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967年12月21日， 一个55岁的男人，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挂在亭子边的围栏上。

绳子断了，他摔到半山腰，没有呼救，没有挣扎，就那样躺着，活活冻死。

这个人叫陈天国，二十多年前，他是上海滩的男明星。

——《壹》——

1912年，辽宁沈阳，陈天国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 父母希望他读书，将来有出息， 他确实有出息，考上了沈阳冯庸大学。

但命运不给机会。

九一八事变后，他从沈阳逃到北平，又辗转到上海， 那一年，他20岁， 家没了，学业没了，只剩下一张脸和一副好嗓子。

1935年，天一影片公司看中了他。

原因很简单， 面目英朗，声音洪亮，往那一站就有镜头感，第一部戏《海葬》，他演渔民二毛， 一个配角，台词不多，但观众记住了他。

导演说，这小伙子有灵气。

制片人说，可以培养，陈天国知道机会来了，1936年到1938年，新华影片公司的合同摆在面前， 他签了，《小孤女》《青年进行曲》《黄海大盗》《貂蝉》。

一部接一部，票房不错，片酬越来越高，名气越来越大。

上海滩的观众开始认识这个名字， 陈天国， 一个从东北逃难来的年轻人，靠演戏在上海站稳了脚跟，抗战爆发，上海沦陷， 他没留下，去了重庆。

那个年代，能在重庆站稳脚跟的演员，没有一个简单的。

陈天国做到了，1949年到1955年，文化部颁发优秀影片创作个人奖， 他拿到了， 这是对他演技的认可，也是他演艺生涯的巅峰。

可就在事业最顺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17岁的女孩。

秦怡， 一切从这里开始改变，1938年，电影《好丈夫》剧组， 陈天国看见了秦怡， 比他小10岁，刚入行，清纯漂亮， 他动心了。

这种动心不是欣赏，是占有欲。

秦怡对他没感觉， 礼貌打招呼，仅此而已， 但陈天国不在乎她的感受，1939年，他约秦怡爬山， 秦怡以为是剧组活动，就答应了。

到了山顶，周围没有其他人。

陈天国突然说："如果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秦怡懵了， 她不喜欢这个人，但她不敢赌， 万一他真跳了怎么办？ 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她才17岁，担不起这个责任，她答应了。

——《贰》——

1939年9月，两人结婚， 秦怡17岁，陈天国27岁，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喜悦，只有无奈，新婚第二天，陈天国就喝醉了，酒瓶摔得到处都是。

醉了之后打人，秦怡第一次见识到丈夫的真面目。

酒鬼， 暴力狂， 大男子主义，秦怡想过离婚， 但那个年代，离婚是丑闻， 尤其对女演员来说，离婚就是污点， 她忍了。

1940年8月，女儿斐斐在重庆出生。

秦怡以为有了孩子，陈天国会收敛， 没有， 他照样喝酒，照样打人， 更过分的是，他拿不出奶粉钱，陈天国对秦怡说："把孩子送人吧。"

秦怡愣住了，这是亲生女儿， 他竟然说送就送？

秦怡没理他，她复出演话剧，自己挣钱养孩子， 重庆话剧界"四大名旦"，她是其中之一， 观众认可她，导演器重她。

台上的秦怡光彩照人， 台下的秦怡忍气吞声。

回到家，等着她的是醉酒的丈夫和无休止的争吵，有时候是辱骂，有时候是动手，秦怡的身上经常有淤青，她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1944年6月， 秦怡收拾东西，离开了这个家。

没有挽留，没有眼泪， 五年婚姻，结束了， 女儿跟着她，陈天国一个人留在重庆，多年后，秦怡评价陈天国： "人没有什么，戏也演得很好，就是个酒鬼。"

短短一句话，说尽了这段婚姻的荒唐。

1949年，上海电影制片厂，陈天国成了厂里的演员， 《天罗地网》《翠岗红旗》《伟大的起点》， 他还在演戏，还有角色，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主角，现在是配角。

以前片酬高，现在片酬低， 以前导演抢着要他，现在导演犹豫再三，问题出在哪？ 他过去是国民党员， 这个身份让他始终被盯着。

没有重要角色，没有主角光环。

能演戏，但不被信任，陈天国心里憋屈，我演了这么多年戏，拿过奖，观众认可我，凭什么现在连个像样的角色都没有？

1957年，演员剧团把他踢出去，罚到摄影棚做场务。

从镜头前到镜头后，从演员到杂工。 从被人仰望到被人忽视，场务是什么活？ 搬道具，打灯光，扫地，倒茶， 所有人都可以使唤你。

以前和他合作过的导演，现在对他视而不见。

以前和他演对手戏的演员，现在连招呼都不打，陈天国咬着牙干活， 他以为熬过去就好了，1966年，形势更紧了， 陈天国到锅炉房烧大炉。

每天铲煤，每天烧火， 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煤灰。

那些年拍过的电影，演过的角色，获过的奖，全成了废纸， 没人提，也不敢提，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事业没了， 婚姻早就散了。

连女儿都不认他这个父亲。

——《叁》——

最后一次见面

女儿斐斐跟着秦怡长大，从来不叫他爸爸， 陈天国想见女儿，女儿躲着他， 他想给女儿写信，信被退回来，秦怡那边呢？

她也在受罪， 陈天国知道这个消息。

他没办法帮她，自己都自顾不暇，但他还是惦记着她， 这个曾经被他用威胁手段娶回家的女人， 这个被他打过、骂过、伤害过的女人。

他心里始终有她。

1967年，秦怡从牛棚里放出来了， 陈天国听说后，专门去找她，两个人二十多年没见了，秦怡看见他，愣了一下。

曾经英朗的面孔，现在憔悴得不成样子。

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没有光， 如果不是声音，她几乎认不出这就是陈天国，陈天国说："看见你现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秦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陈天国没再说话， 他看了秦怡几秒钟，转身走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晚上，陈天国回到家。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他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1967年12月21日， 陈天国一个人坐火车到杭州， 没有行李，只有一根绳子。

他去了灵隐寺，去了飞来峰。

这里游客很多，但他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亭子边的围栏，他把绳子挂上去， 套在脖子上， 深吸一口气，绳子断了，他滚到半山腰。

身上多处擦伤，肋骨可能断了，疼得厉害。

冬天的杭州，山里很冷， 气温接近零度，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可以喊救命，可以爬起来，可以回上海， 但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闭上眼睛，等死。

有人说绳子断了是意外，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根本不想活， 绳子断了反而给了他更痛苦的死法， 而他选择了接受。

他宁愿冻死，也不愿意回到原来的生活。

第二天，有游客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冻硬了，蜷缩成一团，身上没有证件，只有一张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工作证。

——《肆》——

55岁，从影坛才子到锅炉房场务，从上海名角到灵隐寺孤魂，陈天国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1970年代末， 陈天国演员身份恢复了。

可他已经死了十几年。

秦怡说过，陈天国是个好人，也是个优秀的演员， "如果不是他酗酒成性、大男子主义，他可能会成为好丈夫、好父亲、好演员。"

可惜没有如果。

婚姻里的暴力，事业上的挫折，政治上的压力，每一样都能压垮一个人， 三样加在一起，陈天国选择了死，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个年代，太多人走上了绝路。

陈天国选择了灵隐寺，为什么是灵隐寺？ 也许他想在佛祖面前忏悔， 忏悔自己对秦怡的伤害， 忏悔自己浪费的才华， 忏悔自己失败的人生。

1967年12月21日，杭州飞来峰。

绳子断了，人没活，这不是意外， 这是他早就决定好的结局，临死前去看秦怡那一趟，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道歉。

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

确认她平安，他就可以去死了，有些人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悲剧， 陈天国就是这样的人， 他用威胁开始了一段婚姻。

又用死亡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他欠秦怡一个道歉， 但他至死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