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万横漂的横店浮沉:降薪、短剧与未凉的明星梦

内地明星 1 0

凌晨四点半,横店演员公会门口的路灯还凝着冬夜的寒气。黑压压的人群里,23岁的苏晴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指悬在“横影通”APP的抢单页面上,屏幕蓝光映亮她带着倦意的脸。她身边,38岁的老杨膝盖绑着护膝,蹲在墙根啃着冷硬的馒头;不远处,28岁的林晓雨对着小镜子补妆,睫毛膏在熹微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这是横店每天的日常——14.2万注册横漂中,仅8000人能活跃在片场,3万人能稳定接到戏份,剩下的11万多人要么在出租屋刷群等通告,要么在打零工的间隙,维系着渺茫的明星梦。

一、数字迷局:14万注册量下的“隐形人口”

横店的横漂数量始终是个动态的谜题。根据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2026年初的最新数据,注册演员已达14.2万人,较2024年增长18%,甚至有行业统计显示注册数已逼近20万。但这个庞大数字背后,是严重的“水分”:日常活跃在各剧组的群演仅8000余人,能稳定获得拍摄机会的不足3万人,真正能靠演戏实现温饱的,不足总数的20%。

这个数字的膨胀,源于横店独特的“低门槛造梦机制”。1996年为拍摄《鸦片战争》建起的“广州街”,如今已扩展为涵盖秦王宫、明清宫苑等十几个跨时空基地的全球最大影视拍摄地,全国三分之二的影视剧在此诞生。演员公会提供免费培训,哪怕毫无经验,也能学会站位、跟镜头等基础技能;16万平方米的演员村配套齐全,10分钟就能完成造型;15平米带独卫的出租屋月租仅400元,剧组管盒饭的福利,让“低成本追梦”成为可能。更致命的诱惑是王宝强、赵丽颖的逆袭神话,这些案例被反复提及,成为支撑14万人留下来的精神支柱。

但现实是“13万人抢800个日结岗位”的残酷竞争。苏晴是2025年从电影学院大专毕业来的横店,她原本以为科班出身能占优势,却发现这里的竞争无关学历——40%的横漂拥有大专以上学历,其中不乏名校毕业生。“每天凌晨四点抢单,页面刷新的瞬间就要点,慢一秒就没了。”她来横店半年,最多的一个月接了12场戏,总收入1721元,日均143元,扣除10%的公会抽成后,时薪仅12.15元,远低于外卖员的时薪水平。

这种竞争在短剧热潮中变得更加复杂。2025年,横店接待竖屏微短剧剧组4016个,是上一年的4倍,每月活跃着400-500个短剧剧组,看似带来了更多岗位,实则加剧了内卷。短剧拍摄周期短(5-10天)、成本低,对群演的需求量大但质量要求低,日薪普遍维持在135元/10小时的基准线,且多为“一次性用工”,稳定性更差。“以前拍长剧,一个组能跟半个月,现在拍短剧,今天这个组,明天那个组,天天要抢单。”老杨的话道出了很多横漂的心声,他做了八年横漂,见证了横店从长剧鼎盛到短剧爆发的变迁。

二、收入困局:降薪、补贴与“双面人生”

2024年11月,横店演员公会的一纸调薪通知,成为横漂生存状态的分水岭。通知将群演薪资从120元/8小时调整为135元/10小时,看似总金额上涨,实则时薪从15元降至13.5元,扣除10%的公会抽成后,实际时薪仅12.15元。这一“明涨暗降”的调整,背后是影视行业的持续寒冬——2026年横店的传统剧组数量比去年减少两成,电视剧备案量下降四分之一,网剧砍半,剧组为压缩成本,只能在群演薪酬上“挤水分”。

对于普通横漂来说,这份薪资根本无法覆盖生活成本。横店演员村周边,15平米带独卫的小屋月租400元,稍好一点的民宿要600-1000元,加上每天20-30元的伙食费、通讯费、交通费,一个月基本开销至少1500元。按135元/天的日薪计算,每月需要稳定出工11天以上才能勉强糊口,而多数横漂根本达不到这个出工频率。“我上个月只接了7场戏,收入945元,扣完抽成只剩850元,房租都不够,只能靠晚上去奶茶店打工补贴。”苏晴说,她身边60%的横漂都有兼职,送外卖、做代拍、摆小吃摊,形成了“戏里当背景,戏外讨生活”的双面人生。

薪资的两极分化比想象中更严重。横店群演分为三级:普通群演(日薪135元)、前景演员(日薪300元起)、特约演员(日薪500-1000元),但升级通道异常狭窄——从普通群演到前景,需要通过公会考试,通过率不足10%;从前景到特约,不仅需要演技,更需要人脉,大多靠制片或同行介绍,新人几乎没有机会。而顶流短剧主演日薪可达数万元,与普通群演的收入差距超400倍。31岁的陈凯是少数逆袭的幸运儿,他用五年时间从群演做到特约,如今在短剧中能拿到女二的角色,日薪上千,但他坦言:“一百个人里未必能出一个我,大部分人熬到30岁就不得不离开。”

唯一的“收入红利”来自春节。为应对返乡潮导致的用工荒,横店从2025年开始推行春节补贴政策:2026年2月2日至3月2日,群演基础报酬上调至160元/10小时,除夕到初三更是按3倍薪资计算,日薪可达405元。这笔“高价工资”被横漂们称为“救命钱”,但本质上是剧组为保证拍摄进度支付的“保险费”——场地租金、设备租赁、主演档期,每一分钟都是成本,停不起工。“去年春节我留在这里,10天挣了3000多,相当于平时两个月的收入。”老杨打算今年继续留守,他膝盖有旧伤,是以前做武行落下的,现在接不了高强度的戏,只能靠春节补贴多攒点钱给孩子交学费。

权益保障的缺失让生存雪上加霜。超过八成的横漂没有劳动合同,薪酬多为日结,剧组解散后群聊一删,维权无门。拍戏受伤是常事,高温天穿棉袄中暑、雨天拍戏淋雨、武行戏份摔伤,这些情况下能获得赔偿的不足3%。老杨掀起裤腿,膝盖上的疤痕清晰可见:“我去年拍一场战争戏,从城墙上摔下来崴了脚,剧组只给了200块钱,后续看病花了1000多,都是自己掏的。”更令人揪心的是,有横漂拍摄骑马戏摔断胸椎,剧组仅愿赔偿3.5万元,而他面临半年无法工作、一年后需二次手术的困境,维权之路举步维艰。此外,骗局也层出不穷,“付费参演”“保底合约”等陷阱屡见不鲜,61岁的张芬就被“短剧老年演员日薪三五千”的宣传吸引,交了5.38万元培训费,半年仅参演三次,总收入950元,合同中却未提及任何承诺的拍摄保障 。

三、居住与工作:在拥挤与等待中消耗的青春

横店的出租屋是横漂生存状态的缩影。演员村周边的民房被隔成一个个狭小的格子间,15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一床、一桌、一个简易衣柜,有的甚至没有窗户,空气污浊。但即便如此,这里依然一房难求,因为价格低廉,且离片场近,十分钟就能到达服化间完成造型。“我住的地方四个人合租,每月400块,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澡要排队。”苏晴说,她的室友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离异后独自闯荡的中年女人,还有来横店圆梦的退休工人,大家白天各奔东西抢戏,晚上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彼此的希望与失望。

比居住拥挤更磨人的是无休止的等待。横漂的工作日常不是拍戏,而是“等戏”——凌晨集合,在片场蹲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最后可能连镜头都没捞到。“最惨的一次,我凌晨三点起床,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片场,穿着薄戏服在寒风里等了八个小时,结果导演说戏份取消了,只给了50块补贴。”苏晴至今记得那天的委屈,“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又冷又饿,忍不住哭了,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有横漂甚至经历过“从早上7点等到第二天早上7点”的24小时待命,实际拍摄仅4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无所适从的等待中度过。

工作中的辛酸远不止于此。高温天穿棉袄拍冬戏、大冬天穿单衣拍夏戏,是横漂的家常便饭;拍尸体戏要在泥水里躺几个小时,拍战争戏要被“炸点”吓得魂飞魄散,拍古装戏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累得浑身僵硬。林晓雨是颜值出众的女横漂,她为了抢前景角色,自己掏钱学古装化妆、练仪态,每天花两个小时化妆,只为能在镜头里多露一秒脸。“有时候拍宫廷戏,要一直站着,保持微笑,一天下来脸都僵了,回到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她说,女横漂的竞争更激烈,40%的横漂是年轻女性,大家不仅要抢戏,还要比拼颜值和仪态,“稍微胖一点、皮肤差一点,就很难接到好角色”。

行业的变化也让横漂的构成发生了改变。以前的横漂多是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把这里当成“过渡”——26岁的生物学硕士小李,把群演作为备考编制的过渡,月挣3000元,利用空闲时间学习;35岁的王姐,离异后带着孩子来横店,一边跑群演一边做微商,只求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早就不做明星梦了,只是觉得这里的工作相对自由,能兼顾孩子。”王姐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成名,而是能多接几场戏,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与此同时,大龄横漂群体也在扩大,60岁左右的退休老人带着“晚年追梦”的想法来到横店,却发现这里同样面临激烈竞争,“不缺老人,缺的是会演戏的老人”,多数人只能在剧中扮演背景板式的路人角色,收入微薄 。

技术的冲击让生存空间进一步压缩。随着AI虚拟演员的兴起,战场、庙会、街景等大场面戏份越来越多由电脑合成,传统群演的岗位被进一步蚕食。影视招聘平台数据显示,2025年“群演”岗位需求同比下降42%,古装剧里的路人甲、都市剧里的背景行人,越来越多由AI生成的“数字群演”填充。“现在很多剧组都用数字人当背景板,成本能省三分之一,我们这些群演只能抢剩下的零星戏份。”老杨感慨道,他从事这行十几年,亲眼见证了横店的变化,“以前巅峰时期,上百个剧组同时开工,街上到处是群演,现在虽然有很多短剧剧组,但岗位质量下降了,钱也难赚了”。

四、转型之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面对生存困境,一部分横漂开始主动求变,在影视产业链的上下游寻找新的出路。短视频成为最热门的转型方向,不少横漂把拍戏的日常拍成Vlog,分享剧组趣事、拍戏技巧,意外收获了大量粉丝。31岁的周如兰就是其中之一,她来横店三年,三次想打包回家,最后靠拍短视频翻了身。“一条吃盒饭的视频,一天就涨了10万粉,现在有几十万粉丝,一天直播带货能挣400块,比当群演强多了。”她说,横漂的经历是独特的素材,“大家对剧组生活好奇,我分享的都是真实经历,容易引起共鸣”。

除了短视频,还有人转向幕后。老杨以前是武行,膝盖受伤后无法再做高强度动作,就转型做了场务,负责协调群演、布置场地,虽然离镜头远了,但收入稳定,每月能挣6000多块。“做场务不用再抢单,也不用风吹日晒,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他说,很多老横漂都会选择这条路,“演戏是青春饭,幕后工作能做长久”。还有些横漂开起了小培训班,教新人古装仪态、走位技巧,或者开古装摄影工作室,利用自己在横店积累的资源创业,将拍戏积累的造型、场景资源转化为面向游客的服务产品。

短剧的爆发也给部分横漂带来了新的机遇。与传统长剧相比,短剧制作周期短、门槛低,更愿意给新人机会。曾是女团成员的常丹丹,在长剧里一直只能演小配角,转投短剧后很快当上了女主演,“短剧的节奏快,导演不会太挑剔,只要有特点就能被选中。”她说,短剧女主的经历让她积累了表演经验,现在已经有长剧组向她抛出橄榄枝。数据显示,2025年上新的精品短剧分账票房前三均在横店拍摄,短剧行业带动的就业规模已超200万,成为横漂转型的重要赛道 。但短剧的红利并未惠及所有横漂,多数普通群演依然只能扮演边缘角色,且短剧剧组的“草台班子”特性,让薪酬拖欠、权益受损的情况更为普遍。

也有部分横漂选择彻底离开影视行业,回归传统服务业。29岁的赵宇在横店漂了五年,最高做到前景演员,最后还是选择回老家开网约车。“我算了一笔账,在横店每月平均收入3000多,除去房租和吃饭,攒不下钱,还耽误了成家。”他说,离开那天,他最后去了一次明清宫苑,看着红墙黄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明星梦很美,但现实更重要”。据统计,横漂的平均从业时长仅8个月,60%的人因“看不到希望”黯然离场,每年上万人的流失率,印证着这个群体的脆弱性。

五、光影背后:梦想与现实的永恒博弈

横店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影视行业的变迁,也照见了千万普通人的梦想重量。14万横漂的坚守与离去,背后是行业结构性矛盾的集中体现:传统影视寒冬未消,短剧爆发带来的机遇与内卷并存,AI技术的冲击让基础岗位持续缩减,而权益保障体系的不完善,让横漂始终处于行业生态的最底层。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苏晴还在坚持每天凌晨抢单,她把王宝强的海报贴在出租屋的墙上,坚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被看见”;老杨放弃了成为武打明星的梦想,但他依然热爱片场的氛围,场务工作让他找到了新的价值;林晓雨虽然还在扮演着没有名字的丫鬟,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琢磨角色的神态,把每一次出镜都当成锻炼的机会。他们的梦想或许渺小,或许不切实际,但这份在困境中依然坚守的勇气,值得被尊重。

行业也在尝试做出改变。横店推出“群演赋能计划”,建立演艺人才库,为表现突出的横漂提供更多晋升机会;演员公会加强了对剧组的监管,要求剧组缴纳押金,保障薪资按时发放,并为横漂提供免费的表演培训和防诈骗课程。但这些努力还远远不够,要改变横漂的生存现状,还需要完善的劳动合同体系、合理的薪酬标准、健全的社会保障,让这些影视行业的“螺丝钉”能够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回报与尊重。

凌晨六点,天渐渐亮了。演员公会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抢到了通告,匆匆赶往片场;有人一无所获,默默回到出租屋,等待明天的机会。横店的光影依旧流转,这里每天都有新的追梦人拖着行李箱赶来,也有失意的人背着包袱离开。14万横漂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他们的经历或许平凡,或许坎坷,但正是这些平凡的坚守,构成了中国影视行业最真实的底色。在梦想与现实的博弈中,有人退场,有人坚守,而横店这座造梦工厂,也将在时代的浪潮中,继续见证着人性的光辉与现实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