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寒意已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文工团正在礼堂里热热闹闹地演出,舞台上的灯光璀璨夺目,演员们的表演精彩纷呈。然而,再次被无情抢走领舞位置的林晓云,满心苦涩,脚步沉重地来到了指导员的办公室。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声说道:“报告,我申请转业离开文工团。”
指导员听到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之色,连忙说道:“小林,这事儿你跟傅总商量了吗?他马上就要调到总部去啦,那边舞蹈队正好缺个首席的位置,你要是去了,那可就能站上更大更闪耀的舞台了呀。这可是多好的事儿啊,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羡慕你有这么好的福气呢。”
更大的舞台?林晓云听了这话,心里却满是苦涩,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她辛辛苦苦苦练了半年的舞蹈,满心期待着能在今天的首次汇报演出中大放异彩,可谁能想到,领舞的位置却换成了唐琬之。而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给她好福气的丈夫傅景深。
想到这里,林晓云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语气决绝地说道:“不用跟他商量了,我还要申请强制离婚。”就在这时,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从礼堂飘了过来,指导员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长叹一口气说道:“唉,当初傅总对你多好呀,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呢。手续一个月就能办好,这段时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林晓云微微点头,轻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夜凉得如同冰水一般,林晓云独自一人往家属院走去,一路上,往事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涌上她的心头。
五年前,文工团进行汇报演出,表演的节目是《红珊瑚》,这可是林晓云第一次正式登上大舞台。她站在台上,心里紧张得不行,表演结束后,她一直为自己发挥得一般而感到沮丧。就在这时,坐在观众席中间的傅景深突然站起身来,带头为她鼓掌。紧接着,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热烈的掌声。林晓云愣愣地看着这位传说中最年轻的一把手,看着他那冷峻英挺的眉眼,一时间,心跳如同敲鼓一般剧烈。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的、小小的插曲,谁知道散场后,傅景深竟然去了后台找她。他微笑着说道:“林晓云同志。”林晓云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傅、傅总好。”傅景深温和地说道:“不用紧张,你跳得不错。你们团还有一支《比翼双飞》,下次汇演,你跳这个怎么样?”虽说是问询的语气,但傅景深发话,那自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她表演完《比翼双飞》的那一天,傅景深手举着鲜红的玫瑰,大步走上舞台,深情地说道:“林晓云同志,请跟我结婚。”他锋利深邃的眸子,此时难得地变得有些柔和,恰似山巅那高不可攀的白雪渐渐消融,化作涓涓细流,一路蜿蜒流淌,直抵林晓云的心田。
林晓云从宿舍搬进了家属院那幢充满异域风情的俄式风格独栋小楼,成了人人羡慕的一把手夫人。傅景深平日里总是冷傲得像一座冰山,可到了夜间,却热情似火,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总是一边深情地辗转吻着她,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眉眼。他还特别爱看她跳《比翼双飞》,目光炙热得就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美好的时刻,林晓云深深地相信他们是相爱的,也坚信这份爱会让他们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然而,直到傅景深的初恋唐琬之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当初我就说那个姓林的孤儿只是长得像琬之,根本就不上台面,可你非要娶她!现在琬之这个正主回来了,你要怎么办?”那日,林晓云正要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姑子傅锦绣尖锐的声音。
“我没想到......琬之会回来。”傅景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无奈。
“对不起景深,过尽千帆我才意识到你的好,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吃了多少苦......”一个陌生而轻柔的声音哽咽着说道。
林晓云从窗外望进去,恰好看到唐琬之紧紧握着傅景深的手,默默地垂泪。傅景深不但没有闪躲,反而心疼地揽住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别难过。”
当看清唐琬之的脸时,林晓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在那里。唐琬之真的和她长得很像,而最像的,就是傅景深迷恋着的眼角眉梢和那红润的嘴唇。
#2
在唐琬之那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林晓云渐渐拼凑出了她和傅景深的过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对别人冷若冰霜的傅景深,对唐琬之却有求必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谁知唐琬之突然喜欢上一个流浪诗人,还悄悄地跟他私奔了,说是要去看那所谓的诗和远方。可那个诗人却对她一点也不好,不但出轨背叛她,还动辄就对她拳打脚踢。唐琬之实在忍无可忍,只好黯然带着孩子回来了。
唐琬之抹着眼泪说道:“景深,我这次来,就是来看你一眼。既然你已经成家了,我就不打扰了,豆豆还在招待所等我呢,我......走了。”
一贯沉稳的傅景深,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琬之,你也是我的家人。放心,我会安排好你和豆豆的,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眼看两人动情地抱在一起,林晓云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仓皇逃离了现场。她浑浑噩噩地在外面游荡到很晚,回去时,却不见傅景深的踪影。他一夜未归。
第二天,林晓云一进文工团,就看到傅景深一手抱着个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唐琬之走进来。他大声说道:“这位是你们的前辈唐琬之,六年前,她的《比翼双飞》跳得那可是举世无双,请大家热烈欢迎她归队。”
所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惊疑地望向林晓云。唐琬之则笑着打量林晓云,阴阳怪气地说道:“果然长得有几分像我。我不在的这些年,谢谢你替我陪着景深,也谢谢你替我跳《比翼双飞》给他看。”
林晓云没有理会她眼神里的挑衅,在一片震惊的、探究的、同情的目光中,她只紧紧地望着傅景深。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默认了唐琬之的话。
林晓云气得掐着掌心,心痛得仿佛在滴血。原来,那些夜晚的抵死缠绵,他只是透过她,思念着另一个女人;原来,他目光炙热地看她跳《比翼双飞》时,心里想的却是唐琬之;原来,她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林晓云曾经是那么那么地爱傅景深,可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她那颗滚烫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来。
收回思绪,林晓云回到家,听见电话在响个不停。她急忙跑过去接起,里面传来傅景深冰冷中带着怒气的声音:“你明知琬之很在意今天的汇演,却不去礼堂给她加油。赶紧到招待所餐厅来,我们在这给琬之庆祝,你正好来赔罪。”
林晓云毫不畏惧地说道:“我没有错。我也没有义务,去给抢走我领舞的人加油。”
“林晓云,你跟琬之争什么!你是沾了她的光,才能嫁给我,把领舞让给她不是应该的吗?”傅景深说得毫不避讳,毫不留情。
林晓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心如刀割,她平静地说道:“那我们离婚吧,我不想沾谁的光。”
那边的怒意戛然而止,傅景深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突然就胡言乱语了。”
不,她是认真的,连离婚申请都提交了。可林晓云还没来得及说,唐琬之柔柔的声音便传来:“景深,晓云不肯来吗?她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她心里不痛快,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不然我去给她道歉吧。”
“琬之,你说什么呢,她偷走了你的幸福,现在让让她怎么了。而且这是我决定的,谁也怪不到你头上。”经过唐琬之的打岔,傅景深对林晓云的态度重新变得冰冷。
“林晓云,发脾气也要有个度!别以为提离婚就可以争宠,小心弄巧成拙!既然如此,你想来我也不会让你来了,免得破坏琬之的心情。你就在家里好好反思吧。”
电话被傅景深挂断,只剩“嘟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狠狠敲打在林晓云心上。
傅景深再次彻夜不归。自从唐琬之回来后,林晓云已经记不得这样的情况有多少次了。最初,她煎熬得彻夜难眠,也曾哭闹过,傅景深只会一脸不耐烦,斥责她思想龌龊,说他和唐琬之是纯洁的友谊。如今,不再有期待,林晓云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云去找指导员批条子,申请离开几天,去一次沪市。她解释道,自己找到了家人,要去沪市办一些身份验证手续,为出国做准备。
指导员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转业,原来是要去国外和家人团聚啊。只是这样一来,你和傅总之间,岂不是真的就......”
以傅景深的职位,是断不能出国的。半晌,指导员叹口气说道:“哎,我理解你的决定,毕竟还是家人重要。”
“什么家人?”门外,傅景深大步走了进来。
#3
他身旁是唐琬之,肩膀上扛着她的女儿豆豆。唐琬之半倚在傅景深肩头,微微一笑,说道:“抱歉晓云,昨天是豆豆缠着景深不让他走,他才留下来的。谁让他对豆豆总是有求必应呢?豆豆实在太喜欢她的傅叔叔了。”
豆豆立刻大声纠正:“才不是叔叔!明明是傅爸爸,我一直是这么叫的呀,傅爸爸说了,我就是他的女儿。”
小孩下意识搂紧了傅景深的脖子,充满敌意地看着林晓云。唐琬之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语气却故作无奈:“景深就是太宠她了,晓云你别介意,就当童言无忌。”
她以为林晓云会如过去般难过,甚至失态。谁知她只是淡淡点头:“好,我不介意。”
傅景深看着她不吵不闹,心头闪过一阵怪异的感觉,忍不住又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家人?还有,你手上怎么拿着条子,是要去哪里?”
林晓云随口说道:“替别人拿的。”
指导员见她没说实话,不禁挑眉。可一看傅景深和别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只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傅景深莫名松了口气:“也是,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有什么家人,拿了条子又能去哪里?”
他吩咐起指导员:“你给唐琬之同志批个条子,时间和路线,跟我明天起调研的安排一致。”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指导员都有些无语了。傅团长竟然当着自己爱人的面,要带别的女人出去调研?傅景深是他的上级,指导员也不好说什么,沉默着照做。
但他有种强烈预感,傅景深一定会后悔的。
“好耶好耶,能出去玩了!”豆豆开心地拍着手,向后仰去。傅景深熟练地伸手一捞,改为将她抱在怀中。他望向豆豆那满溢喜爱的眼神,让林晓云心头一涩。
林晓云很喜欢孩子,一直盼望能跟傅景深有一个孩子。可他总皱眉拒绝:“你生了孩子,身材走样,还怎么跳《比翼双飞》?而且我也不喜欢小孩。”
如今看到他对豆豆的宠爱,林晓云明白过来,傅景深大概,只是不喜欢跟她有小孩。
傅景深注意到林晓云满脸的失落,犹豫片刻,冷脸开口:“琬之是自由自在的性子,之前又吃了很多苦,我带她出去转转,你别多想。”
林晓云却笑了笑:“理解的,纯洁友谊嘛。”
傅景深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他喊住林晓云:“我明天才走,晚上我早点回去陪你吃晚饭,你做几个好菜等我。”
林晓云“嗯”了一声,平静离开。到了文工团后,林晓云找了一间舞蹈房,沉下心练习了起来。她是一个认真的人,哪怕要离开了,最后的时刻也不会松懈。
林晓云练出一身薄汗时,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唐琬之。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还挺能忍,景深在我家过夜,连调研都要带着我和豆豆,你真的不介意吗?”
她的语气刻薄无比,一改在傅景深面前的温婉模样。林晓云淡淡道:“我介不介意,关你什么事?”
唐琬之冷笑:“当然关我的事,你不过是我的替身!景深马上要调到总部,前途无量,你配不上他!那天电话里,我可听到你提离婚了,既然都说出口了,就赶紧离开,给我腾位置!”
她以为林晓云会崩溃、会哭闹,可林晓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而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倘若我拒绝呢?”
“就凭你,也配说出拒绝的话?你信不信,从今往后,傅景深连碰都不会再碰你一下!我会尽快为他怀上孩子,到那时,他自然会娶我。”
林晓云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自打一个多月前唐琬之回来,她和傅景深之间便再无夫妻间的亲密之举。
原来,才仅仅过去一个多月啊。
可这短短一个多月,在她心里却好似历经了几辈子的漫长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那些所谓革命友谊的夜晚,他真的已经背叛了他们之间的婚姻誓言吗?
想到此处,林晓云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忍不住干呕起来。
唐琬之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林晓云,眼底深处满满的都是算计与怨毒。
#4
突然间,唐琬之的脸色瞬间大变,仿佛换了一个人,满脸哀求之色。
“晓云,我和景深真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一定要相信他,千万别生他的气,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啊!”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紧接着,她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琬之!”
傅景深如同一阵疾风般,急切地飞奔过来。
他迅速搂住唐琬之,一眼便看到她那雪白如玉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划痕,甚至隐约还能看到丝丝血迹。
傅景深看向林晓云的目光瞬间变得愤怒且充满了不可思议。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嘴上说说,耍耍性子罢了,没想到你竟会做出如此泼妇般的行为!”
林晓云紧紧咬着嘴唇,满心委屈地说道:“我根本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傅景深眉间的紧蹙微微松了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迟疑。
“啊,好疼……”
此时,他怀中的唐琬之痛苦地呼喊出声,眼中滚落下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景深,别怪晓云,是我自己说了让她冲着我来的,如果这样做能让她不再生你的气,就算我再痛,也是值得的。”
傅景深的眸中瞬间染上了一层寒意。
“你听听,琬之都被你抓成这样了,还在为你说话。再看看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卑鄙,多么的不上台面!”
“我没有。”林晓云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缓缓仰起头,眨了眨眼睛,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
见她眼眶泛红,傅景深只觉心底突然一阵刺痛,本能地就想上前安抚她。
唐琬之声音颤抖着拉住了他。
“景深,真的别再追究了。你说过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除了晓云,也真的没人欺负过我了,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是啊,我答应过,不会让人欺负你,是我食言了。”
傅景深眼底的心疼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权威被挑战后所产生的深深怒意。
“啪!”
随着清脆的声响,巴掌重重落下,林晓云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惊恐地抱着头蹲下。
“别打我!求你们别打我!我会听话的,我一定会听话!”
林晓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堪回首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她被人贩子拐走后,动不动就会被人扇耳光,遭受各种拳打脚踢。
那时她仅仅是个孩子,突然与父母失散,又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每天都在极度的恐慌中度过。
这样的痛苦经历,让她如同一只小刺猬,习惯性地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傅景深得知后,心疼不已地说道:“有我在,以后谁也不会再动你一根汗毛。”
她也曾深信不疑,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可以拔掉一身的刺,舒展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真心。
可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是他扬起手,将利刃狠狠刺向了她。
“晓云,对不……”
傅景深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之意。
唐琬之见状,咬牙又在自己手上狠狠补了一下。
“啊,血越来越多了,景深,我好害怕,我会不会死掉啊……”
傅景深回头一看,原本不深的伤口里,血珠不断往外蹦出,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的眼里彻底没了温度。
“林晓云,打你是给你个教训,以后不林再招惹琬之,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打横抱起唐琬之,急匆匆地朝着卫生院跑去。
唐琬之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林晓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林晓云麻木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脸上传来一阵热意,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脸颊也愈发地疼痛难忍。
林晓云走到镜子前,这才发现半边脸竟被傅景深打出了血。
她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
真奇怪,明明疼的是脸,可为什么心会如此如此地痛呢?
#5
晚上,林晓云没有按照傅景深的吩咐做一桌丰盛的好菜。
而是去食堂简单打了几个菜回来。
她也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咀嚼的时候,脸颊一阵阵地疼着,疼得发烫。
但林晓云的一颗心,已经愈发冰冷了下来。
吃完饭,林晓云开始收拾明天去沪市的行李。
直到很晚,傅景深才打来电话。
“我不回来吃了,明天要出去调研,这几天也不会回来了。你在家里好好反省,等我回来,告诉我你错在哪。”
林晓云沉默了一瞬,固执地说道:“我没错。”
傅景深冷哼一声。
“我今天去文工团,本来是想告诉你,也把你带去。果然,你还是不配!琬之一向喜欢到处看看,之前又吃了那么多苦,我带她去是理所应当的。希望你注意点,别又乱吃醋!”
林晓云只觉得十分可笑。
她也喜欢到处看看啊。
明明也有闲暇的时候,可傅景深总说累,推脱着说“下次”。
一次次的“下次”,直到他们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不过无所谓了,她也可以自己去的。
......
来到沪市,这座繁华的十里洋场,林晓云看什么都觉得格外新奇。
她很快办好了手续,又四处逛了逛。
远在外国的父母说,沪市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
可惜落到人贩子手里后,她头部受过一次创伤,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她想到大洋彼岸的家人,心中涌上一股暖意,用心地给他们都买了礼物。
在黄浦江边看着游轮,吹着风,林晓云觉得整颗心都轻盈起来,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风飘散了。
回去的时候,林晓云去找指导员,带给他一包大白兔奶糖。
指导员惊喜不迭:“我女儿最喜欢这个了,谢谢你。”
“对了小林,你的离婚申请报告批下来了,只要你和傅总在上面签个名,就可以了。”
林晓云道了谢,心中有些犹豫。
她直接跟傅景深摊牌,让他签字,这样真的可行吗?
他总说她是唐琬之的替身,应该会愿意吧。
可万一他不肯呢?
以傅景深的地位,要为难她简直易如反掌。
林晓云坐在床上,想得入了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呀,这些围巾是沪市才有的款式吧,还有这奶糖,也是沪市的,你怎么会有这些?”
唐琬之“呀”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拨弄围巾。
傅景深抱着豆豆,心头突然一紧。
“晓云,你去沪市了?”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正在渐渐失控,令他无端心慌。
#6
“文工团有人去探亲,带回来的。”
林晓云淡声说道。
“你快把这些给我,全都给我!”
豆豆指着糖大声说道,奶声奶气的声音都掩饰不住命令的语气。
唐琬之的目光也在围巾上流连忘返,一副十分喜欢的样子。
傅景深见状,不假思索地说道:“喜欢吗?那便给你们吧。”
过去也是这样,家里的任何东西,只要她们看上了,傅景深就会大方地给出去。
林晓云一旦反对,他就会责备地说:“又不值几个钱,你怎么跟个小市民一样斤斤计较?”
可是对林晓云来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感情,是她饱含着心思精心布置起来的家。
把家里的东西拿给外人,久而久之,这个家就会变得残缺不全。
这一次,林晓云没有再忍让。
这些是她买给家人的,她不会给别人。
她直接将奶糖和围巾都放到行李箱里。
“这些是我的,你想给她们,可以自己去买。”
她拒绝得毫不留情面。
傅景深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发怒,他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
深邃的眸子里染上了一丝愧疚。
“月底才去总军区,你......这么快就收拾东西了?”
林晓云顺势“嗯”了一声。
傅景深有些艰难地开口。
“是这样的,这次我调去总部,那边文工团有个首席领舞的位置,是留给我家属的。”
林晓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当初指导员听说她要放弃大好前途去转业,才会觉得十分惋惜。
傅景深回避地别过头。
“我考虑过了,这个名额还是给琬之吧。她一个人带着豆豆不容易,我先带她过去,也能有个照应。至于你,就先留在这,以后找机会再让你过去。”
以后?
可是傅景深,我们没有以后了。
林晓云自嘲地想着,心底终归是有些酸涩的。
她全心全意爱了这么久的人,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
“好,你们先去吧。”
见她如此干脆,唐琬之愣了愣,随即开口。
“晓云,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别回头找景深不痛快,又或者我们走了,你再抱怨,对他的影响不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奈何傅景深就是吃这一套,他望向林晓云的目光带着警告。
这时,林晓云想到需要签字的离婚申请书。
“好,我这边写一份声明,声明我是自愿把这个机会让给唐琬之,这样就不会惹非议了。”
她转身进了书房,飞速写了一份声明。
又把两份离婚申请书放在下面,这才拿给傅景深。
“一式三份,一份你带走,一份我留存,还有一份放在指导员那。这样,你们就是名正言顺了。”
傅景深又有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吵闹?
为什么她那么通情达理?
傅景深犹豫地握住笔,看向那份声明书。
字如其人的娟秀,内容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下意识就想翻到下一页。
林晓云的心一紧。
“景深,快签吧,豆豆困了。”
唐琬之催促起来。
她也觉得蹊跷,但这事对她有利,她便要促成这场签字。
豆豆开始揉眼睛,喊着“我要傅爸爸哄我睡觉觉”。
傅景深不再犹豫,匆匆签字。
放下笔,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头也不回地抱着豆豆离开了。
他走后,林晓云在两份离婚申请上签了字,拿去给指导员盖了章。
手续全了。
从此,便是大路两边,分道扬镳。
后面的日子,林晓云很平静地为最后的汇演做准备。
离开前,有一场大汇演。
林晓云第一次尝试了舞蹈编排,她知道,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想不留遗憾地完成它。
这日,林晓云正在练舞,舞蹈队队长喊她。
“小林,指导员让你去山坡那找他,你快去吧。”
林晓云虽然觉得奇怪,可队长平时人品不错,她不疑有它,匆匆赶过去。
山坡下是一条河,昨日天气骤降,河面凝结了一层冰,闪着寒光。
“指导员?”
林晓云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喊了一声。
便听到底下传来轻笑。
“你还真好骗。”#7
唐琬之很快爬上来,不知为何,紧盯着她的肚子。
那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充满十足恶意。
“我今天是要跟你说清楚。景深选择了带我走,就说明他爱的人是我。你啊,迟早会被他抛弃!”
林晓云不欲纠缠。
“无聊。”
说着,她就要离开。
谁知唐琬之一把拉住她,狠狠往下推去。
嘴里却惊恐呼救:“不要啊,晓云,不要推我!”
身体向后仰去时,林晓云看到了傅景深急速奔跑而来。
他只冰冷地扫了一眼下坠 的林晓云,便毫不迟疑地拉住唐琬之,将她抱在怀中。
林晓云的身体从山坡上滚过,碎石在身上割下一道道伤口。
然后,她重重砸在冰面上。
撕心裂肺的痛意,在全身弥漫开来,最后聚焦在小腹。
就仿佛有一把铁钳子在里面翻搅,疼得林晓云昏厥过去。
醒来后,意识到不会有人来管自己了,林晓云忍住剧痛,一点点爬上山坡。
她大口喘着气,双手满是鲜血。
可还没等她缓过来,便见到傅景深一脸阴鸷地带着两个下属过来了。
“我说过,没人可以欺负琬之。你一而再地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冰冷地下了命令:“把她关到禁闭室!”
“不要!”
听到“禁闭室”三个字,林晓云恐惧出声。
她曾被人贩子关在漆黑的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从此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傅景深明知道她最怕什么,便用什么来惩罚她,
“不要啊,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她苦苦地哀求,违心地认错。
面色惨白,浑身抖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傅景深却不为所动。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就是破坏规矩的下场!”
林晓云被拖走,毫无招架之力。
滚烫的泪落下,转眼就结了冰。
就像曾经炙热无比的感情,也就此冰封。
陷入黑暗的瞬间,噩梦般的记忆袭来,林晓云无法控制地尖叫着,哭泣着。
她不断拍门求救,却只是徒劳。
林晓云浑身是伤,小腹愈发地痛,整个人也冷得厉害。
差一点,她就坚持不下去了。
只想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彻底睡去。
最后,她咬破了嘴唇,告诉自己,她还有家人。
他们还在大洋彼岸牵挂着她,等她团聚。
不能放弃!
林晓云,不能放弃!
不知道熬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夕阳即将落下,她竟是被关了一天一夜!
“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
傅景深居高临下望着缩成一团的她。
却在看见她双腿间的一片红后,猛地愣住了。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傅景深心里有了密密麻麻的心疼,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慌。
林晓云捂着肚子,吃力道:“好疼,带我去卫生院。”
“呀,晓云,你来月事了啊?”
唐琬之看着她被染红的下身,眼中闪过得逞的惊喜。
她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
“晓云,你怎么都不垫点东西,女孩子家家,这样多邋遢呀,一股味儿......”
傅景深顿时打消了心底那可笑的念头。
“林晓云,你每次来月事都能跑能跳,一点事都没有,现在矫情什么!这也值得去卫生院?我忙得很,没空陪你折腾。”
唐琬之勾勾唇,撒娇地摇晃着傅景深的胳膊。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快走吧,不然豆豆该饿了。”
“好啊,豆豆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
傅景深温柔了神色,跟她并肩离去。
林晓云艰难地爬起来,一步步向卫生院走去。
医生给她做了检查后,同情地低呼:“你流产了!”
#8
林晓云瞪大双眼,悲痛之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手术已做完。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忍不住泪流满面。
一直以来,她都想要一个孩子。
她真的很喜欢小孩。
这个宝宝多么坚强,她每天练舞那么久,它都没有事。
它一定也是很希望很希望做她的孩子吧。
可她太没用,没能留住它。
林晓云颤抖着闭上眼睛。
“对不起孩子。我们约定了,下次你还来找我好吗?”
林晓云第二天才从卫生院离开,可傅景深完全没发现她一夜不在。
很显然,他昨晚也没有回家。
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傅景深还是心软了。
“好了,我确实是稍微严厉了一点,但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太骄纵。
“这样吧,你不是喜欢孩子吗?等我去了总部,尽快把你也调过去,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傅景深有些心虚。
他做过婚前检查,医生说,以他的情况,是很难有孩子的。
当他板着脸说没空和林晓云生孩子时,心底却满是遗憾和渴望。
他多想有一个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啊,简直想到发疯!
林晓云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揪起,痛得几近窒息。
傅景深,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见林晓云沉默不语,傅景深稍做犹豫,便说道。
“这次全军汇演,琬之觉得一个节目分量不够。
“反正你浑身是伤,也表演不了,不如把你的节目也给她。她给首长留下个好印象,到了总军区去,发展也会好一点。”
原来傅景深是为了唐琬之,才哄骗说要跟她生孩子。
林晓云只觉得深深的讽刺,她缓缓道:“好。”
这是她编的第一支舞,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原本想给自己的舞蹈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支舞,是围绕她和傅景深的爱情展开的。
可其实,是她一厢情愿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爱。
这支舞,对她来说也没有了跳的必要。
那就给唐琬之吧。
这个男人,这支舞,她都不要了,唐琬之喜欢捡垃圾,就随便她。
想到唐琬之,林晓云记起,自己被她推下山坡的时候,对面山头好像有人。
找到那个目击者,便能让唐琬之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晓云要为自己和宝宝讨回公道!
只是现在,她刚小产,需要休息。
她已经明白,人得先爱自己,才能被爱。
“没什么事我睡了。”
她用被子裹住自己,不再理会傅景深。
第二天,林晓云便按照父母给的地址,给一个本地亲戚写了信。
这位亲戚也是有些背景的,立刻过来看她,心疼无比地表示,一定找出唐琬之推她的证据,让她受到制裁。
“音音,马上就要去国外了吧?这几天有事,随时找我,我们是一家人,你千万别客气。”
林晓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她点着头,鼻子发酸,心却是暖的。
原来这才是有家人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
唐琬之以需要排练两个舞蹈,忙不过来为由,请傅景深代为照顾豆豆。
一开始,傅景深还向林晓云解释、报备。
看她始终淡淡,也有了恼意,直接就住了过去。
林晓云却毫无波澜。
她收拾好了行李,将离婚申请和流产报告一起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希望傅景深会喜欢这份礼物。
时间到了月底,大汇演的那一夜。
一辆辆车开了进来,大礼堂被布置一新,灯火通明。
在一派热闹中,一辆车反向行驶,拿着通行证出了岗哨,向着机场的方向开去。
林晓云回首,身后的一切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她在心里说了声“再见”。
再见傅景深,希望今后再也不见。
而她,要奔赴崭新的生活了。
#9
大礼堂。
台上的汇演十分精彩,坐在第一排的傅景深却心不在焉。
总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感萦绕心头,愈演愈烈。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马上见到林晓云。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傅景深正欲离开,却听到报幕员念出下一支舞蹈曲目。
“下面由文工团舞蹈队的唐琬之同志,为大家表演自编曲目《连理枝》。”
傅景深记起,这是林晓云编排的舞蹈。
他不禁望着台上,神情多了几分专注。
舞蹈是能够传递情绪的,傅景深很快看出那些动作中蕴含的意思。
是林晓云初登舞台时的紧张忐忑。
是他起身鼓掌时,她的怦然心动。
是他求婚那刻,她的惊喜与甜蜜。
是婚后朝夕相伴左右的幸福缱绻。
......
原来林晓云的这支舞,是因他们的爱情而生。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喜欢《比翼双飞》,她便编排了《连理枝》,表达满溢的爱。
只可惜,在舞台上诠释这份爱的人,不是林晓云。
至于原因......
傅景深心中闪过感动、愧疚、心疼、自责,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再犹豫,大步离开。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
傅景深开了所有灯,找遍所有房间,却没看到林晓云的身影。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
该不会是不辞而别了吧?
可傅景深很快打消了这样荒唐的念头。
她是孤儿,又受了伤,平时不是在家就是在文工团,能去哪里?
对了,也林她在礼堂的后台,和文工团那些舞者在一起。
一定是这样。
傅景深疾步向礼堂走去,等他赶到的时候,汇演已经结束。
他刚到后台,就被人拉住了手。
“景深,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唐琬之穿着漂亮的舞蹈服,脸上还没有卸妆,在灯光下看起来白得耀眼。
双目仿佛一汪秋水,含情脉脉凝视着傅景深。
文工团众人见状,纷纷识趣地离开,更衣间里,霎时就只剩他们两个。
“景深,我回来后一直想和你复合,你却一直拒绝我,哪怕天天在我这里过夜,也只是陪豆豆,连吻我一下都不肯,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只是赌气我的不告而别,气消了就会回到我身边。刚才我跳《连理枝》的时候,可是看到了你的反应。
“你都看入了迷,看直了眼,你根本就还是被我吸引着,还爱着我的,对不对?
“离开那个替身吧,以后我们好好的在一起,我会珍惜你的。”
唐琬之眼角眉梢都是心愿即将达成的喜悦。
她踮起脚尖就要去吻他。
傅景深推开她。
“琬之,你想多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会把你当家人,照顾你和豆豆。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了。”
傅景深说得冰冷,唐琬之却不信,甚至笑了起来。
“景深,别自欺欺人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看我跳舞时,眼神有多深情?”
很深情吗?
傅景深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时他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林晓云。
而现在,他回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林晓云的情景,多么希望眼前的人是她。
傅景深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爱上了林晓云。
“琬之,你跳的《连理枝》,演绎的是我和晓云的爱情,这才是我动容的地方。我只把你当家人,晓云才是我的爱人。”
唐琬之终于惊惶起来。
“不可能的,景深,你骗我是不是?你当初不是承认,只把她当作我的替身吗?”
“也林一开始是,可现在,我爱她。”
说到这里,傅景深眼中满是柔情。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些,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好在一切还来得及,以后我会好好弥补她,好好爱她。
“所以这次去总部,我会带着晓云一起去,我不想跟她分开。至于你和豆豆,我也会做好妥善安排。”
“不要,景深......”
唐琬之还想纠缠,傅景深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现在要去找晓云,将我的心意告诉她,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一路拉了几个文工团的人询问,都说没见过林晓云。
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再度回到家里,他发现了不对劲。
林晓云喜欢的小猫咪挂件不见了。
她随手挂在玄关处的帽子不见了。
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所有她的衣服都没有了。
傅景深跑进书房,发现林晓云最近在看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不见了。
就好像是,她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他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抽屉松动,露出里面的一张纸。
傅景深取出,看清上面的字,顿如五雷轰顶。
#10
流产报告。
而病人那一栏,写的是林晓云。
一阵暴怒铺天盖地而来,他失态地扭曲了面容。
林晓云怎么敢!怎么敢打掉他的孩子!
医生说过,他能有孩子堪称是医学奇迹。
林晓云竟敢毁了他的奇迹!
傅景深愤怒地瞪着报告,恨不得将之撕碎。
可忽然间,他看到了日期,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
竟是那一天。
是林晓云掉落山坡,又被关了一天一夜禁闭后的那天。
想到当时林晓云身下蜿蜒的血,还有她惨白如纸的脸。
傅景深意识到什么,他抓着报告冲了出去。
他走得太急,未曾发现流产报告下面还有一张纸,落在了地上。
掉进了书桌底下的缝隙里。
晚间,卫生院还有医生在值班。
傅景深死死揪着医生的领口,痛苦地咆哮出声。
“怎么回事?我爱人好端端怎么会流产?”
医生的态度堪称震惊。
“傅总,您......现在才知道吗?您爱人不慎从山上落下,又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直到一天后才来,这才不得不做了清宫流产手术。
“可惜了,如果她摔下山后就及时过来,说不定还能保住孩子
“毕竟您爱人的身体素质很好,即便是天天练舞,也没有影响到胎儿。这胎原本是很稳健的......”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可傅景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觉眼前是野兽的血盆大口,向他撕咬过来,瞬间将他撕碎,只剩血肉模糊的疼。
原来林晓云早就给了他奇迹。
原来那是个无比坚强的宝宝。
原来......只要再早一点,一切都还能挽回。
可那个将她关禁闭,惩罚她,让宝宝失去生机的人,是他啊!
是他毁了自己的奇迹!
傅景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离开。
所以晓云是在怪他吗?她到底去了哪?
傅景深悔恨无比,只想找到她,求她原谅。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她。
他们,也一定能再孕育一个奇迹。
晓云,你到底在哪里?
冷风吹在脸上,傅景深蓦地想起一些片段。
想起指导员提起的家人,想起林晓云放入行李箱的大白兔奶糖和围巾。
他一定知道什么!
指导员和妻女住在家属院的另一头。
夜深人静,傅景深疯狂砸门,指导员开门的时候脸很臭。
“傅总,你吵到我女儿了!”
傅景深却完全不介意他语气不佳,急切地抓住他,就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家晓云在哪,你知道我家晓云在哪吗?”
指导员不可思议地看他:“小林申请了转业,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已经离开了,你竟然不知道?”
“什么?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傅景深身形晃了晃。
“我是她的丈夫,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没告诉我?”
指导员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你们已经离婚了啊,强制离婚申请书下来后,你亲笔签了字,是我盖的章。怎么,你不知道?”
傅景深惊得忘了呼吸。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林晓云一反常态,主动写声明,同意让他带着唐琬之离开。
还说要一式三份。
她说会给他留一份!
傅景深跌跌撞撞往回跑,没有亲眼看到离婚申请前,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一切!
可是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傅景深翻遍了书房,也一无所获。
他颓丧地跌坐在地上,突然发现书桌的缝隙里有一张白纸。
傅景深立刻伸手去够,谁知木板下有一根钉子,将他的手划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却仿佛意识不到疼,只呆呆望着那份离婚申请。
果然,就是他那天所签下的。
上面也有林晓云的签名和红章。
如今还滴落下傅景深的斑斑血迹,那么触目惊心,让他不敢直视。
傅景深如石化了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望着手里的纸。
那么轻,又那么重,几乎将他击垮。
他的晓云是真的走了,也彻底地不要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傅景深用染血的手捶打着心口,爆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
#11
傅景深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想到的,却是那一日林晓云好不容易爬上山坡,她原本娇嫩白皙的双手都划破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可当时的他,却一点怜惜都没有,反而只想着是非对错,只想着惩罚她。
明知道她最怕被关在黑暗的环境。
明明她当时已经求饶认错。
可他还是没有心软,没有放过她。
如果当时他及时把林晓云送去卫生院,他们的宝宝,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傅景深越想越悔恨,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停地嘶吼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下来,呆滞地躺在地上,好似没有了灵魂。
等意识回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晓云转业去了哪里?你快告诉我!”
办公室里,指导员抬起头,便见傅景深逆着光冲进来。
他双目赤红,手上淌血,仅仅一夜就憔悴了林多,就好似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指导员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一把手傅景深,一直是那样冷静克制,那样冰冷威严。
从未如此失态过。
指导员想起自己曾预感傅景深会后悔,果然是一语成谶啊。
可迟来的悔意又有什么用呢?
唐琬之回来的那短短两个多月,傅景深对林晓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尤其是,竟然还害得她流产。
多可笑,傅景深为了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害死了自己的骨肉!
那日指导员去卫生院给女儿配药,便看到林晓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肚子,默默垂泪,痛苦至极。
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可那种无声的痛苦,那么的震耳发聩。
那一刻指导员就觉得,傅景深无论遭到什么样的报应都是活该!
想到这里,指导员冷淡了神色:“小林去了哪里?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这边只是办手续,至于转业去哪,就看小林自己的意愿了。”
林晓云离开这样的男人是对的,指导员是不会助纣为虐的。
傅景深吃了个软钉子,双眸带着怀疑,严厉地审视着指导员,就像在看一个犯人。
“真的是这样吗?当初晓云转业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要跟我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作为指导员,也有义务告诉我!
“还有,上次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家人,是晓云找到家里人了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赶紧都说出来!”
傅景深当惯了上位者,自带一股威严,尤其是如今面上冷峻下来,便形成一股巨大的威压。
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可令傅景深意外的是,指导员却没有露出那种下属被训斥后诚惶诚恐的表情。
指导员只不卑不亢地开口。
“傅总不要拿这些话来压我。按照规定,转业只需要本人来申请,小林的申请完全符合流程。
“至于强制离婚,一方申请,双方签字,这样即可完成所有流程,程序都是合规的。
“另外,小林只是顺嘴提了一下找到了家人,至于具体情况,连傅总这个身边人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清楚。”
顿了顿,指导员没忍住说出心中的话。
“傅总,你自己都没尽到做到丈夫的义务,却来质疑我没有完成义务,这未免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我怎么没有尽到义务?”
傅景深陡然拔高的声音,显出他的一丝心虚。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指导员平静的话,像一把刀子,猛然扎在傅景深的心。
是啊,其实他很清楚,他真的做错了很多!
他记得在半年前,林晓云就收到过一封信。
那一天,她手里握着信,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
林晓云见他回来,似乎是有话想说,可那天他连续加班几日,觉得很累,实在不愿意听。
后来,林晓云还找过他好几次,可他都不耐烦多分时间给她。
只有夜里,他才愿意多和林晓云待在一起,那个时候的他,只把她当做另一个女人的替身,慰藉自己的心。
所以林晓云明明半年前就收到了信,那时她应该还没想过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