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胡同早晨总是安静的,尤其冬天,天刚蒙蒙亮,街角还没出摊,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提着保温壶遛弯。梁天就住在这片老平房里,66岁了,一个人,没孩子,也没再娶。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买俩包子配豆浆,顺道去“梁家菜”看看灶上的火候。那家小馆子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还贴着《我爱我家》的剧照,有眼熟的客人进来,会笑着喊一句:“贾志新,今儿炖肉不?”
可谁又知道,这个整天笑呵呵端盘子的老头,心里压着一道跨了二十多年的坎。
2001年那阵子,梁家接连走了两个人。先是父亲范荣康病逝,没几天,大哥梁左也突发心脏病没了。梁左是谁啊?《我爱我家》的主笔,全剧的灵魂,多少句经典台词从他笔下蹦出来,一句“改革春风吹满地”,全国人民都能接下半段。可谁能想到,人走后翻出一摞欠条,本金加利滚利,整整400万。20年前的400万,搁现在也得顶上千万了。
债主找上门的时候,梁天正守着母亲和大哥留下的小女孩。电话天天响,门口天天有人堵,说要拿房子抵债。他没多想,直接回了一句:“我哥欠的,我还。”话是说了,可那时候他片约不多,拍一部戏挣不了几十万。怎么办?能接的戏全接,不管角色大小,龙套也上。白天在剧组晒得黝黑,夜里收工骑自行车去餐馆,洗菜、炒菜、结账,忙到凌晨两点是常事。
有次拍夜戏,零下几度,他穿着单衣演哭戏,真眼泪混着冷风往下淌。收工时腿一软,直接栽地上了。工友扶他起来,劝他悠着点,他摆摆手说:“没事,睡一觉就好。”那几年,他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半,朋友见了都认不出。但一笔笔钱还出去,账本一页页翻过,硬是把400万分文不差地清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算义薄云天。可梁天自己清楚,比还债更沉的,是另一件事——宋丹丹。
拍《我爱我家》那会儿,剧组像一家子。英达是导演,宋丹丹是主演兼他老婆,梁左是编剧,梁天演贾志新,妹妹梁欢也在编剧组。关系近到什么程度?吃饭都一块儿,过年也聚。宋丹丹那时候常夸梁天靠谱,说他是圈里少有的实诚人。
后来梁天发现不对劲了。妹妹梁欢和英达走得越来越近,私下说话的眼神都不对。他急了,私下拉梁欢谈,说英达有家,宋丹丹对你不薄,你这样会毁了所有人。他还去找过英达,话都说到了那份上,可两人跟听不见似的。纸包不住火,宋丹丹最后知道了,婚姻没保住,离了婚,英达转头娶了梁欢。
那阵子,宋丹丹在剧组还能笑着对镜头讲台词,背后却天天哭。梁天见了她绕着走,连一句“吃了吗”都不敢问。他觉得是自己没管住妹妹,对不起这个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梁欢结婚那天,他没去,算是最后一点态度。
更让他难受的是,宋丹丹从没怪过他。他家餐馆生意最差那阵,她带着一帮朋友来吃饭,大声吆喝:“梁天做的红烧肉,绝了!”明明该暖,他心里却更冷。他知道,这不是捧场,是宽容,而这份宽容,他受不住。
直到2011年,宋丹丹演话剧,梁天去后台探班。走廊上一碰面,他转身想躲,结果她先喊住了他:“天儿!”接着一个大抱,一句话砸下来:“这么多年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当时就愣住了,眼眶一热,啥也没说出来,只死死回抱住她。
从那以后,两人见了面能打招呼了,偶尔还能说两句闲话。可梁天心里明白,那份愧,还在。它不说话,也不闹,就静静搁在那儿,像老屋墙角那坛没开封的酒,味道藏得越久,越上头。
现在他每天照常遛弯、做饭、听戏。谁问他为啥不搬,不找人搭伙,他就笑笑:“习惯了。”胡同口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挂着旧剧照的墙上,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一句熟悉的贫嘴:“哎哟,这日子,过得还挺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