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时,我签了份网红经纪约。
诊室窗外的梧桐叶正黄,像烧到最后的火焰。李医生推过诊断书,晚期胰腺癌,扩散。他嘴唇翕动,说些“积极治疗”“奇迹”之类的词。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盯着诊断书右下角的日期——真巧,今天是我三十五岁生日。
“最疼会到什么程度?”我问。
李医生愣了下:“后期……会需要强效镇痛。”
“那就是很疼。”我点头,“如果我不用止痛药呢?”
“林小姐,这……”
“如果我把所有镇痛的时间,拿来干点别的呢?”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其实我没疯。我只是算了一笔账:三个月,九十天。如果每天用八小时睡觉,还剩两千一百六十小时。如果再用一半时间忍疼、输液、等死,剩一千小时。一千小时,能做什么?
我想起银行卡余额:七万八千六百块。父母早逝,没伴侣,朋友渐行渐远。我的墓志铭大概会是:“她安静地来,安静地走,没欠钱。”
真没劲。
走出医院,手机弹出直播推送。一个女孩对着镜头哭:“家人们,我今天失恋了,求个安慰……”打赏特效炸了满屏。
我站住,看那些虚拟礼物换算成真实货币的数字。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既然要烧成灰,为什么不烧得旺点?
当晚,我注册了直播账号。ID:“末日燃烧”。简介:“晚期癌症患者,每天直播如何赴死。不打赏,只求见证。”
第一场直播,我开了瓶藏了三年的红酒——本来打算结婚时喝。镜头对准我素颜的脸和诊断书。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我晃了晃酒杯,“我决定把这三万块钱治疗费,花在更值的地方。第一天,三千块的红酒,敬死亡。”
在线人数:47。
有人骂我炒作,有人劝我治疗,有人问我是不是想众筹。我喝完最后一口,关掉直播。
第二天,我卖了所有职业套装——我曾是金融公司中层。用卖得的八千块,买了张去西藏的机票。
在海拔五千米的垭口,我举着氧气瓶直播:“今天呼吸值三千块。每口空气,都贵。”
直播间涌入五百人。弹幕开始分化:有人质疑真实性,有人查我诊断书编号,有人开始记录我“挥霍生命”的账本。
第三天,我在拉萨街头找到个流浪歌手,花五千块包下他整晚,让他唱所有我会哭的老歌。我坐在地上听,镜头拍我泪流满面的脸。在线人数破万。
第四天,我晕倒在酒店。急性高原反应加癌细胞作祟。醒来时,私信爆了。
有人发来长文,说自己父亲也是胰腺癌,看了我直播终于和父亲聊了死亡。有人说自己抑郁症,看我这么疯,突然想再活一天。
还有条消息,来自“星火传媒”的赵总:“林小姐,你火了。我们谈谈合作?保证不消费你的病,只放大你的声音。”
我回复:“怎么分?”
“你七,公司三。我们只要独家。”
“签。”
就这样,我从等死的病人,变成了现象级网红。
赵总是个狠人。他给我配了专业团队:导演小杨,策划阿紫,摄像大刘。他们不把我当病人,当爆款IP。
“人设要极致。”赵总说,“不是卖惨,是‘向死而生’的酷。你要做的事,必须让健康人都不敢做。”
于是,第五天直播:我去了澳门。
在赌场VIP厅,我用最后十万存款换了筹码。“今天赌命。”我对镜头说,“赢,继续玩。输,今晚的止痛药就省了。”
弹幕疯了。在线人数二十万。
我玩21点。手在抖,不是怕,是疼。冷汗浸透衬衫。但我笑着,下注,要牌。筹码堆高又推平。最后一局,All in。庄家翻牌:20点。我的是——21点。
赢回二十万。
我对着镜头举起筹码,手抖得拿不稳。“看,”我喘着气笑,“死神今天手气不好。”
下播后,我在洗手间吐到虚脱。阿紫扶住我,眼圈红了:“林姐,何必……”
“药。”我伸手。
吞下强效止痛药时,我想:这才叫燃烧。把每分疼痛,都烧成流量,烧成钱,烧成别人手机里忘不掉的三分钟。
第七天,转折来了。
热搜第一:#末日燃烧 诊断书疑似造假#。
爆料人自称“前医院员工”,说我诊断书编号格式不对。网友化身侦探,扒我过往,发现我三年前在金融论坛发过抑郁症求助帖。“肯定是炒作!”“消费癌症患者,无耻!”
直播间涌入五十万人,大半是来骂的。
赵总紧急开会:“必须自证。”
“怎么证?”我疼得蜷在沙发上,“开膛破肚给他们看?”
小杨忽然说:“去复查。直播全过程。去最权威的肿瘤医院,找最严苛的医生。如果确诊,所有谣言不攻自破。如果……”他没说完。
“如果我是装的,我就身败名裂。”我接话。
赌注升级了。这次赌的不是钱,是所剩无几的信誉和尊严。
我同意。团队联系了北京顶尖的肿瘤医院,预约了脾气最臭、最不可能被收买的泰斗级专家,陈院士。全程直播。
检查室,冰冷的仪器贴上皮肤。CT,增强CT,穿刺活检。镜头推近我因疼痛扭曲的脸和隐忍的闷哼。弹幕安静了。
三天后,陈院士亲自看片子。直播镜头对准他严肃的脸。
“林晚是吧?”他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情况……”
全网屏息。
“比原诊断更严重。”他指着片子上扩散的阴影,“淋巴、肝、都有转移了。原医院评估三个月是乐观估计。按我的经验,”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医者的残酷温柔,“最多两个月。而且,会非常疼。”
死寂。然后弹幕爆炸。
骂声瞬间转为潮水般的道歉和打赏。礼物特效淹没了屏幕。在线人数突破百万。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丝。“看来,”我擦掉嘴角的血,“死神催单了。”
那天,“末日燃烧”账号涨粉三百万。我的“生命倒计时账本”被做成话题,全网讨论:如果生命只剩两个月,该怎么活?
第十天,我开始了真正的“燃烧计划”。
不再是挥霍,是点燃。
第一把火,烧向公益。我成立“燃烧基金”,每场直播收益的百分之七十注入。
第一笔资助了二十个山区癌症儿童的治疗费。直播连线时,一个瘦小的男孩对着镜头说:“燃烧姐姐,我也想活到你这么勇敢。”
第二把火,烧向遗忘。我寻访了七位独居的绝症老人,直播他们的故事。
其中一位抗战老兵握着我的手说:“闺女,我九十了,够本了。你这么年轻,可惜了。”那场直播,观众看到了疼以外的情感:尊严。
第三把火,烧向自己。我公开了遗愿清单:跳伞、深海潜水、在街头拥抱一百个陌生人、出版一本诗集……每完成一项,直播庆祝。网友们帮我策划、联系、甚至陪我去完成。
跳伞那天,我在四千米高空坠落,对着别在胸前的镜头大喊:“如果这就是终点——那我飞过!”
深海潜水,我在珊瑚丛中摘下氧气面罩(仅三秒),让海水呛进口鼻的濒死感,真实传递。
街头拥抱,一个流浪汉抱住我时哭了,说三年没人碰过他。
我的生命,以从未有过的高浓度、高亮度燃烧。疼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止痛药的剂量在增加,但直播时的笑容没打折。
赵总说,我创造了“疼痛美学”。我说,我只是不想白白疼一场。
第二十五天,最大转折降临。
一封律师函寄到公司:某国际医药巨头起诉我,指控我骗取他们的“临终关怀新药”试用资格。
团队懵了。赵总查证后发现,我一个月前确实申请过该药试用——那时我刚确诊,想抓住任何稻草。但申请时我隐瞒了直播计划,而试药协议要求“患者保持治疗状态和情绪稳定”。
“他们说你‘利用病情进行商业表演’,违背协议,损害药厂声誉,要求巨额赔偿并公开道歉。”赵总脸色铁青,“如果输了,你所有收入都得赔进去,还会身败名裂。”
弹幕再次分裂。有人支持我:“都快死了还怕被告?”有人质疑:“果然是为了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播。
镜头前,我脸色苍白,但坐得笔直。“关于药厂的指控,我承认,我签了协议。”我举起那份文件,“但我不道歉。因为他们的药,我吃了两周就停了。”
“为什么?”弹幕问。
“因为它让我不疼,但也让我麻木。”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像活死人。我要的是燃烧,不是苟延残喘。我宁愿清醒地疼,清醒地活,清醒地死。”
我停顿,咽下翻涌的恶心感。
“至于赔偿——‘燃烧基金’现有善款一千七百万,已帮助二百四十人。药厂要,可以。从我的骨灰里扒。”
我笑了,很淡,“或者,我们法庭见。全网直播庭审。让大家看看,一个想按自己方式死去的病人,和一个想控制病人怎么死的大公司,谁更荒唐。”
直播中断——我晕倒了。
醒来时,#支持末日燃烧#冲上热搜第一。无数病友、家属、普通人发声。那家药厂股价大跌,被舆论谴责“冷血”。
三天后,药厂撤诉。总裁公开道歉,并宣布向“燃烧基金”捐赠五百万。
我赢了。用最后的力气。
最后一周。
我躺在病房,已无法起身。直播改成固定机位。每天,我花两小时,读网友的信,回答关于死亡的问题。
“怕吗?”有人问。
“怕。怕疼,怕遗忘,怕没说完的话。”我声音很弱,但清晰,“但更怕没活过。”
“后悔这样燃烧吗?”
“不后悔。灰烬会一样,但火焰不同。我看到了最美的火光。”
最后一天,我让阿紫帮我化了妆。涂了口红,珊瑚色,像跳伞那天的朝霞。一
镜头对准我。在线人数破纪录,平台差点瘫痪。
“今天不说话了。”我打字投屏,“给大家唱首歌。我年轻时想当歌手来着。”
我唱了《Dust in the Wind》。声音破碎,跑调,但每个音都带着真实的、最后的生命力。
唱完,我打字:“再见。记得,去燃烧。”
然后,我伸手,自己关掉了摄像头。
画面黑屏。只剩一行我预设好的字幕:
“此处灰烬尚温。”
直播结束。
病房里仪器滴答。我闭上眼,等待最后的疼痛或平静。
门开了。我以为是小杨他们。
但进来的,是李医生和另两位白大褂,以及——赵总。
李医生走到床边,声音复杂:“林晚,时间到了。”
我努力睁眼。
赵总递过一份文件:“第二季的合约。你看一下。”
我茫然。
李医生叹了口气,按下手里一个遥控器。病房的“窗户”——那面始终显示着蓝天白云的LED屏——暗了下去,露出后面金属墙壁。与此同时,我手臂上的输液管、心电监护仪的贴片,被轻柔但迅速地取下。
“疼痛模拟器已关闭。”一位白大褂说。
“生命体征监测解除。”另一位说。
我猛地坐起——动作流畅,毫无痛感。我看向自己的手,曾经因“病情”消瘦苍白的手,此刻充盈着健康的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不再虚弱。
赵总微笑,那笑容不再是经纪人的精明,而是某种更深的、计划得逞的满意。“《完全沉浸式临终体验真人秀》,第一季,完结撒花。”他鼓掌,“恭喜你,林晚,你是本季唯一‘存活’到最后的参与者,也是人气冠军。”
李医生补充:“过去三个月,你处于深度催眠和感官模拟状态。所有‘病症’都是通过神经模拟和药物精确控制的体验。目的是研究人类在确知生命有限时,最真实的行为与心理选择。你是我们最成功的样本。”
我如遭雷击。那些疼,那些血,那些坠落和窒息感……全是假的?
“那……那些我帮助的人呢?基金呢?”
“都是真的。”赵总正色,“节目组用你的名义设立的基金,确实帮助了数百人。你的影响力,推动了临终关怀立法讨论。这也是节目社会实验的一部分:当一个人确信自己将死,她的选择会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他递给我一个平板。上面是数据报告:我的直播改变了百分之三十七观众对死亡的态度;基金持续运行;我的“遗愿清单”被无数人接力完成。
“所以,”我声音干涩,“我没有癌症?”
“没有。你很健康。”李医生微笑,“而且,根据合约,你将获得本季全部收益的百分之五十,以及——永久拥有‘末日燃烧’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社会资源,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我呆坐良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到流泪。
原来我不是在燃烧生命。
我是在扮演燃烧,却点燃了真实的火焰。
赵总等我笑完,轻声问:“那么,林小姐,有兴趣担任下一季的‘观察导师’吗?或者,用你现在的流量和资金,去做点别的?真正的、属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看着窗外——这次是真的窗户,外面是真实的、喧闹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我想起直播最后一句话。
“好啊。”我说,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但这次,我要换种活法。”
“比如?”
“比如,”我站起身,感受着健康身体里奔涌的力量,“开一家公司,专门帮人‘设计’如何最充分地活——不必等到临终。”
我顿了顿,看向他们。
“毕竟,最好的燃烧,是从现在就开始。不是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医生也笑了,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
“——重生者。”