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的女演员,去年平均拍戏时间不到三十天。 这个数字不是猜测,是行业里流传的数据。 她们中的很多人,已经一整年没接到过像样的剧本了。 当你还能在电视上看到一些熟悉的中年面孔,那可能已经是她们当年积攒下的全部人脉和运气在发挥作用。
蒋雯丽逛菜市场的照片之前在网上传得很广。 人们惊讶于这位昔日的影后,如今也过着如此寻常,甚至有些落寞的生活。 镜头里的她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阿姨没有区别。 可就在几年前,她还在大银幕上光芒四射。 这种对比过于真实,也过于残酷。
和她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何赛飞。 六十一岁,凭借电影《追月》里的越剧名角,她捧起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的奖杯。 领奖台上她情绪激动,台下无数同行眼含热泪。 这像一个奇迹,证明市场还没有完全遗忘她们。 但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太少了。
更多人是咏梅说的那种状态。 她温和但坚定地提到,很多四十岁以上的女演员,正在被市场温柔地抛弃。 角色越来越少,机会越来越窄。 就连宋丹丹这样家喻户晓的演员,也曾在节目里倒过苦水。 她说自己三十五岁之后,有将近十年时间几乎无戏可拍。
那不是她不优秀,而是市场上根本没有写给这个年龄女性的故事。 最后她复出拍戏,是在《美好生活》里,演了张嘉译的妈妈。 而张嘉译只比她小九岁。 这就是中年女演员最典型的两个去处:要么努力扮嫩,挑战少女角色,被观众议论“强行装年轻”;要么直接升级,成为功能性的“妈妈专业户”。
前者如周迅,在《如懿传》里前期扮演少女青樱,即便有演技加持,仍被观众吐槽声音和状态不符。 后者则是绝大多数人的归宿。 剧本里需要这样一个母亲,来推动儿子的剧情;需要这样一个婆婆,来制造家庭矛盾。 她们成了剧情工具,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可你转过头看看同龄的男演员。 四十多岁的“大叔”,和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演员组“CP”,观众照样买单,甚至还能圈一波粉。 五六十岁的男演员,依然是谍战剧、历史剧、商战剧的绝对核心,身边围绕着年轻的女性角色。 这种差异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没人说得这么直接。
为什么变成这样? 一个制片人说过很实在的话:我们影院的主力观众年龄偏小。 三十五岁以上的观众,已经很少单纯为了看一部电影走进电影院了。 他们可能是陪孩子看动画片,或者是被《我不是药神》那样的社会话题吸引。 资本是聪明的,钱往哪里流,戏就往哪里拍。
既然年轻观众爱看青春靓丽的脸庞,那投资方自然更愿意把宝押在“小鲜花”“小鲜肉”身上。 写一个复杂的、关于中年女性困境的本子? 太冒险了。 它可能不够“甜”,不够“爽”,没法带来快速的流量回报。 久而久之,创作者也懒了,烦了。
导演伍仕贤点出过一个创作上的毛病。 他说很多剧本,尤其是商业片剧本,男性角色写得丰满立体,有成长有弧光。 轮到女性角色,尤其是中年女性角色,就变得单薄、表面,好像除了唠叨、催婚、制造麻烦,就不会干别的。 这不能全怪编剧,市场反馈就像一根指挥棒。
更深的根源,或许在我们长久以来的文化习惯里。 社会学家李银河谈到过,整个社会对女性的价值评判,和“年轻漂亮”绑得太紧。 这种审美偏好,从现实生活中,毫无障碍地蔓延到了荧幕上。 大家默认了,女性的故事最有看头的部分,只存在于她的青春年华。
仿佛一个女性只要过了某个年龄,她的人生就失去了戏剧性,不再值得被书写和凝视。 她的困惑、她的力量、她的欲望、她的第二次成长,统统变得无关紧要。 这种集体无意识,让中年女演员的困境,成了整个行业系统性偏见的缩影。
但总有例外,总有人在缝隙里找到光。 惠英红是一个传奇。 中年之后,她的演艺事业反而迎来了火山喷发。 《血观音》里笑里藏刀的棠夫人,让她拿下金马奖影后;《幸运是我》里患认知障碍的孤寡老人,看哭了无数观众;再到今年《灿烂的她》里酗酒的奶奶,层次复杂得让人心碎。
她证明了,不是中年女演员没市场,而是市场需要被好的表演、好的角色重新教育。 观众不是只爱看年轻的脸,他们更爱看动人的故事和精湛的演技。 杨紫琼的奥斯卡奖杯,更是给全球中年女演员打了一剂强心针。 六十岁,她依然可以是宇宙的中心。
还有吴彦姝奶奶,八十四岁依然活跃。 她在《妈妈! 》里演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母亲,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女性的魅力和故事,从未因年龄而终止。 这些个例虽然少,但像灯塔,指明了另一种可能。
除了等待大银幕的青睐,很多女演员也开始转身寻找新舞台。 短剧市场的爆发式增长,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 2024年,这个市场的规模突破了五百亿。 拍短剧,周期短,见效快,虽然制作上可能粗糙些,但至少让她们有戏可演,有钱可赚。
刘晓庆、王丽坤、杨蓉,这些名字都出现在了短剧的主演名单里。 对于无戏可拍的中年演员来说,这不再是“屈就”,而是一条实在的生存通道。 它未必能带来艺术上的成就,但至少保住了职业的生命线,让她们得以留在行业内,等待下一次机会。
平台也在变。 以前没人看好的“大妈剧”,现在慢慢有了市场。 《老闺蜜》讲五个老年女性的友情和晚年生活,《大妈的世界》用喜剧方式展现阿姨们的精彩人生。 这些剧集的出现,说明观众的趣味在慢慢分化。 不是所有人都只追偶像剧,也有人想看自己年龄段的故事。
电影方面,《我爱你! 》、《妈妈! 》这些聚焦老年情感的作品,虽然票房不算爆炸,但赢得了口碑和尊重。 它们为老戏骨们提供了宝贵的空间。 这说明,当创作端愿意沉下心来,挖掘这个年龄段独有的生命经验时,是能做出打动人的东西的。
资本的态度是最大的风向标。 过去几年,一提到“中年女性题材”,投资人往往直接皱眉。 但现在,情况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随着《乘风破浪的姐姐》等综艺带热了“熟龄女性”话题,市场突然发现,这群观众不仅有消费能力,还有强烈的表达欲。
虽然影视项目的转化比综艺慢,但这股风潮确实吹到了创作领域。 越来越多的编剧开始有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中年女性群体。 她们面临的职场天花板、家庭责任、自我价值再实现,这些真实的困境和突围,开始被看见,被写成故事大纲。
演员自己也在调整。 抱怨环境没用,等不来救世主。 导演方刚亮提起和陈瑾的合作,说她从不挑角色大小,每一个机会都全力以赴。 这种专业态度,让她在行业低谷期依然保持了状态,等好角色一来,立刻就能抓住。 所谓“时刻准备着”,不是一句空话。
海清曾在颁奖礼上大声呼吁,给中年女演员更多机会。 当时有人觉得尴尬,但现在看来,那是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正式摊到了台面上。 发声是重要的,它让隐形的困境变得可见。 之后,姚晨、梁静等人成立公司,自己开发项目,自己找钱拍戏,更是一种实际行动。
从被动等待施舍角色,到主动创造机会,这是一条艰难但必要的路。 当市场上没有合适的剧本,那就自己培育。 当资本不看好这类题材,那就用更小的成本,先做出样片来证明价值。 这条路,国外很多演员早就走通了,国内也刚刚开始。
行业的各个环节是咬合在一起的。 编剧不敢写,因为拍了没人看;导演不敢拍,因为拉了不到投资;平台不敢播,因为担心没有点击量。 这是一个死循环。 打破它,需要其中一环先勇敢地跳出来。 现在看,从创作端和演员端突破的例子,正在变多。
观众的口味并非一成不变。 前些年全是仙侠玄幻,看腻了;后来全是甜宠恋爱,也看腻了。 市场总有饱和的时候。 当青春题材过于拥挤,观众自然会感到疲劳,会开始寻找新的刺激点。 成熟、复杂、有深度的人物故事,就是下一个可能的蓝海。
demographic结构也在悄然变化。 社会在变老,这是不争的事实。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步入或已经身处中年。 他们需要能在荧幕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需要自己的焦虑和梦想被诠释。 这个庞大的群体,本身就是未来最重要的观众基础之一。
陈冲说过一句很伤感的话,她说我们的文化里,很少去写一个成熟女性有可看性的电影。 这句话点破了文化层面的匮乏。 但文化不是石头,它会流动,会变化。 现在社交媒体上,关于女性年龄焦虑、职业困境的讨论越来越多,这就是土壤。
当现实中的讨论足够热烈,文艺作品作为现实的回声,就不可能长期缺席。 一些年轻的创作者,已经开始尝试把母亲不再仅仅看作“母亲”,而是一个独立复杂的个体去刻画。 这种视角的转变,虽然细微,却是根本性的。
市场自身有调节能力。 编剧何冀平说得透彻,观众今天喜欢小鲜花,明天可能就腻了。 被岁月洗礼过的脸庞,那种经历过故事的眼神,那种沉稳而有力量的表达,自有它打动人心的魅力。 这种魅力需要被合适的角色唤醒,需要被看到。
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描绘的只是过去。 南加州大学研究说好莱坞主流电影里老年女性主角凤毛麟角,这份研究每年都在做,变化缓慢但确实存在。 国内也一样,备案项目少了,开机项目少了,但针对特定人群的垂直内容,正在悄悄增长。
蒋雯丽逛菜场和何赛飞捧金杯,这两个画面应该放在一起看。 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行业最真实的剖面:一边是冰冷的现实,另一边是炙热的希望。 大多数中年女演员,就挣扎在这两者之间的广阔地带里,等待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条路很长,也很窄。 但每一个像惠英红那样用角色赢回尊严的演员,每一个像《妈妈! 》那样认真对待老年情感的作品,都在把这条路拓宽一点点。 市场的转变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它是由无数个这样的“一点点”推动的。 变化,已经在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