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贤为母亲那房人争了一辈子的体面,闹得全香港都知道她是个不惜倾家荡产也要讨个公道的孝女。
官司输了,她被姐姐何超琼一脚踢出了权力牌桌,人人都以为她会守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产业,当个悲情的包租婆了此残生。
没人料到,那份母亲的遗物真的被“打开”了,只不过,打开它的那双手,让整个何家都看傻了眼...
01
何鸿燊的葬礼,像一场漫长、潮湿的默剧。
空气里浮着百合与檀香混合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黏在人皮肤上,像南方的回南天。
何超贤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一身从巴黎定制的黑色套裙,剪裁是无可挑剔的,只是那料子在香港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厚重。
她看着何超琼。
何超琼站在最前面,像一尊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雕像。
她没有哭,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找不到。
记者们的镜头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她,但那些闪光灯打在她身上,仿佛都被她那身沉静的气场吸收了。
她只是偶尔侧过头,对身边的弟弟妹妹低声交代几句,条理清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整个何家,现在都听她的。
何超贤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不甘心。
父亲在世时,大房就像宅子里一盆被遗忘的盆栽,早就枯了根,只是还摆在那里,证明着宅子最初的主人。
母亲黎婉华,那个曾经靓绝澳门的葡萄牙美人,大半辈子都在病床上与药水味为伴。大哥何猷光,天之骄子,死在一场离奇的车祸里。大姐何超英,疯了。
剩下她和妹妹何超雄,像是被大火燎过之后,从灰烬里扒出来的两颗烧焦的豆子。
葬礼结束后的家庭会议,更像是一场分赃前的最后通牒。
会议在浅水湾的老宅里开,不是何超琼常住的那一栋,而是另一处更显资历的宅子。
客厅里的红木家具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蜡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上面的人都在笑,牙齿雪白,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何超琼坐在主位上,二房、三房、四房的人,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她。
“爸爸生前的安排,律师都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何超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澳娱和信德的股份,会注入一个家族基金,保证公司的稳定。各位的生活,也都有相应的信托基金来保障。”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何超贤的脸上停了半秒。
“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那不像是在问,而是在宣告。
何超贤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发白。她能感觉到身边妹妹何超雄轻轻碰了她一下,那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告诫。
何超雄总是这样,像个影子,永远低着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棉布衣服,仿佛想把自己缩进世界的缝隙里。
可何超贤不想缩。凭什么?
“我有意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有惊讶,有不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何超琼端起面前的茶杯,杯盖和杯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哦?超贤,你说。”
“我们大房,应该得到更多。”何超贤迎着她的目光,“爸爸的公司,是妈妈陪着他白手起家打下来的。现在这样分,不公平。”
四太梁安琪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虽然很快就收住了,但那声音像根刺。
何超琼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公平?爸爸在世的时候,早就为你们大房设立了信托基金,保证你们一世衣食无忧。你现在说的公平,是指什么?”
“那点钱,叫打发。”何超贤的声调高了一些,“我要求,在遗产执行委员会里,增加一个我们大房的代表。”
“你吗?”何超琼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或者我委派的律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摆动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何超琼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何超贤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最后,何超琼笑了笑,那种笑容何超贤很熟悉,那是她在董事会上面对那些老家伙们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客气,但带着冰冷的优越感。
“超贤,你常年在国外搞艺术,可能不太懂公司的运作。这件事,不是在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像钢铁一样硬,“爸爸的安排,就是最终的安排。如果你非要觉得不公平,可以走法律程序。”
说完,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个会。”
人们像潮水一样散去,客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何超贤和何超雄。
何超雄走过来,低声说:“姐姐,算了吧。”
“算了?”何超贤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凭什么算了?妈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现在轮到我,你让我算了?”
何超雄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丝巾捡起来。
何超贤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片海一样,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她知道,何超琼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一场战争的开始。
02
何超贤真的走了法律程序。
她请了香港最贵的律师团队,一纸诉状递进了高等法院。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整个香港的社交圈都沸腾了。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的都是最大号的字体:《赌王长房女挑战家族基金,何超贤状告亲姐何超琼》。
照片上,何超贤穿着白色的风衣,戴着墨镜,从律师楼里走出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奔赴战场的女战士。
而另一张配图,则是何超琼在某次商业活动上,手持香槟,笑意盈盈。
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何超贤从车里下来,闪光灯瞬间将她吞没。她能听到记者们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你是在为何鸿燊的原配争一口气吗?”
她一言不发,在保镖的护送下,艰难地挤进了法院大楼。
法庭里,气氛庄严肃穆。何超琼没有亲自来,只派了她的代表律师,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英国男人。
何超贤的律师在庭上慷慨陈词,引经据典,试图证明何鸿燊在设立家族基金时,可能受到了“不当影响”,并且大房作为“创始一脉”,理应在遗产分配和管理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我的当事人,何超贤女士,她所求的并非单纯的金钱,而是一份迟到的尊重,一份对她母亲黎婉华女士历史地位的承认。”
何超贤坐在听众席上,听着律师的话,感觉那些词句像是在为她那悲情的一生做注脚。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就是那个手持正义之剑的圣女贞德。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何超琼的律师站起来,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将对方的论点一一击溃。
他拿出了一份又一份的文件,上面有何鸿燊亲笔签署的名字。文件显示,何鸿燊在世时,神志清醒,思路清晰,多次与律师团队确认过遗产的分配方案。
他还呈上了一段录像,是几年前何鸿燊在医院里拍摄的,视频里的他虽然虚弱,但明确表示,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何超琼处理。
“至于‘尊重’,”那位英国律师最后用一种带着些许傲慢的英式口音总结道,“何鸿燊先生生前为黎婉华女士一脉设立的信托基金,其价值超过十亿港币。如果这都不算尊重,那我不知道什么才算。”
法庭里一片寂静。
何超贤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她所构建的“悲情”与“正义”,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休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妹妹何超雄。
何超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她,快步走过来。“姐姐,喝点水吧。”
何超贤一把挥开她的手,保温杯掉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气。
“喝水?你除了让我喝水,还会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像个小丑?”
何超雄蹲下身,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玻璃内胆碎了一地。“我没有……”
“你就有!”何超贤盯着她,“你跟她们一样,都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你根本不懂,我争的不是钱,是妈的面子,是大哥的面子!”
何超雄不说话,只是把碎片一点点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也好像没感觉一样。
那场官司,断断续续打了几个月。
何超贤眼看着自己的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飞速减少,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律师费,像一个无底洞。她开始变卖自己的首饰,甚至抵押了在巴黎的一处公寓。
她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期待着一个不可能的翻盘。
最终的判决下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法官宣读判决书,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驳回原告所有诉求。
何超贤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好像听到身边律师在跟她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看到对面何超琼的律师团队,那些人站起来,互相握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走出法院,记者们再次蜂拥而上。这一次,他们的问题更加尖锐。
“何女士,有传闻说你已经耗尽家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后悔挑战何超琼吗?”
她被挤得踉踉跄跄,墨镜也不知被谁撞掉了。裸露在阳光下的眼睛,空洞而茫然。她看到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听到一阵阵刺耳的快门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车窗降下,是何超琼。
何超琼也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何超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狼狈的脸上。
“上车吧。”何超琼说。
何超贤没有动。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何超琼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何超贤最终还是上了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律师费,我让秘书帮你付了。”何超琼看着前方,淡淡地说。
何超贤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比直接打她一耳光,更让她难堪。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不是可怜,这是体面。”何超琼转过头,摘下了墨镜。她的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寒星。“何家的女儿,不能在外面被人看笑话。官司打完了,就到此为止。安分守己地过你的日子。”
“我的日子?”何超贤冷笑,“我的日子就是守着妈留下的那点东西,像个乞丐一样等着你们的施舍吗?”
“那不是‘一点东西’,超贤。”何超琼的语气重了一些,“那是爸爸给你们的保障。做人,要知足。”
车子停在了何超贤住的公寓楼下。
“回去吧。”何超琼重新戴上墨镜,“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
何超贤没有说再见,她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的女人,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被何超琼彻底踢出了牌局。现在,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了。
输掉官司的日子,是死水一样的寂静。
何超贤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香港的阳光再好,也照不进她那间终日昏暗的客厅。
媒体的喧嚣渐渐平息,从最初的“豪门争产大戏落幕”,变成了“长房女何超贤惨淡收场”。她成了全香港的笑柄,一个不自量力、认不清形势的悲剧角色。
手机响了无数次,她一个也没接。她知道,那些电话里,不会有安慰,只会有探寻和猎奇。
偶尔,妹妹何超雄会提着汤汤水水来看她。她总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悄无声GI地进来,把食物放在桌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有一次,何超贤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喊:“你能不能别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这张丧气的脸!”
何超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姐姐,记得吃饭。”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何超贤把桌上的汤碗扫到地上,滚烫的鸡汤和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恨所有的人。恨何超琼的强势,恨其他几房的冷漠,也恨何超雄的懦弱。
在公寓里待了半个月,她像是从一场大病里初愈,终于肯走出房门。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官司,只是一场她自己的幻觉。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生活,或者说,是整理剩下的东西。
巴黎的公寓已经卖了,珠宝也当得七七八八。她现在手里剩下的,最值钱的,也是最有意义的,就是母亲黎婉华名下的那个信托基金。
这个基金,是父亲在很多年前设立的。里面的资产,包括了母亲生前住过的浅水湾一号大宅,还有一些商铺和现金。按照规定,她是这个基金的管理人之一,负责打理这些资产,而受益人,是她和妹妹何超雄,以及大哥何猷光留下的两个女儿。
在与何超琼的战争中,她败了。但这里,是她最后的王国。
何超贤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份厚厚的文件。牛皮纸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基金的名字。
她把文件摊在书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的法律条文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以前,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份财产证明,一个数字。但现在,她看着这些条款,像是在研究一张藏宝图。
她输掉了整个江山,但她必须守住这最后的一座城池。
何超琼不是说让她安分守己吗?她偏不。
她仔细地研究着基金的管理章程,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漏洞,每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字眼。她开始频繁地约见律师,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防守。
她要把这座城池,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她将浅水湾的大宅重新装修,租给了一家跨国公司的高管,租金不菲。那些商铺,她也亲自去巡视,和租客重新签订了更加有利的租约。
她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像一只正在筑巢的鸟。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家族里的人,都在观望着她。
何超琼那边,没有了动静。仿佛那场官司之后,她就已经把何超贤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了。
其他几房的人,偶尔在一些派对上碰到,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同情。他们都以为,何超贤终于学乖了,认命了,开始安安心心地当她的“包租婆”了。
只有何超贤自己知道,她没有认命。
她是在积蓄力量。
她把所有通过基金赚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没有动用一分。她在等一个时机。
也许,她可以利用这笔钱,投资一些新的生意,东山再起。也许,她可以找到基金章程里的某个条款,再次向何超琼发难。
她把这份基金文件,视作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也是她反击的唯一希望。她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泛黄的纸页,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整个何家,整个香港,都在等着看她的下一步。是就此沉寂,还是会掀起新的风浪?
何超贤自己也在等。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蝎子,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只等着那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03
这天下午,她刚和房产中介通完电话,谈妥了一间商铺的新租约。心情不错,她给自己泡了一杯伯爵红茶,加了两片柠檬。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寓的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妹妹何超雄又送汤来了。她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的,不是何超雄。
是一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公文袋。
她打开门。
“请问是何超贤女士吗?”男人礼貌地问。
“我是。”
“这是您的一份法律文件,请签收。”
何超贤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是何超琼又有什么动作。她接过文件,签下自己的名字。
男人转身离开。
她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撕开公文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页,是香港高等法院的徽章。
是一份传讯令状。
她成了被告。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了第二页,去看原告人的名字。她的第一反应是何超琼,或者是二房三房四房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要来抢夺她最后的东西了。
她的目光落在原告那一栏,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茶杯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茶溅湿了她白色的丝绸裤脚,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没有去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仿佛想把那上面的字看出一个洞来。
怎么可能?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车水马龙,邻居家的狗叫,都消失了。她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大脑的轰鸣声。
何超琼那边,风平浪静。三房四房那边,正在为谁家的孩子上了哪个名校而暗自较劲。所有人都以为,关于何家的战争已经告一段落,至少,关于何超贤的这一章,已经翻篇了。
然而,新一场官司的战火,确实又一次围绕着何家烧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点火的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份递交到香港所有主流媒体、递交到何家各房手里的法律文件,像一枚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的家族湖面下轰然引爆。
状告何超贤、要求她交出信托基金所有账目明细、并指控其独占基金资产长达十余年、从未向其他受益人进行任何分配的人,竟然是……
何超雄。
是她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穿着棉布衣服、只会提着保温杯跟在她身后的亲妹妹,何超雄。
当这个名字随着法庭文件一起公之于众的时候,整个何家,真的都看傻了。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何超琼。
她的秘书把文件递到她面前时,表情古怪,像想笑又不敢笑。
“你看这个。”
何超琼正在签署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合同,她头也没抬,“什么事?”
“是大房那边的。”
何超琼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十足,笔锋锐利。她这才抬起头,接过文件。她以为又是何超贤搞出了什么新花样,也许是向媒体哭诉,也许是又找了哪个不入流的律师想翻案。
她只看了一眼,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混杂着荒谬、意外,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玩味的表情。
她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把文件扔在桌上,“让公关部盯着,我们不作任何回应。”
秘书愣了一下,“不回应?”
“这是她们姐妹俩的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何超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们看戏就好。”
同一时间,三太陈婉珍、四太梁安琪,以及各房子女,也都收到了这份“惊喜”。
一时间,何家的各个微信群里,信息像炸开了锅。
“看见没?大房自己打起来了!”
“我没看错吧?是那个胖胖的何超雄?她会告人?”
“这下好玩了,何超贤之前不是天天喊着要为大房争权益吗?结果把亲妹妹的钱都吞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些嘲讽和议论,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在何超贤的身上。
她把自己锁在公寓里,不吃不喝,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诉状。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她的罪行。
诉状里,何超雄用一种极其冷静和克制的语气,陈述了事实:自2008年何超贤成为信托基金的管理人之一后,十几年间,她作为合法受益人,从未收到过一分钱的分配。她曾多次以书信和口头方式,请求姐姐何超贤提供基金的财务报表,了解资产状况,均遭到拒绝或拖延。
何超贤的借口总是那几句:“基金运作很复杂,你看不懂。”“钱都用来投资增值了,现在不能动。”“我是为了我们大房好,你不要添乱。”
诉状的附件里,还附上了几封何超雄写给何超贤的信的复印件。信里的措辞,从最初的客气询问,到后来的恳切请求,再到最后的无奈哀求。
而何超贤,从未正式回复过一封。
“打开母亲的遗物”,这个何超贤天天挂在嘴边的词,被何超雄用一种最决绝、最公开的方式,实现了。
她不是要钱。
她是要账本。
她要让母亲留下的这份遗产,在阳光下,被所有人看见。
何超贤的电话快被打爆了。有她之前律师团队的,有银行的,还有几个零星的朋友。
她一个都没接。
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何超雄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很安静。
“为什么?”何超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何超雄平静的声音,那种何超贤最讨厌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
“姐姐,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我贪你的钱了吗?”何超贤尖叫起来,“我做这么多事,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大房!是为了妈!你现在从背后捅我一刀?你跟何超琼她们是一伙的,是不是!”
“我谁的伙都不是。”何超雄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问了你十年,姐姐。我给了你十年的时间。”
“你……”何超贤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何超雄继续说,“还有大哥的两个女儿,她们也是受益人。她们长大了,需要用钱。你从来没给过她们。我去找她们,她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基金的存在。”
何超贤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去找她们了?”
“是。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们。她们支持我这么做。”
何超贤的手机从手里滑落,她瘫坐在地毯上。
她一直以为,何超雄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最安全的后方。她那个永远不会反抗、永远只会默默跟在身后的妹妹。
她错了。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原来,在她冲在前面,和整个何家为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的时候,她的亲妹妹,正在她身后,默默地收集着她“侵吞”家族财产的证据。
这比何超琼的任何手段,都更加致命。
何超琼的打压,是来自外部的、力量悬殊的碾压。输了,她还可以博取同情,说自己是寡不敌众。
但何超雄的起诉,是从内部的、最柔软的地方,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这让她之前所有关于“家族”、“荣誉”、“尊严”的呐喊,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连自己亲妹妹的利益都要侵占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整个大房的权益?
她的道德高地,瞬间崩塌。
04
第二次走上法庭,何超贤感觉比第一次还要难堪。
这一次,媒体的镜头更加疯狂。他们不再问她“是否为了尊严而战”,而是赤裸裸地问:
“何女士,你真的独吞了母亲的信托基金十几年吗?”
“请问你妹妹何超雄的指控是否属实?”
她低着头,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几乎是逃进了法庭。
法庭上,她看到了何超雄。
何超雄还是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她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很直,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何超贤看到,妹妹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她心头发冷的平静。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庭审的过程,毫无悬念。
在何超雄的律师呈上的一系列证据面前,何超贤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十几年间,基金产生了巨额的收益,而受益人却没有拿到一分钱。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要对基金的账目如此讳莫如深。
“我是在进行长期投资,为了资产的保值增值。”她对着法官,无力地重复着。
法官看着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那么,这些投资计划,你是否曾与其他受益人,如何超雄女士,进行过沟通和说明?”
何超贤沉默了。
最终,法庭宣判,要求何超贤必须在限期内,交出信托基金过去十几年的所有财务记录,并委任专业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同时,法庭撤销了她作为基金管理人的资格。
走出法庭的时候,何超贤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采访她。记者们都围着何超雄。
她听到何超雄用那不大但清晰的声音,对记者说:“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希望母亲留给我们的东西,能够被公正、透明地对待。这是对她最好的尊重。”
“尊重”两个字,从何超雄嘴里说出来,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何超贤的脸上。
她灰溜溜地钻进车里,像一只丧家之犬。
从此,何超贤这个名字,在香港上流社会,成了一个禁忌。她不再是那个悲情的、敢于挑战权威的艺术家,而是一个贪婪、虚伪、连亲妹妹都要算计的女人。
她彻底地,社会性死亡了。
浅水湾的大宅被收回,由新的基金管理人打理。她名下的资产,在两场官司的消耗下,所剩无几。她不得不从那间能看到海景的高级公寓里搬了出来,租住在一个小得多的房子里。
她偶尔会从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何家的消息。
何超琼的公司市值再创新高;三太的儿子又开了新的画展;四太的女儿登上了时尚杂志封面。
那个庞大的家族机器,依然在轰隆隆地运转着,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叫何超贤的人,试图去螳臂当车。
她再也没有见过何超雄。
有一次,她在大街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胖胖的背影,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她下意识地想躲开,但那个人影并没有看到她,径直走进了一家宠物用品店。
据说,何超雄用她从基金里分到的钱,开了一家流浪动物收容所。
何超贤一个人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她和何超雄因为一个洋娃娃吵架。她抢了过来,把何超雄推倒在地。
何超雄坐在地上,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眼神就和那天在法庭上,一模一样。
母亲走了过来,没有骂她,只是把何超雄扶起来,然后对她说:“Deborah,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
她当时撇着嘴,满心不服气。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这一生中,听过的、关于“公平”的,最朴实无华,也最真诚的道理。
只是,她用了半生的时间,输掉了所有的一切,才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听懂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然璀璨夺目,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只是这场盛宴,早已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