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一个人在屯门红楼过夜吗?”
耳机里那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话音落下时,江以沉正站在坡道尽头,背着摄影包,仰头看向山腰那栋被地图标成“屯门红楼 7 号”的房子。
手机屏幕上,海丰置业发来的定位仍在闪烁,备注区只有一句简单的提示:
“确认抵达,请在 20:00 前独自进入,侧门钥匙已放在门口电箱内。”
楼不高,却格外压人。斑驳的红砖在傍晚的潮气里发暗,最上面那扇窗半拉着米色窗帘,缝隙对着坡道张开一道细口子,看久了会有种错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呆在里面,耐心地等人上来。
江以沉活动了一下被汗水黏住的手指,掌心那张折得很小的黄符已经被揉皱。
他把符纸塞回手机壳后面,深吸一口气,给阿洛回了一句:
“签了合同,收了定金,现在说不敢也来不及了。”
挂断电话,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顺着山坡往上爬的声音。
他再一次确认地址,确认这是香港,确认眼前这栋楼,正是那起“顾曼琦事件”后被封了38年的屯门红楼七号。
01
几天前,深圳某个不起呀的出租屋。江以沉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视频浏览曲线一路往下掉。
旧视频“东北医院封层”“成都断电公寓”还能有几十万播放,最近三条新片,最高一条也才一万出头,评论区一片“套路重复”。
对面折叠椅上,助理阿洛吃着外卖:
“你再不搞个大的,品牌赞助就跑了。现在香港那边主动来邮件,你还犹豫?”
江以沉没说话,鼠标滑到邮箱,那封新邮件躺在最上方——
发件人:海丰置业企划部。
主题:合作提案:屯门红楼项目试住直播。
他点开,内容不长:
海丰置业计划重开发“红楼雅宿”项目,邀请他作为合作主播,在指定日期来港试住直播一晚,酬劳二十万港币,另报销交通住宿。
“看着像正规的商务邮件。”阿洛凑过来,“地产公司,钱肯定给得出来。”
话刚说完,手机就震了一下,一个香港号码打进来。
“江先生?你好,我是海丰置业的梁灏。”对方普通话带点粤腔,却很利落,“刚发了合作邮件,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江以沉简单回应:“看到了,想了解一下具体内容。”
“我们在屯门有栋楼,打算改成主题民宿。”梁灏道,“希望你来香港实地入住两晚,首晚直播,次日拍几个补充片段。合作费二十万港币,机票酒店我们出。”
阿洛在一旁朝他猛比“OK”。
“二十万?”江以沉重复了一遍,“只要试住一晚直播?”
“严格说,两晚。”梁灏笑了笑,“直播一晚,余下一天你可以剪素材。我们这边只提几条配合要求,具体内容由你自由发挥。”
“那是哪个项目?”他问。
“屯门红楼七号。”梁灏停了一下,“你应该听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就是那个红楼?”江以沉确认,“三十多年前出了顾曼琦事件的那栋?”
“是。”梁灏很平静,“三十八年前的案子了,现在只剩传说。我们刚拿到整修权,准备把它做成‘红楼雅宿’。可本地传闻太重,没人愿意碰,你懂的。”
“本地 KOL 都不接?”阿洛压低声音问。
梁灏像是听到动静,解释道:“我们找过几个做探险、灵异的本地频道,他们一听是红楼,全谢绝合作。所以就把视线放到内地这边。你做的节目,相对理性一点,不是纯靠尖叫。”
江以沉靠在椅背,缓缓吐气。
在内地,他拆穿过不少“凶宅”:老楼回声、管道异响、电压不稳,被剪成“鬼声”“鬼影”,真相多半是物理问题。靠着这种“体验+分析”,频道才做起来。
但香港不一样。
从小看港片长大,“红楼命案”“女明星坠楼”这类词对他来说不只是素材,而是潜意识里一直在绕的阴影。
电话那头,梁灏继续:“合作这样安排——签约前,我们先打五成定金到你公司账户;直播结束当天,余款现场结清。唯一前提,你本人必须来香港,当面签约,并在当晚入住红楼。”
阿洛用手机翻着账本:“你看清楚没?账号里现金撑不过一个月房租。再这么掉播放,赞助这季大概率黄了。”
他顿了顿,又补刀:“这种级别的选题,一年能遇几次?你真不接?”
江以沉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扫过屏幕右上角那根下滑的曲线。
钱、播放量、赞助、未来。另一边,是“屯门红楼”四个字。
过了片刻后,他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声音恢复平稳:“梁先生,可以。我答应去香港。具体时间你发个方案,我这边调整行程。”
电话那头终于笑了一下:“好,那我们这边按流程走。欢迎你来香港,江先生。”
挂断电话时,窗外有飞机掠过的声音。阿洛长出一口气:
“行了,这一把,要么起死回生,要么直接收摊。”
江以沉没接话,只是关掉后台页面,打开了一堆关于“屯门红楼”的旧帖和报导链接。
三十八年前那起命案,被无数次传述、改写,如今轮到他亲自走一趟。
他知道,接下这单的那一刻开始,频道的命和他的命,已经被绑到同一栋楼上了。
02
落地香港第二天中午,雨停了。
江以沉在荃湾一家小旅馆放下背包,照着短信里的地址,去了附近一栋老写字楼。
七楼走廊灯光昏黄,尽头挂着一块小牌子:“永兴物业顾问”。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一个五十多岁、穿衬衫的大叔探出头:“江先生?进来吧,我叫陈志良,大家都叫我陈叔。”
办公室不大,半边堆满档案盒和旧报纸,窗户被资料挡着,空气闷得很。陈叔从桌底拎出一摞东西扔到桌上,用皮筋扎着:“红楼的资料,都在这儿。你先看,免得到时候说我们没讲清楚。”
最上面几页是九十年代的报纸复印件。
“女演员屋内离奇死亡,警方展开调查。”
“屯门独栋再现命案。”
黑白照片里,红砖外墙、铁门、警戒线。焦点人物的脸被打上马赛克,旁边的说明写着:
“女性,二线演员顾曼琦。”
资料上记着简短的案情:
九十年代初,顾曼琦在圈内小有名气,拍过几部收视不错的电视剧,也因为和某富商、某导演的绯闻频上小报。
那年夏天,她租下屯门红楼七号,办了一场“朋友聚会”。
派对结束后,她失去联系,经纪人多次联络未果,数日后报警。
警方接报后破门进入红楼,在屋内找到她的尸体。
对死状的描述很克制,只写了“现场血迹分布异常、伤势复杂”,旁边一句话:
“案件性质严重。”
下面列着几个被涂黑的名字,旁边只留几个字母:F 商,D 导,L。最终结论落在角落里四个小字:
“高度怀疑自杀。”
坊间则一直说是“杀人封口”。
陈叔夹着烟,指了指后面那沓:“继续往下看。”
顾曼琦的案子过后,红楼空了几年。后来业主嫌浪费,把屋子短租给剧组、广告团队、外地人。
事故也从那时候开始:
有灯光师夜里留在红楼收线,说楼上一直有高跟鞋来回走动,结果楼上没人,只有裸露的水泥地。
有临时演员洗澡时晕倒在浴室,醒来发现脖子上一圈勒痕,不深,却清楚。
还有小区保安夜巡,在坡道下抬头,看见二楼窗边站着一个白裙女人,头发披散,像在朝他招手。他吓得上楼敲门,屋里黑着,没人应。
几个月后,这个保安从红楼天台坠下。记录上写的是“情绪问题,自行跳楼”,附近人私下里都说,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太多了”。
传闻越传越邪,最后“屯门红楼”三个字几乎等同于“不要靠近”。
陈叔弹弹烟灰:“再往后,业主干脆不租了,把正门封掉,只留侧门给电力公司偶尔进去查电表。”
一张照片里,红楼正门被砌了半堵新墙,铁门焊死,几扇窗户用木板钉住,只有顶层一扇窗还垂着半截帘子。
“你们现在叫的红楼,其实就是这栋。”陈叔说,“再后来,原业主资金链断了,房子连地一起被银行收走,几经转手,最后到了海丰手里。”
“简单说,就是想用你这场直播,帮他们把凶宅的名声压一压。”陈叔耸耸肩,“本地做探险的,知道红楼底细,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他看了江以沉一眼:“你们内地来的,没在这片长大,对这里的诡异没这么多心理阴影,胆子大一点。”
江以沉没有接话,只把那摞资料重新理好。
从顾曼琦命案,到后来那些无名的保安、临时演员,再到被封楼三十八年后突然要“重生”的红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栋房子。
03
下午三点多,海丰置业在荃湾商场楼上的会议中心租了一间小会议室。
简单几页合同摊在桌上。
“江先生,这里有几条我们得写清楚。”梁灏把笔递过来,“直播时,尽量用‘都市传说’‘老房子故事’这样的说法,避免直接提‘命案’、‘闹鬼’。平台那边也有审核。”
江以沉点头:“可以。”
“还有,”梁灏翻到第二页,“我们会安排平台那边一个小编连麦,几点钟让你介绍装修、安全设施,提前写在流程里。你自由发挥没问题,但这几个点要带一下。”
最后一条是素材归属。所有原始录像先交给海丰审一遍,剪辑、二次使用要打他们 logo。
流程说得干脆,钱也痛快。转账短信在手机上弹出来时,天已经偏西。
“今晚八点前进屋。”梁灏把钥匙放在桌上,“你进去之后就不再有人陪同,到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再上门接你。期间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号码。”
那号码被单独手写在一行,旁边画了个圈。
傍晚六点,江以沉跟着陈叔坐小巴到屯门,再步行上坡。
侧门在红楼右侧一段矮墙后面,铁门外面缠了层新的铁丝网,看得出刚整修过。陈叔掏出钥匙开锁,门轴“吱呀”一声,灰尘和冷气一起扑出来。
味道很怪,不只是旧楼的霉,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有人刚做过一次表面处理,却盖不住底下那股陈年潮味。
楼梯间灯光昏黄,墙面刷了新漆,但水泥拐角的棱角还在,和资料里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台阶中央有被长期踩出的浅痕,往上看,每一层的门位置都没变。
“你自己上去就行。”陈叔把门开到最大,“里面已经通电通水,冰箱有矿泉水。你今天如果不想上二楼,可以明天白天再看。”
说完,他退到门外,像是不打算再踏进来一步。
门关上的那一下,声音闷得异样。
江以沉提着箱子往上一层,推开一楼的门。
客厅地板换成了浅色木纹砖,墙刷成米白色,看上去像普通样板间。但电箱的位置、走廊转角、客厅通往厨房的门洞,都和旧案平面图对得上——只是换了材料,没有动骨架。
主卧在靠街那面,床头原本的位置,现在放了一张新床,床对面是梳妆台。江以沉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只远远瞄了一眼,感觉那块区域像被什么东西占着,空气更重。
厕所、厨房、杂物间的位置全都没动。厕所贴了新的瓷砖,镜子光亮,但排水口还是那种老式铁盖。厨房是开放式,灶台、洗菜盆都是新装,天花却还是旧的,灯一开,能看到几道细小的裂纹。
外面闷热得像蒸笼,屋里却凉得发阴。
他把手背轻轻贴在墙上,冰凉,甚至有点潮。汗一冷下来,后背一阵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调,电源灯是关的。
“六月不开空调,能凉成这样?”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对职业来说,第一晚最重要的是“生存”和“画面”。江以沉没打算睡卧室,直接在客厅靠门一侧,把折叠帐篷支起来,里面铺上充气垫。应急包、外婆给的黄纸符、黑曜石手串、移动电源、备用手机,一件件摆好。
主机位用三脚架架在电视柜旁,广角镜头对着客厅和通往走廊的那条通道,保证夜里不动也能拍到人和门。另一个小机位准备手持,方便跟拍。
设备调试完,他简单走了一圈,默默把结构在脑子里复盘。
楼梯口那面墙刷得很白,但灯光斜着照过来时,隐约透出几块比周围更深的水渍样痕迹,位置在靠近二楼那一段,好像旧报纸上的某张照片重叠过来。
楼梯转角那扇小窗外,拉着一根晾衣绳。现在整栋楼没人住,绳子却明显有被东西拉扯过的痕迹,中间一段微微塌下去。
这些都不适合一上来就在镜头前说,他把门闩插好,回到帐篷里,躺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一点一点跳到晚上九点多。
“既来之则安之。”他心里默念,“撑过一晚就回深圳。”
外面风吹过红砖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是谁在窗外走了一圈。
04
夜里十点,客厅的灯还亮着,帐篷里一片杂乱。
江以沉坐在帐篷门口,对着主机位调参数。画质、帧率、码率一项项过,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和阿洛连麦。
“声音有点回音。”阿洛在那头说,“你把话筒角度再调一下,对着胸口,不要对着天花板。”
他照做,拍了几下:“现在呢?”
“可以。”阿洛确认了一遍信号延迟,“今晚流程你记清楚啊,前半小时给背景、讲传说、展示环境,后半夜再慢慢上强度。别一上来就把所有吓人的点放完。”
“我有数。”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新邀请,备注是“海丰项目组”。
江以沉接通,梁灏的声音混进来:“两位辛苦了,我这边再补充几点直播配合。”
“你说。”
“第一,二十三点三十前,在客厅做一个开场,简单讲讲红楼三十八年前的事,但注意用词。”梁灏说道,“可以说‘旧案’、‘传说’,不要说‘命案现场’这类太直接的字眼。”
“嗯。”
“第二,零点整开始,请你把屋内所有主灯关掉,只用手电、红外或者夜视模式巡楼。”他像是念清单,“路线我们建议是:客厅、走廊、厕所、厨房、后阳台、楼梯间、二楼走廊。”
阿洛在那头顺手做笔记。
“第三……”梁灏顿了顿,“在二楼主卧门口,对着那扇窗站一分钟。你可以一边站,一边说自己的感受。别太夸张,尽量客观一点。”
“必须一整分钟?”江以沉问。
“一分钟很快的。”梁灏笑了笑,“观众也需要有点‘等待’的过程。”
他又补了一条:“还有一点,整场直播尽量不要出现‘鬼’、‘上身’这些词,可以用‘这里有点冷’、‘气压不太对’替代。平台那边对这类词汇比较敏感。”
“可以。”江以沉顺着对方话头,“那如果真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情况呢?”
那边沉默一秒:“你可以说‘看回放时再慢慢分析’,总之先不要在直播时下结论。”
说完这些,梁灏好像还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厨房那边,你——”
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夹着电流杂音。
“喂?梁先生?”
信号图标跳了一下,从满格变成两格,话筒那端只有一串听不清的碎音:“……那边,最好……不要……”
随即通话中断。
江以沉把手机拿远看了看,再拨回去,一直显示“通话中”。
“估计他那边在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地方,信号差。”阿洛打圆场,“反正厨房你按平常流程走一遍就行,真有补充,回头他会再说。”
“嗯。”他将那句没说完的“厨房那边”记在心里。
距离开播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把外婆给的黄符重新叠好,塞到手机壳和身份证之间,又把黑曜石手串套在右手腕上。
“你又开始这一套了?”阿洛笑,“你不是一向说自己是唯物主义者?”
“我只是不主动招惹。”江以沉低声说,“不代表不防。”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对着主机位试画面:从玄关开始,扫过客厅、走廊口、厨房门、一点点带过楼梯。画面里红楼像只被掏空的壳,米白色的墙、浅色的地板,怎么看都像普通屋子。
手机上直播间预告弹出来,预约人数在缓慢往上爬。
23:30,开播按钮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镜头前,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晚上好,这里是江以沉的都市怪谈频道。今天,我们在香港屯门红楼七号。”
弹幕刷上来——
“来了来了”“真敢去啊”“这楼我听我妈说过”。
他把手机放到支架上,举起手电,从客厅开始,一间间展示。
“现在看到的,是翻新后的样子。”他淡淡说道,“外面三十多度,屋里没开空调,体感温度大概二十二三度。”
“我们先把结构走一遍,等零点之后,再关灯。”
他说着,往楼梯那里走去,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那面隐约有水渍的墙上。
05
夜晚23:59分,客厅主灯还亮着,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爬到好几万,弹幕一行行往上刷。
“零点前最后一次确认。”江以沉对着镜头,把手电举到胸前,“等下整点开始,按约定关灯,只用手电走一圈。你们要是觉得哪一帧有问题,记得截屏发群里。”
阿洛的头像悬在右上角,备注是“管理员”。他打下一行字:“注意安全,别逞强。”
秒针跳过十二点。
“好了,关灯了。”
客厅忽然暗下来,只剩下手电打出的那一束光。环境噪音立刻放大——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楼外远处的车流,风吹过墙面的摩擦声。
弹幕瞬间热了一圈——
“卧槽关灯了!”
“这光比恐怖片还恐怖。”
江以沉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镜头对准自己:“我们从客厅开始,很快走一圈,别在一个点停太久。”
他先扫了一遍四周。翻新的白墙、木纹砖、空空的沙发,镜头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走廊口窄窄的,手电照过去,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截。墙上那几块比周围略深的痕迹在光下隐约浮出来,像旧水渍。
“这块墙白天也有色差。”他压着声音,对着镜头解释,“暂时看起来更像之前有渗水,刷漆没刷匀。”
弹幕刷:“别解释了我已经怕了。”
厕所门半掩着,他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板,推开。
十平米不到的空间,瓷砖反光,镜子里照出他和手电的影子。
他把镜头移到上方、下方、马桶后面,指着排水口:“这里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不过目前没看到异常。”
厕所检查完,他关门,转向厨房。
厨房离走廊不远,走几步就到门口。
他把手伸到门框上,指尖触到那块旧木头,隐约有一条凹痕,像是多年前有人习惯性在这里扣过。
“厨房这边……”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停了一下,想起梁灏下午没说完的那句话。
弹幕有人问:“怎么了?卡壳?”
“没事。”他笑了一下,“刚想起项目经理提醒,这边油烟管以前漏油,现在已经重做了。”
他把手电伸进厨房扫了一圈。灶台干干净净,地上没有水渍,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和装修剩下的材料。冰箱压缩机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嗡鸣。
“暂时没看到你们想象的东西。”他退回走廊,“我们继续往后阳台和楼梯间走。”
后阳台的推拉门关得很严,玻璃上有一点水汽,像有人刚才呼过气。他抬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出了一圈痕,却没多说,转身往楼梯间去。
楼梯间比屋里更凉。手电光打下去,水泥台阶和铁扶手一层一层往上延伸。
他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停了一秒,镜头扫过刚才注意到的那根晾衣绳。夜里风小,绳子却轻轻晃了一下。
弹幕立刻刷:“我看到绳子动了!”
“风吧……”
“他那里的窗是关的。”
江以沉没接这一茬,只说:“现在我们上二楼,最后按流程在主卧门口停一分钟。”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两侧各一扇门,门缝里黑得看不到尽头。
主卧在最里边,门是新门,门把手亮得刺眼。
他把镜头对着门,深吸一口气:“根据对方的要求,我要在这扇门口,对着里面那扇窗站六十秒。期间如果有任何异常,你们可以记时间。”
他伸手慢慢拧开门锁。门轴轻微响了一下,门往里推开一条缝。
手电光打进去,先照到床的一角,再滑到窗帘。
窗帘是浅米色的,半拉着,留了一条细细的缝,对着外面的黑。
他没有走进去,只站在门槛上,身体面向屋内,背后是走廊,镜头架在他侧前方,能拍到他一半脸和身后的黑。
“从现在开始计时。”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不说太多话,你们自己看。”
第一秒到第十秒,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一户传来的细微电视声。
十五秒左右,他感觉屋里的冷又往下掉了一点。
手电握久了会发热,可他那只手的指节却渐渐冰起来。
二十秒,弹幕开始刷:
“窗帘动了吗?”
“他呼吸变快了。”
“别站那么久吧……”
他眼睛盯着窗帘缝,不去看弹幕,只是偶尔吸气时胸口有点发紧。
三十秒,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里多了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洗的粉底香水混合过期护肤品,时间太久,味道发酸。
四十秒,他喉咙有点干,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通过领夹麦传出去,在直播间里被放大。
五十秒,一声很轻的响动从他身后走廊那头传来,像鞋底蹭过地板。
他下意识想回头,脚尖微微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弹幕几乎瞬间刷屏——
“后面有声音!”
“别动!别动!”
“卧槽楼道那边好像有影子。”
他感觉心跳开始不规律,耳朵里嗡嗡响,视线却还是钉在窗帘缝上。
就在这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有一只手,慢慢按在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重,从肩胛骨偏右的位置落下,五根手指一根根贴上去,隔着衣服也能分得出指尖的方向。
那温度像冰水,透过 T 恤往里渗,他背部肌肉本能地抽了一下,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手没有推他,只是那样按着,像是在提醒他站好。他的手电光抖了一下,照在窗帘上一点点晃。
“呼……”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卡在喉咙里,领夹麦里传出的只有很短的一声喘息。
与此同时直播间弹幕彻底乱了——
“后面......快看后面!”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我去!这是真的假的?节目效果还是真的有......”
他终于忍不住侧眼瞟了一下手机屏幕最上方。系统自动把一条管理员消息置顶到了上方横条里,白底黑字,比其他弹幕都大一号。
那是阿洛给他发来的,虽然只看到一半却足以让他浑身一僵,背后冒出冷汗,整个人彻底呆滞在原地:“千万别回头……你的背后真的有……”
06
后面半行被系统截断,只剩三个省略号在发光。
江以沉喉咙像被攥住,手心全是汗。那只按在他背上的手还在,五根手指顺着肩胛骨轻轻一收,像是确认他站稳,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消息,连眼珠都不敢动。
“我数三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回头,只后退。”
一、二、三。
他缓缓把重心往前移,像在从什么东西手里挣脱出来。那只冰冷的手没有加力,也没有挽留,只是在他往前迈第一步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他后背,冷意一路拖到腰窝,然后彻底消失。
整段过程,手电光死命对着窗帘,镜头里,只能看到他肩膀骤然一紧,又一点点放松。
弹幕已经炸成一团:
【动了动了!!】
【他背后刚刚有影子!!!】
【管理员快说话!】
耳机里“叭”一声,阿洛的声音突然灌进来:“别回头,往前,快点回客厅!”
信号忽然开始卡顿,画面一格一格往前挪。直播间提示“网络不稳定”,在线人数却还在往上冲。
江以沉咬着牙,往屋里跨了一步,又侧身挤出门框,整个过程都没让自己转腰。
他只盯着手电光照到的那片地板,一步一步往客厅退。
等退到楼梯口,他直接转身朝楼下跑。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砸出回音,耳机里已经只有电流杂音。
冲进客厅,他一把按亮主灯,白光“嗡”地一声罩下来,刺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帐篷还在,三脚架还在,门闩插着。
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灯底下,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嗡嗡的,额头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把主机位的直播切成了“暂时中断”。
系统提示:“信号中断,尝试重连……”
他干脆关掉推流软件,拔掉耳机,把手机丢在桌上,整个人跌坐在帐篷门口。
夜里剩下的几个小时,他没再敢上楼。
照合同说,他应该保持直播状态到凌晨两三点,再补一些“睡前画面”。现在,他只开着客厅灯,把所有相机都留在录制状态,自己靠在帐篷边,抱着应急包,把外婆那张黄符捏在手里。
困意一点点压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泛着灰光。
手机上几十条未接来电,有阿洛的,有香港号码的。
他先回了阿洛的。
“你还活着就好。”那头先松了口气,“后半截直接黑屏,我还以为你当场人没了。平台那边已经报警备了案,说你可能遭遇安全事故。”
“我没事。”他嗓子有点哑,“网络怎么回事?”
“从你说‘现在开始计时’后过了没多久,延迟就开始飙。我这边看到的是卡成 PPT,直到我发那条‘别回头’,画面啪一下就断了。”
“你看的最后一帧,是啥?”
阿洛沉默了一下:“不在这电话里说。你先把当地那边打发了,拿到素材我们再慢慢看。”
说话间,门外有人敲门。
“江先生?我们是海丰的同事。可以进来吗?”
门一开,梁灏和两个年轻助理站在门口,笑容有些局促。
“昨晚辛苦了。”梁灏说,“网络出了点状况,后半段直播没有完整推上去。我们这边想先看一下你本地录的素材,确认一下哪里出问题,免得平台那边乱猜。”
主机位的卡还在相机里,备用机位的卡在他胸口的小袋里,他没说。
“可以,先看这台。”江以沉把主机位的 SD 卡拔出来,递过去,“从零点前后开始。”
他们当场把卡插进带来的笔电。屏幕上出现熟悉的画面——关灯前的客厅,走廊,厕所,厨房,楼梯。
时间进度条缓慢前进。
视频里的他站在主卧门口,对着窗帘缝站着。一开始还算自然,过了三十秒之后,肩膀明显绷紧,呼吸变急。
再往后一点,他整个人轻微前倾,像是背后被什么碰了一下。主机位角度有限,只能拍到他半侧的脸,和他背后漆黑的门框,其他什么都看不出。
就在他开始往外退的那一秒,画面突然出现大面积雪花干扰,音轨里夹杂一串噪音。
然后,断片。
“就这样。”梁灏按暂停,“我们后台拿到的最后一帧,也只到这里。之后就是你冲回客厅开灯的画面,但信号已经完全丢了。”
他关上笔记本,语气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安抚:“可能是二楼那边路由器受干扰,或者有人刚好连同一个频段,这种房子结构对信号不友好。”
江以沉没接话,只平静问:“平台那边怎么说?”
“他们会在公号上发个说明,说昨晚因信号问题导致直播中断,再剪一个你今天白天的补充采访回放上去。”梁灏看了他一眼,“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你们不打算说后面发生的事?”
“后面?”梁灏笑了一下,“从我们掌握的素材看,后面就是你回客厅,关掉推流软件,躺在那儿睡着了。”
他说得太自然,好像连一句“你背后有东西”都没听过。
送走他们之后,江以沉把备用卡拿出来,握在掌心,指尖有点发冷。
他知道,真正的答案只可能在这张卡里。
那天下午,他回到荃湾的旅馆,把门反锁,窗帘拉严,关掉手机网络,只留下笔记本和一条数据线。
把卡插进去,播放器打开,进度条拉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画面里,他举着手电,对着主卧门口的黑站着。
五十秒、五十五秒。
屏幕左上角的计时数字跳到“00:00:56”。
那一秒,镜头右上角——走廊深处的黑影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压缩损坏,直到自己看见——
有一条比周围更深的阴影,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一点点探出来,像有人慢慢把头探出门,看向他的背影。
画面里看不清脸,头发盖住大半张脸,只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线,和一段细细的脖子。
那影子停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朝他背后走近了一步。
镜头抖了一下——那正是他第一次感觉被碰到的时候。
江以沉盯着屏幕,胃里有些发紧。
他把画面暂停在“那影子距他半步”的那一帧,伸手按在笔记本壳上,指节发白。
这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07
第二天一早,海丰置业请他回写字楼开了个简短的“复盘会”。
小会议室里,梁灏、法务、项目公关都在。桌上摆着一份新文件,封面写着《红楼雅宿合作补充协议》。
“江先生,昨晚这场直播虽然中断了,但数据不错,话题热度也上来了。”公关笑得体面,“我们想和你再商量一下后续合作内容。”
“后续?”
“是。”她翻了翻手里的稿子,“我们希望你可以录一段正式的访谈,重点放在‘老房子翻修安全’、‘都市传说如何被放大’这类角度。可以适当提到你昨晚在屋里感觉到的‘气压不对’‘温差’,但不要渲染。核心信息是——房子经过全面检测,没有安全隐患。”
“那段影像呢?”江以沉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公关愣了一下,看向梁灏。
梁灏把补充协议推到他面前:“我们建议,只公开到断流前的内容。之后的部分——包括你感觉不适、回客厅的那段——全部归档保存,不对外发布。”
“理由?”
“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梁灏语气平稳,“你也做频道,应该明白。一栋楼要开业,一旦网上出现几帧模糊的人影,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会去查结构图、不会去对比压缩损耗,只会把它当成‘有鬼’的证据。”
他顿了顿:“我们不否认画面里存在异样,但从工程角度,我们更倾向它是光线和编码问题。为了不让这栋楼永远被困在‘凶宅’三个字里,只能选择不放。”
桌上那份补充协议最后一页有一条:
——“甲方承诺提供额外合作费用 5 万港币;乙方承诺不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以任何形式公开本次活动未播出部分素材。”
阿洛在他身边,低声说:“你要是坚持要发,他们顶多就是不跟你合作,这单子黄了。但你要是真发出去,也得想想你频道会变成什么样——以后所有人只要提起你,就是‘那个在红楼拍到东西的人’。”
江以沉没有马上签。
他把那张补充协议放到一边,问:“如果哪天,有别的博主或者路人自己跑进去拍到东西,你们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梁灏说,“我们只对自己的项目流程负责。至少目前,这栋楼的结构、消防、电路,所有验收都是合格的。”
他看着江以沉:“你昨晚也在里面待了一夜,对吧?你知道里面除了冷一点,没有别的物理危险。”
江以沉想起那只手,想起屏幕上走廊尽头探出头来的那抹影子。
“好。”他最后说,“这份我签。”
笔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对外的结局。
……
半个月后,“红楼雅宿”项目在各大平台投放了广告。
海丰剪出的官方版本里,红楼被拍得温柔而怀旧:红砖外墙、海风、阳光下的窗台。
他的访谈被剪成几段,穿插在画面里——
“老房子真正可怕的是年久失修,不是传说。”
“昨晚体感温度确实比较低,但监测数据显示结构是正常的。”
“都市怪谈容易放大人的恐惧,真正有效的是把隐患查清楚。”
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他,说“江哥终于走上主流路线了”,有人嘲讽“洗白凶宅拿钱不寒碜吗”,更多的是对红楼故事的新一轮争论。
至于那段“备份卡里的画面”,没人知道。
频道这边,因为红楼这一波,粉丝数涨了一截。
但江以沉主动把选题节奏降了下来,开始做一些“城市深夜工作者”“老小区改造”的纪录片,偶尔提到“曾经做过凶宅试住”,却避而不谈具体是哪一栋。
有人在直播间问他:“还去不去红楼?听说已经开始试营业了。”
他只笑了一下:“有机会吧,现在别的地方也挺有意思。”
又过了两个月,他在香港拍别的项目,路过屯门。
司机从坡道下绕过去时,他让车慢了一点。
远远能看到那栋红砖楼,外墙刷干净了,门口挂着“Red House Studio”的牌子,有新人情侣在门前拍婚纱照,摄影师大声指挥:“新娘往这边一点,对,对,看上去像从里面走出来。”
顶层那扇半拉着帘子的窗户还在。
阳光很强,玻璃反光刺眼,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司机问:“你也对这房子有兴趣?最近好多网红来打卡,说这里有故事。”
“是吗。”江以沉收回视线,“我以前在里面待过一晚。”
“那你觉得,里面有没有——”司机做了个半空的手势,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他想了一下,只说:“对大部分人来说,没有。”
车继续往前开,红楼很快被拐角遮住。
晚上回到酒店,他把笔记本翻出来,又打开了那个只存了本地的文件夹。
那段视频他只看过两次,就再没碰。
现在鼠标停在文件名上,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右键——重命名。
“2024-屯门红楼_备份”变成了简单的三个字:
“不要看”。
他没有删。
只是关掉了电脑,把外婆那张已经被他翻得起毛的黄符重新叠好,夹进护照袋里。
以后要不要再做“凶宅试住”,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窗外远处,有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味。他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那晚在红楼按住他背的那只手,不管是谁的,意思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有些事,知道就够了——但是千万别再回头。
(《故事:香港屯门7号凶宅,女明星怨念38年不散,整栋楼无人敢住》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