张照片,一阵恍惚。
那时候的自己,年轻,黝黑,眼神里有光。
王娟也凑了过来,她一把抢过手机,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帖子,特别是“千万元重金酬谢”那几个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晚饭的时候,气氛很奇怪。
李小山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嘴里不停地说着“英雄”、“大明星”。
王娟则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李涛夹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李涛看不懂的光。
李涛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他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他起身想回铺子里待着。
“站住。”
王娟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老李,这事……是真的吗?”
李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
王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李涛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你快跟他们联系啊!那可是……那可是一千万啊!”
一千万。
这个数字从王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滚烫的温度。
李涛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年,王娟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这个家,也确实需要钱。
儿子的教育,他这条废腿的治疗,还有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墙皮都开始脱落的老房子。
可……
“这钱,我不能要。”
李涛轻轻地,但很坚定地说。
王娟脸上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李涛,声音陡然拔高。
“为什么不能要?!李涛你是不是傻了?这是你应得的!你当年为了救人,差点连命都丢了,落下这一身毛病!现在人家找上门来报恩,你还往外推?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儿子?”
“我……”
李涛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怎么跟妻子解释,在他心里,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是干净的,纯粹的。
他救那个小女孩,不是为了十五年后的今天,让她用一千万来“买断”这份恩情。
他不想让那段记忆,沾上铜臭味。
“爸,妈说得对啊!”
李-小山也插嘴道,“那可是林舒然!我的天,你要是成了她的恩人,我在学校里得多有面子啊!到时候让她给我签个名,不,签一百个名!”
儿子的童言无忌,像一根针,扎在李涛心上。
他看着妻子和儿子,一个眼里是钱,一个眼里是虚荣。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个小小的家,成了风暴的中心。
而他,就是那个风暴眼。
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只有他还停在原地,固执地想守住那片刻的宁静。
“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李涛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维修铺。
他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将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铺子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味让他稍微感到了一点心安。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一口。
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他想不提,就能不提的。
风暴,已经来了。
第三章:聚光灯下的标本
李涛想守住的宁静,在第二天早上被彻底撕碎了。
天刚蒙蒙亮,他的维修铺门口就被人堵住了。
不是街坊邻居,而是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陌生人。
闪光灯像密集的雨点一样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李师傅!请问您就是林舒然小姐要找的恩人吗?”
“您对千万元的酬金有什么看法?您会接受吗?”
“十五年了,您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林舒然小姐?是刻意隐瞒吗?”
一个个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李涛被这阵仗吓蒙了。
他下意识地想退回铺子里,但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就像一个被猎人围住的动物,惊慌,无助。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人群被分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统一黑色T恤的年轻人。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真情感动》栏目组的导演,我姓张。”
男人熟练地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一把搂住李涛的肩膀,姿态亲热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大家不要急,我们节目组已经和李师傅取得了联系。关于李师傅和林舒然小姐重逢的故事,我们将会在我们的节目里,为大家独家呈现。”
李涛想挣开他的手,却被对方箍得更紧了。
张导凑到他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说:“李师傅,配合一下。这对你,对我们,都好。”
李涛看着张导那张堆满笑容却毫无温度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个道具。
一个即将被精心包装、然后展出给所有人看的……标本。
接下来的几天,李涛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
张导的团队,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占领”了他家。
他们在他的维修铺里架设了轨道和灯光,把他那些宝贝零件当成背景板。
他们指挥着李涛,让他“自然”地坐在工作台前,做出修理东西的样子。
“李师傅,眼神再忧郁一点!对,想想当年的洪水,想想你这条腿!”
张导拿着一个扩音喇"喂喂"地喊着。
“情绪!我要的是情绪!观众喜欢看这个!”
李涛捏着手里的螺丝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人操控着。
他们甚至还找来一些群演,假扮成邻居,围在他的铺子门口,对着镜头交口称赞他的“高风亮节”。
王娟和李小山,也被卷了进来。
节目组给王娟化了妆,让她穿上新买的衣服,坐在镜头前,讲述她和李涛这些年的“含辛茹苦”。
王娟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在张导“一千万”的反复暗示和“这是在帮你老公争取最大利益”的循循善诱下,她渐渐入戏了。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生活的艰难,李涛腿伤的痛苦,以及她作为妻子的辛酸。
李涛在隔壁房间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虽然清贫,但有苦也有乐。
王娟虽然爱唠叨,但晚上总会记得给他用热水烫脚。
日子是粗糙的,但也是温暖的。
可在镜头里,一切都被简化成了一个“苦情英雄”的模板故事。
李小山最高兴。
节目组送了他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还答应让他去电视台和林舒然合影。
他每天在同学面前炫耀,俨然成了一个小名人。
看着妻子和儿子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狂欢里,李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节目组提出的“情景再现”。
他们要去当年的江堤上,让李涛“还原”救人的场景。
“李师傅,你放心,我们都安排好了。”
张导拍着胸脯保证,“找了个小演员,跟当年的小舒然差不多大。到时候你就抱着她,从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镜头从低角度往上推,特别有冲击力!”
“我不去。”
李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师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合同都签了。”
前几天,在王娟的软磨硬泡和张导的连哄带骗下,李涛稀里糊涂地在一份文件上按了手印。
他当时头昏脑涨,根本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我说了,我不去。”
李涛重复了一遍。
“那段记忆,是我的。不是拿来给你们演戏的。”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那些冰冷的机器和忙碌的人群。
“你们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戏台子吗?”
“我告诉你们,我不是演员。”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锤子,一步步走到那台正对着他的摄像机前。
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王娟想上来拉他,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涛举起了锤子。
他看着镜头里,那个被灯光照得脸色惨白、眼神倔强的自己。
他想,去他妈的英雄。
去他妈的一千万。
他只想做回那个修电器的李涛。
“老李!你疯了!”
王娟尖叫起来。
张导也脸色大变,冲过来想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锤子重重地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昂贵的摄像机镜头,碎裂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第四章:十五年的回响
砸了摄像机,并没有换来清净。
反而像捅了马蜂窝。
张导的脸黑得像锅底,指着李涛的鼻子骂他“不识抬举”、“忘恩负负义”。
王娟哭得瘫倒在地,嘴里念叨着“一千万没了”、“这个家完了”。
李小山吓得躲在墙角,看着父亲的眼神,充满了陌生和恐惧。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还是林舒然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才暂时平息了这场风波。
电话里,那个声音干练的女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通知李涛,林舒然小姐希望能在电视台的节目录制现场,与他正式见面。
“李师傅,我希望你明白,这不仅是舒然的心愿,也是一次面向全国观众的公开活动。你的任何不当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对舒然小姐善意地拒绝和侮-辱。”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李涛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场名为“报恩”的大戏,他已经被强行推上了舞台,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好,我去。”
他答应了。
去电视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节目组派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来接他。
车子驶出老旧的小镇,开上宽阔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象飞速变换。
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狭窄的街道变成了川流不息的钢铁洪流。
李涛看着窗外那个陌生而繁华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一个迷路的人。
王娟和小山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路上,王娟一言不发,还在生他的气。
李小山则兴奋地看着窗外,对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充满了好奇。
电视台在一栋宏伟的玻璃幕墙大楼里。
李涛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迷宫一样复杂的走廊,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演播厅。
数不清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舞台中央。
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九八年洪水的资料画面,和林舒然各种光彩照人的剧照。
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手里举着林舒然的灯牌和海报。
李涛被安排在后台的一个小化妆间里。
化妆师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扑粉,又试图用发胶把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弄得整齐一些。
李涛闻着那股刺鼻的香水味,觉得一阵恶心。
他推开化妆师的手。
“就这样吧。”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节目组准备的新夹克,脸色却灰败不堪的自己,感到一阵荒谬。
节目录制开始了。
在激昂的音乐和主持人煽情的介绍中,林舒然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缓缓走上舞台。
聚光灯下,她美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她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经过专业训练的嗓音,向全国观众讲述那个十五年前的故事。
讲她如何在洪水中挣扎,如何感到绝望。
讲那个不知名的叔叔如何出现,如何把最后半块饼干塞到她手里。
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台下的观众,很多都掏出了纸巾。
李涛在后台的监视器里看着,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感觉,林舒然讲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英雄是伟大的,女孩是可怜的,一切都符合剧本的要求。
而他记忆中那个浑身泥浆、狼狈不堪的自己,和那个眼神倔强、死死抓住木头的小女孩,却被抹去了。
“今天,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位英雄!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李涛先生!”
主持人的声音高亢。
舞台的门打开,一束追光打在李涛身上。
他眯着眼,迈着那条有些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舞台。
掌声雷动。
林舒然泪眼婆娑地向他走来,她的身后,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巨大的、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李涛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场大戏,最高潮的部分。
林舒然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李涛看着她。
十五年了,当年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
可他从她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了。
“叔叔,这些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林舒然说着,转身,一把揭开了那个巨大的红布。
红布下,是一张同样巨大的支票模型。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赠:李涛先生”
“金额:壹仟万圆整”
全场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那张支票上。
闪光灯疯狂闪烁,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演播厅的屋顶。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李涛嘴边,激动地问:“李师傅!此时此刻,您有什么想说的?”
李涛看着那张巨大的支票,看着林舒然那张期待的、含泪的笑脸,看着台下无数双狂热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绑在祭台上的祭品。
十五年前的回响,在这一刻,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喧嚣。
而他,快要被这喧嚣,吞没了。
第五章:一块饼干的重量
整个演播厅,都在等待。
等待英雄接受酬谢,等待一个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李涛的目光,从那张巨大的支票上移开,落在了林舒然的脸上。
他沉默着,没有去接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渐渐稀落下来,人们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张导在台下,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给主持人使眼色。
主持人脸上职业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把话筒又往李涛嘴边递了递。
“李师傅?您太激动了是吗?我们都能理解,我们都能理解。”
李涛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林舒然走去。
他的腿有些跛,在光滑的舞台上走得不太稳,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过去,给林舒然一个感激的拥抱。
林舒然也张开了双臂,脸上带着准备好的、感动的泪水。
然而,李涛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去拥抱她。
他只是伸出手,从主持人僵硬的手里,拿过了那支话筒。
“嘶——”
话筒靠近嘴边,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这声音,像一道划破寂静的闪电。
整个演播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不合身的新夹克、看起来和这个华丽舞台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身上。
李涛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不洪亮,甚至带着点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叫李涛,是个修家电的。”
他开了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LED大屏幕。
上面正定格着一张他年轻时站在堤坝上的照片。
“九八年的时候,我跟很多人一样,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在洪水里,救人的不止我一个,有穿军装的,也有没穿军装的。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舒然身上。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那双眼睛。”
林舒然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也记得那半块压缩饼干。”
李涛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块饼干,是我给出去的,不是借出去的。”
“救你,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我应该那么做。不是为了十五年后,让你站在这里,还给我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那张巨大的支票模型。
“我的报恩,十五年前,我就已经收到了。”
“那就是,你当时,还喘着气。”
说完这几句话,他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一下子就顺了。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舒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凝固了。
她看着李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张导在台下,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完美的“感动大戏”,彻底演砸了。
李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拿着话筒,继续说道: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个钱,我不能要。”
“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或者说,报答那场洪水里所有救过你、帮过你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的想法。
“我们镇子,到今天,过河还要靠一个破破烂烂的渡船。就是当年被洪水冲垮的那个渡口。”
“每年夏天涨水的时候,孩子们上学,老人们出门,都提心吊胆。”
“你要是真有心,就把这钱,拿去给我们镇上,修一座桥吧。”
“一座结结实实的,洪水冲不垮的桥。”
话音落下。
寂静。
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那掌声,一开始很稀疏,像几点雨滴落在湖面。
但很快,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汇成了一片海洋。
那掌声,不再是为明星,也不是为剧本。
是为一个普通人,为他身上那种朴素而坚硬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尊严。
王娟在台下,早已泪流满面。
她看着舞台上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丈夫,是那么的高大。
李小山也怔怔地看着父亲,他手里的游戏机,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好像,有点明白“英雄”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聚光灯下,林舒然呆呆地站着。
她看着李涛,这个她寻找了十五年的“恩人”。
她一直以为,她要找的,是一个等待被她拯救的、潦倒的英雄。
她准备好了金钱,准备好了眼泪,准备好了所有报恩的剧本。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她的拯救。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了她,一块饼干真正的重量。
李涛说完,把话筒轻轻放在了舞台上。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过身,迈着他那条有些跛的腿,一步一步,走下了舞台。
他走得很慢,但那个背影,却像一座山。
第六章:桥
李涛就那么走了。
留下一个彻底失控的节目录制现场,和一个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全国观众。
那天晚上,网络彻底沸腾了。
“一块饼干的重量”这个词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所有社交媒体的热搜第一。
李涛在舞台上说的那几句话,被人反复转发。
舆论的风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人们不再关心那个千万酬金的噱头,不再讨论明星与平民的阶级差异。
人们讨论的,是尊严,是初心,是一个普通人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
张导的节目,虽然“演砸了”,收视率却创造了电视台历史上的最高纪录。
只是,这份功劳,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林舒然的团队,连夜发表了公开声明。
声明中,林舒然向李涛表达了最深刻的敬意和歉意,并郑重承诺,将以个人名义,全额出资为李涛的家乡修建一座大桥。
这场声势浩大的“寻恩报恩”大戏,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涛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接受电视台安排的五星级酒店,而是和王娟、小山一起,坐上了回小镇的最后一班长途汽车。
车上,王娟一直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下车的时候,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老李,你做得对。”
李涛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李小山跟在他们身后,破天荒地没有玩手机,而是帮着拿行李。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崇拜和骄傲。
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或者说,是李涛强行让它恢复了平静。
他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谁来都说“这事过去了”。
他的维修铺,又重新开张了。
他还是那个守着一屋子破铜烂铁,为了十块二十块钱跟零件较劲的李师傅。
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探究和羡慕,变成了纯粹的尊敬。
王婶送来的豆浆,比以前更烫了。
水果店的刘哥,再也不拿“一千万”跟他开玩笑了,只是每次见他,都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王娟也不再唠叨他挣钱少的事了。
她只是会在李涛晚上揉腿的时候,默默地端来一盆热水,把他的脚放进去,仔细地搓洗。
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一年后。
镇子口那条常年浑浊的河上,一座崭新的钢筋水泥大桥,拔地而起。
桥很宽,很结实,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没有题写花哨的名字,只刻着一行朴素的字:
“谨以此桥,献给一九九八年所有无名的英雄。”
这是李涛的建议。
林舒然听从了。
大桥通车那天,镇上比过年还热闹。
剪彩仪式请了李涛,他没去。
他就在自己的铺子里,远远地听着河边传来的鞭炮声和欢呼声。
他正低着头,修理一台老旧的雪花牌冰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冰箱的压缩机,在他手下重新发出了嗡嗡的轰鸣。
那声音,沉稳,有力。
就像生活本身。
李涛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那座崭新的大桥,在阳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彩虹。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那座桥,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