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瑞士的斯琴高娃:艺术是她最后的故乡
日内瓦湖畔的傍晚,夕阳把湖水染成琥珀色。一栋传统瑞士木屋的露台上,75岁的斯琴高娃正慢慢喝着花草茶。她穿着简单的羊毛开衫,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眼角细密的皱纹记录着岁月,却掩不住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老师,您真的不打算再演一部戏了吗?”年轻的访问者小心翼翼地问。
斯琴高娃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湖对岸的阿尔卑斯山:“你看那座山,它站在那里几千年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是2023年秋天的一个普通下午,也是这位传奇演员在瑞士独居的第25个年头。
异国的中国客厅
斯琴高娃的家不大,却处处透露出东方情调。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内蒙古草原的水墨画,旁边陈列着她获得的各种表演奖杯—金鸡奖、百花奖、香港电影金像奖...书架上是中法文混杂的书籍,从《红楼梦》到普鲁斯特,从蒙古史诗到欧洲戏剧理论。
“很多人问我,在瑞士会不会寂寞。”斯琴高娃说这话时,正用传统手法泡着普洱茶,“其实,有艺术相伴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寂寞。”
她的日常生活简单而有规律:早晨练习半小时的太极,上午阅读或整理过去的表演笔记,下午有时会接待访客,晚上则常常听音乐或看一部老电影。每月一次,她会乘坐火车去苏黎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华人戏剧团体,她偶尔会去指导年轻演员。
“他们大多是在瑞士长大的华裔后代,对中国的理解多来自书本。”斯琴高娃说,“我试着通过戏剧片段,让他们触摸到更真实的文化脉动。”
从草原到世界的艺术之路
斯琴高娃的艺术生涯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当代表演史。1949年出生于广州的她,有着蒙古族的血统和草原儿女的坚韧。15岁进入内蒙古歌舞团,开始了她的舞台生涯。
“在歌舞团那些年,我们睡大通铺,冬天零下三十度照样练功。”回忆起初学艺的日子,她的眼睛闪着光,“那时不知道什么叫苦,只知道要把每个动作练到最好。”
1979年,她在电影《归心似箭》中饰演的玉贞一角,让她一举成名。随后,《骆驼祥子》中的虎妞、《香魂女》中的香二嫂、《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中的姨妈...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奠定了她在中国影坛的地位。
转折发生在1990年代。与瑞士华裔音乐家陈亮声结婚后,她逐渐将生活重心移到了瑞士。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在事业巅峰期选择离开是一种放弃。”斯琴高娃平静地说,“但我认为,艺术家需要不同的土壤和视角。真正的艺术没有国界。”
文化摆渡人的双重生活
移居瑞士后,斯琴高娃并没有停止艺术创作。她成为了一名文化摆渡人,在欧洲推广中国戏剧,同时将西方戏剧理念带回中国。
2001年,她在瑞士导演了话剧《月牙儿》,改编自老舍的小说。演出时,她坚持使用中文对白配法文字幕。
“有人建议我用法语演出,我拒绝了。”她说,“艺术的核心是真实的表达。我要让欧洲观众听到中文特有的韵律和情感。”
这次演出意外成功,连续加演七场。《日内瓦论坛报》评论道:“斯琴高娃让我们听到了中国文学的心跳。”
与此同时,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中国参与影视创作。2008年的《姨妈的后现代生活》让她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2017年,68岁的她在《平凡岁月》中饰演一位老北京母亲,炉火纯青的表演再次赢得观众眼泪。
“每次回国拍戏,都像一次充电。”她说,“在中国,我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共鸣,这是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
独居:选择而非被迫
75岁独居国外,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是一种凄凉晚景。但斯琴高娃的情况不同—这是一种主动选择。
2015年,丈夫陈亮声去世后,孩子们曾希望她搬去和他们同住。她婉拒了。
“每个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她说,“独处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充实。我有太多想读的书,想思考的问题,想整理的艺术心得。”
她的独居生活充满仪式感。每周三,她会穿上一件中式服装;每月初一,她会按照中国传统吃点素食;每个中国节日,她都会按照习俗过—哪怕只是简单地点上一炷香,摆上几样点心。
“这些仪式让我与故土保持精神联系。”她说。
艺术传承:下一代的“斯琴奶奶”
在瑞士华人艺术圈里,斯琴高娃有一个亲切的称呼—“斯琴奶奶”。不少年轻艺术家都得到过她的指导。
26岁的李敏是其中之一。这位在瑞士长大的华裔女孩,正在洛桑大学学习戏剧。
“第一次见斯琴老师时,我很紧张。”李敏回忆道,“但她只是温和地让我表演一段《雷雨》中的对话。结束后,她没有直接评价,而是问我:‘你觉得繁漪此刻最渴望的是什么?’”
这种启发式教学是斯琴高娃的特色。她很少直接告诉学生“应该怎么做”,而是引导他们自己探索角色的内心世界。
“中国表演艺术讲究‘形神兼备’,但这‘神’不是教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斯琴高娃说。
除了指导年轻演员,她还在整理自己的表演心得,计划出版一本关于角色创造的书籍。
“我想把我这些年对表演的理解系统化地记录下来。”她说,“特别是东西方表演方法的融合,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课题。”
身份认同:何处是家?
在瑞士生活二十多年,斯琴高娃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
“我是中国人,这是根。”她毫不犹豫地说,“但我也感激瑞士给我的另一种视角。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有多重视角。”
她认为,全球化时代,文化身份不再是单一的。“就像我可以早上喝瑞士牛奶,中午吃中国菜,晚上读法国小说。文化是可以兼容并蓄的。”
不过,她承认随着年龄增长,乡愁会以更微妙的方式出现。
“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听一段内蒙古长调,或者闻到某种香料的味道,就会想起小时候。”她说,“但这种乡愁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温暖的陪伴。”
老年的艺术:沉淀与升华
对于衰老,斯琴高娃有自己的理解。
“年龄带走了一些东西,但也给予了另一些。”她说,“年轻时,我演戏更多靠直觉和激情;现在,我更能理解角色的复杂性,理解人性的多面。”
她以自己饰演的“姨妈”一角为例。“如果是年轻时演这个角色,我可能更注重外在的戏剧性;但现在我明白,真正的悲剧往往是无声的,是藏在日常生活中的。”
虽然近年来减少了影视演出,但斯琴高娃并没有完全离开艺术。她开始尝试绘画,主要是水墨画,题材多是记忆中的内蒙古草原。
“绘画和表演其实相通,都是在创造世界。”她说,“只是绘画更安静,更适合现在的我。”
遗产:超越奖项的艺术人生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自己的艺术遗产时,斯琴高娃思考良久。
“奖项会褪色,角色会被遗忘。”她说,“但如果我的表演能触动哪怕一个人,让他思考人性、思考生活,那就足够了。”
她特别提到观众来信中那些普通人的故事。“有人告诉我,看了《香魂女》后,理解了母亲的艰难;有人因为《姨妈的后现代生活》而重新思考如何对待年迈的父母...这些比任何奖项都珍贵。”
对于中国电影的未来,她充满信心但也提出忠告。
“中国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故事资源和最深厚的情感积淀。”她说,“关键是要真诚地讲述,而不是追求表面的华丽。真正的艺术永远是关于人的。”
黄昏的光芒
采访结束时,天色已暗。斯琴高娃打开客厅的灯,温暖的光线洒满房间。她指着一幅自己画的草原水墨画说:“你看,虽然我用的是中国水墨技法,但构图受到了西方透视法的影响。艺术的融合就是这么自然发生的。”
临别前,她送给访问者一本她最近在读的书—中法双语版的《唐诗选集》。
“艺术没有年龄,没有国界。”她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只要心还在感受,创造就不会停止。”
夜幕下的日内瓦湖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这盏从内蒙古草原燃起的艺术之灯,在阿尔卑斯山下依然明亮,穿透时空与文化边界,静静地照亮着那些愿意倾听的灵魂。
斯琴高娃关上门,回到她的书桌前。明天,她将继续整理那些表演笔记,继续在两种文化间搭建理解的桥梁。对她而言,这不仅是生活,更是一种使命—一位终身艺术家的自然状态。
在世界的这个安静角落,75岁的斯琴高娃找到了她最后的舞台:不是银幕,不是剧场,而是日常生活的每一刻,是两种文化间的每一次对话,是艺术传承的每一次心跳。在这里,她既是表演者,也是观众;既是老师,也是学生;既是中国人,也是世界公民。
艺术,成了她真正的故乡—一个没有边界、永远敞开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