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到了95岁,一生结过四次婚,第四次结婚是在68岁,她嫁给了80岁大作家冯亦代。
2005年,冯亦代病逝,享年92岁,临终前他留下遗愿,要与原配郑安娜合葬,她亲手帮他料理了后事,将丈夫同他的前妻葬在上海静安公墓。
之后,她一个人安静地过完了最后的15年,2020年逝世。
从银幕甜姐儿到文坛笔耕者,从烽火岁月到黄昏之恋,黄宗英的这一生,跌宕起伏,每一步都写着传奇二字。
1925年,黄宗英出生在北京。
父亲黄曾铭是青岛电话局总工程师,月入360大洋,在当时是妥妥的高薪工作了。
父亲对孩子崇尚自由教育,不强调长幼有序,孩子骑在他身上,让他当马,他都乐呵陪着玩。
他也不拿读书学习重要性给孩子施压,只是买了个大书柜回来,《万有文库》《中学生文库》《小朋友文库》一本本把书柜填满,他们把背唐诗宋词当作娱乐。
可这样的日子,黄宗英只沐浴了不到9年。
9岁的时候,父亲受风寒突然去世,好好的家被卸去了一根顶梁柱,顷刻间轰然崩塌,黄宗英被迫快快长大。
1941年,她16岁,跑到上海投靠大哥黄宗江,大哥拉她进了上海职业剧团。
但唱戏能唱成段,也要有身段,16岁的黄宗英还没发育,穿旗袍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老板让她塞两块海绵在衣服里,还要让她陪笑,学会撩拨客人。
天真懵懂的她,就是吧台上酒杯边的薄荷,带给客人一点奇异的口感,不至于嘴巴全是苦涩,待杯中的冰块渐渐化了水,它也就沉了下去。
后来,话剧《蜕变》筹演,结果临开演有个女演员无故缺席,赶鸭子上架似的,16岁的黄宗英被推上台。
舞台上的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词都打跑了,她一时忘记自己要说的词,临了想起第一句,说出来,第二句也追了出来,第三句出来时,整个话剧的节奏早已乱了。
在后台,黄宗英的心比桌上那盒蛋炒饭还冷,她心想自己完了,演艺生涯起步即关闭。
导演黄佐临过来了,只留下一句话:小妹,明天还你上。
黄宗英不明所以,勤勤恳恳演了不少话剧,1942年《甜姐儿》大小姐一角,让她演出了名气,红遍上海滩。
场场爆满,有的还带自家裁缝一起来看,让他照着黄宗英的装扮,给自己做一身同款衣服。
有人爱她的衣服,有人爱她的人,黄宗英每天下了戏台,后台堆满了追求者的花,走了剧院,一辆辆车都等着把美人笑纳。
一束束豪车的车头灯,照得18岁的黄宗英头昏脑胀,她昏昏地上了其中一辆,却没注意那辆车一半是婚车,一半是灵车,车头缀的那朵大红花已经慢慢开始掉色。
新婚的锣鼓余音未了,第18天唢呐就响了,床头的“囍”换成了“奠”。
新郎躺在棺材里,作为新娘的黄宗英站在一旁,默默消化成为寡妇的事实。
那户人家给儿子准备婚事的同时,也把儿子的后事准备好了,黄宗英于他们家,只是一个冲喜的工具。
失去丈夫的黄宗英,在香山郁郁寡欢了近半年,才再次振作起来,加入了南北剧社。
在低谷时,为了早点上岸,容易胡乱抓住其中投下的一根绳子,黄宗英很快就与剧社社长程述尧结了婚。
程述尧是好人,但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黄宗英仍旧无法爱上这个男人。
匆匆开始的婚姻,又匆匆结束了……
1947年,在主演了人生第一部电影《追》之后,黄宗英又一部大红的电影追了上来,是她与赵丹主演的《幸福狂想曲》。
幸福狂想曲奏得疯狂、奏到了高潮,直到电影结束了,仍奏个不停。
在电影杀青,大家即将分道扬镳,赵丹突然握住黄宗英的手,深情告白:“我不能离开你,你应该是我的妻子!”
当时,赵丹坐过牢,坐了6年,久到妻子以为他已经死了,便带着孩子改嫁他人,等赵丹出狱找到她,她肚子已有了同其他男人的结晶。
事已至此,不能再回到从前,赵丹笑着成全了他们,也放过了自己。
与黄宗英初次见面,赵丹很不修边幅,袜子一脚一个色,衬衫就那几个扣子,都还能扣错。
黄宗英却觉得他有趣得像个孩子,不可控地被他吸引。
1948年,赵丹将那句话变成了现实,黄宗英真成为了他的妻子。
两人结婚时,前婆婆——程述尧的母亲,还让黄宗英把此前的聘礼带走,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有点钱傍身。
此时赵丹33岁,黄宗英游走了三段婚姻,归来才23岁。
23岁的她,便心甘情愿给赵丹和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当后妈。
赵丹的女儿赵青回忆,当时父亲铁了心要把她培养成音乐家,给她报钢琴课。
每周六黄宗英都陪她一起去上课,记住老师安排的作业,回来还监督她练琴。
后来,赵青喜欢上《天鹅湖》,想学芭蕾,赵丹交了三份学费,夫妻俩陪她一起上,黄宗英还熬夜给她和自己缝了芭蕾服。
连续一个月,赵丹穿着游泳大裤衩,站在前面跳,中间赵青一身红色舞服,黄宗英身穿绿色殿后。
赵丹的儿子正在叛逆期,调皮得很,经常在学校惹事生非,黄宗英一会去给人家道歉,一会过去赔钱。
对待两个非自己生的骨肉,黄宗英尽心尽力,视如己出,赵青曾动容地说,“这个妈妈我是记她一辈子的”。
在遇到赵丹后,黄宗英的事业也如火如荼地前进,两人接着合作了《丽人行》、《乌鸦与麻雀》、《聂耳》。
在《乌鸦与麻雀》中,黄宗英饰演的是一个小官僚的情妇,跟她以前出演的角色形成强大反差,却也凸显出了她绝妙的演技。
这个角色,本来是演员上官云珠的,但她演腻了反角,不想再演了,就跟黄宗英交换了。
值得一说的是,上官云珠后来与程述尧喜结良缘,并有了儿子韦然。
只是1952年一场误会,程述尧被打成恶人,关了一年,监狱关得住好人程述尧,却关不住他们的爱情,程述尧还在狱中,就与上官云珠离了婚。
程述尧出狱后,迷恋上了上海的某朵交际花,花儿常开,浇水施肥少不得,程述尧微薄的工作无力供养,这段婚姻最后名存实亡,程述尧最终患上老年痴呆,在上海病逝。
上官云珠的结局也很惨淡,在苦难岁月,她精神崩溃。
1968年的一天凌晨3点,她从上海一公寓四楼一跃而下,48岁的人生摔在一楼,化作一滩血水,流走了。
那时候,赵丹也深陷泥潭,长期处于高强度的施压状态,赵丹一度失语。
赵丹出狱后,别人问他还想做什么,他说还想拍戏,还想把鲁迅演完。
赵丹从1960年就开始筹划拍《鲁迅》,整个人入了魔,在家还要穿着长大褂。
黄宗英嫌他那套衣服一股潮味,把它拿去洗然后烫干,回来赵丹还不高兴,说鲁迅不可能穿这么平的衣服。
准备了那么久,却不得已被叫停,这次出狱,他想把《鲁迅》演完。
然而他回到家,孩子们都躲回房偷偷哭,他们哭着对黄宗英说,“爸爸不可能再演戏了。”
半夜,黄宗英常常被吵醒,听到赵丹在旁边自言自语,黄宗英问他睡着了吗,他说还醒着。
黄宗英告诉他,要是睡不着,可以把她喊醒一起说说话,别一个人在那里呢喃。
他说他只是害怕,害怕再也说不了话,就演不了戏了。
他筹备了那么久的《鲁迅》,不能就这么夭折。
1980年10月10号,赵丹演了鲁迅的最后一幕,胡子没剃,躺在床上,像鲁迅一样安安静静离开了人世,胰腺癌去世,享年65岁。
此时的黄宗英55岁,再次成了寡妇……
第二次变成寡妇,黄宗英不再是那个18岁胆小怕事的小女孩,这次她变得勇敢了不少,开始转型当记者,前往各地体验、采访、写作。
1982年,中国作家协会代表团去西藏,由黄宗英担任领队。
当时入藏需要体检,黄宗英被查出心脏左侧传导阻滞,医生建议她进藏要三思,她态度坚决,西藏要去,出了事她自己担。
整整一个月,黄宗英带着团跑前跑后,幸好没发生什么大事。
一个月后,大家准备买票返程,黄宗英说不用买她的票,她先不回北京了,要去原始大森林看看。
原来,她当时偶遇了林业专家徐凤翔,两人曾在成都一次生态会议上认识。
当时徐凤翔站在台上,说她要在西藏的林海建一座小木屋,要把毕生奉献给原始生态。
她说得慷慨激昂,只有黄宗英为她鼓了掌,她下来坐在黄宗英旁边,黄宗英跟她说“我想在西藏见到你”。
没想到,这次两人真的在西藏偶遇了,于是黄宗英当即决定同徐凤翔一起走。
当时,团里其他人没人同意,还临时召开会议,想要施压让黄宗英乖乖跟他们回北京。
黄宗英就是铁了心要跟徐凤翔一道走,担心同事被自己拖累,她给上海文艺出版社写了一封报告信,读来像遗嘱,吓坏了领导。
之后,她便追随徐风翔来到波密县岗乡,在原始森林住了一段时间,中间误食了毒蘑菇,幸好医生及时赶来,捡回了一条命。
回来后,黄宗英历时3个月,写下3万多字的报告文学《小木屋》,再次让她名声大噪。
1985年为协助拍摄专题片《小木屋》,黄宗英再次入藏,该片在第28届纽约国际电影电视节上获得电视纪录片铜奖。
第三次入藏,是1994年,还是跟徐凤翔,一起去考察雅鲁藏布江大峡谷。
这时黄宗英刚跟冯亦代结婚一年。
记者许云倩计划编辑一套夫妇散文合集“双叶丛书”,黄宗英与冯亦代这对黄昏夫妇也在她的考虑之内。
结果上门拜访那天,只有冯亦代在家,许云倩问黄宗英呢,冯亦代笑说:“上西藏去了,说走就走,宗英是拼命三姐,七十岁的老太,十七岁的脾气。”
但这次,黄宗英这个70岁老太不得不服老,刚到西藏不久,就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昏了两天两夜,醒来写自己的名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偷工减料”的。
醒来后,她还坚持要挺过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带病继续工作,晚年她脑栓塞,也是这次受伤落下的病根。
每次输液,都要用儿科专属的针给她扎,因为她的血管很细。
问她后不后悔去西藏,她坚定摇头回答,没有后悔过。
没有后悔入藏,也没有后悔这么大年纪还要嫁给80岁的冯亦代。
1996年,在与黄宗英再婚三年后,冯亦代就脑血栓中风,记忆力大不如前,话也说不利索了。
黄宗英教他识字、说话,把拼音字母抄在纸上,一个个教他认,又握着他的手,带他一笔一笔写。
没想到,仅仅是两个月后,冯亦代就恢复了说话和写字的能力,到后来甚至还能继续给黄宗英写情书了。
2005年,黄宗英回复了他最后一封情书,她说:
“亲爱的,我们将在印刷机、装订机、封包机里,在爱我们的读者群中,亲友们面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你高兴吗?”
落款:吻你。愈加爱你的小妹。
那时,冯亦代刚逝世11天,他们一起过了最后一个元宵节。
剩下的岁月里,黄宗英一个人默默把日子消耗,她很少为事情伤悲,很少哭。
长寿的她,已经目送太多太多人先行离开了,哭也没人给她递纸巾,只能自己宽慰自己,直到2020年。
别说自己老了,别老说自己老了,
根本别去想我是老还是不老。
凭什么说自己老?
凭什么说自己老?
暮年该来的烦恼找上我,
我就跟比我还糟糕的比较,
于是坦然一笑说“还好,还好”。
心理自我调试是灵丹妙药。
哎,其实呀,一个人多想着别人,自己就不会老。
真的哟,
只要你多想着别人,
自己就不会老。
看窗外的风景,别看窗子上倒映的自己,外面流光溢彩的,你也永远在这流光溢彩中,为之振奋、动容,这样激动的心,何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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